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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风信子 沈纪周末种 ...


  •   周末早晨,沈鸢把风信子的种球从布袋里倒出来,七八颗圆滚滚的褐色球茎在掌心里滚了一圈,表皮光滑,顶部已经能看到极微小的芽点凸起,像是被埋在内部的春天正在试探外界的温度。纪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个新花盆,比之前梅树和草莓的那两个稍浅一些,陶土的颜色偏红,是纪棠特意挑的,说风信子的颜色和这种土色很配。

      “怎么种?”沈鸢问。

      “芽点朝上。埋一半,留一半露在土面上。”纪棠把花盆放在阳台栏杆边,从袋子里取出新配的土,开始往盆里倒。沈鸢负责把种球按进土里,她拿起第一颗,看了看芽点的位置,然后轻轻按进松软的土壤中,只留了上半截露在外面。种球在土里稳稳地立着,像一个小小的瞭望塔,顶端的芽点泛着嫩绿,还看不出花瓣的颜色。

      “这颗是白的。”纪棠说。

      “你怎么知道?”

      “标签上写的。白色风信子。那包种球是混合色,买的时候没分开。但白色的芽尖颜色最浅。”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种球。芽尖确实是浅浅的,几乎看不出绿色,只有一点淡淡的黄白。她把剩下几颗依次按进另外两个花盆里。有的芽尖颜色偏粉,有的偏紫,还有几颗深得发黑,纪棠说那是蓝紫色的。五颗种球,五个花盆,在阳台栏杆边排成一列,和梅树盆、草莓盆并排摆着。阳台上的阵容越来越大了。

      “明年春天会开吗?”沈鸢问。

      “会。风信子快,比梅树快。春天一到就开了。”

      “那它们会同时开吗?”

      纪棠想了一下。“不会。风信子最早,梅花晚一些,草莓的花更晚。阳台上的花季会从冬天末尾一直排到初夏。”

      沈鸢看着那排花盆,觉得这件事很好——不同的时候有不同的东西在等着。不用一次用光,也不必赶着去什么地方。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发现指甲缝里嵌了一些,就走到水龙头前冲洗。纪棠跟在她后面也洗了手。两个人在厨房的水槽前并排站着,水流从指间穿过,把泥土冲散,在下水道口汇成一小圈浑浊的涡流。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一次。”

      沈鸢偏过头,看到纪棠没有擦手,指尖还在滴着水。她侧过身,用那只湿手碰了碰沈鸢的耳垂。指腹冰凉,带着水珠。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存成洗手的温度。”纪棠说。

      “第二次呢?”

      “第二次存成风信子种球埋进土里的深度。你按的时候没有太深,也没有太浅。”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水珠还在指间挂着,她甩了两下,抽出纸巾擦干了。

      下午沈鸢收到姜糖的消息,是一张照片——小门蹲在阳台上,面前是一盆新的植物,应该是姜糖刚买的。花盆是白色的,里面的植物叶片宽大,深绿色,边缘有一圈浅黄的镶边。姜糖配文说:“我今天买了一盆虎皮兰。顾盼说好养,不用经常浇水。小门看了它十分钟了,不吃也不扒拉,就看着。”

      沈鸢把照片给纪棠看。纪棠看了一会儿说:“它在观察那盆植物的气味。”

      “气味?”

      “每种植物的气味都不一样。虎皮兰的味道很淡,猫可能觉得新鲜。它在记它。”

      沈鸢把这句话转述给姜糖。姜糖回了一串问号,然后说:“顾盼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小门正在学习虎皮兰的味道。她还说,等小门记住了,就不会一直盯着看了。”

      沈鸢放下手机,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新种下的风信子盆排列整齐,梅芽又比昨天长高了一点点,种皮已经完全脱落了,子叶从合拢变成微微张开,露出中间那根细小的真叶。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觉得它长得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很确定。不像是在试探,而是在走一条它已经知道的路线。

      傍晚纪棠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个小纸袋,里面是一盒彩色的粉笔。沈鸢看着那盒粉笔有些意外。“你买粉笔干什么?”

      “阳台栏杆上可以画记号。”纪棠把盒子打开,里面的粉笔是短的,五颜六色,像一排等待被使用的调色板,“不同颜色的花盆对应不同的粉笔。浇水的时候就知道哪个浇过了,哪个还没。”

      沈鸢看着她把粉笔盒放在阳台的小架子上。盒子里一共六支,她拿起白色那支在梅树盆边上画了一道短横,又拿起粉色那支在风信子盆上画了一道。她的动作不快,每画一道都像是把一件小事认真做完。

      “你以前也这样?”沈鸢问。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会在日历上画圈。今天浇了水,画一个圈。明天施了肥,画一个星星。后来不画了。太忙。没时间看那棵盆栽长什么样。”

      沈鸢在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粉笔痕。梅树盆边上的白色短横在深色陶盆上很显眼,风信子盆上的粉色痕则浅一些,像指甲划过空气留下的余温。她拿起那支蓝色粉笔,在草莓盆边也画了一道。粉笔在粗陶表面刮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纪棠。”

      “嗯。”

      “你今天的第三次。”

      纪棠转过头看她。沈鸢没有说存成什么,只是把手里那支蓝色粉笔递给纪棠。纪棠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粉笔尖上沾着的微量陶土粉末,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放回盒子里。

      “存成你画的那道痕。”纪棠说,“蓝色的。和草莓盆的颜色配。”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沙发上。阳台上的花盆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五颗风信子种球正在土面下慢慢膨胀,梅树的真叶正在晨昏交替中长大,草莓的叶片在秋风中变得更深更厚。纪棠在翻那本植物图鉴,沈鸢靠在她旁边,膝盖上搭着那条灰毯子。电视没有开,灯也只开了落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把毯子的边缘照得毛茸茸的。

      “纪棠。”

      “嗯。”

      “你觉得明年春天,阳台上会变成什么样?”

      纪棠放下书,想了想。“风信子会开花,白色粉色紫色蓝色都有。梅树会长到膝盖那么高,可能还会再高一点。草莓会结新的一茬,比夏天的甜。阳台可能会变得很挤。”

      “挤了怎么办?”

      “再买架子。往上放。”

      沈鸢靠在她的肩膀上,觉得这个答案很好。往上放。不缩小,不替换,只是增加新的层。她闭上眼睛,感觉到纪棠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额前往后拨,一下一下的,很轻。她没有说话,只是让那根手指在发间移动,像一支不需要墨水的笔在纸上画一条看不见的线。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四次。”

      沈鸢睁开眼睛。纪棠没有凑近,只是把手从她的头发里抽出来,指尖在她眉心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存成你闭上眼睛的时候。睫毛没有在抖。”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阳台上的那排花盆照成银白色的剪影。沈鸢看着那排安静的花盆,觉得它们像一排还没有拆开的信。每一盆里面都装着一个季节,只是还没有到能打开的时候。她把手伸进毯子下面,碰到了纪棠的手指。她没有握住,只是碰了一下。纪棠的手指也碰回来一下。两个指尖在毯子下面轻轻碰了两次,像两片叶子在风里交换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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