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不忘》天赐的辉煌

1、鸠占鹊巢 九月的

　　九月的南城，秋老虎余威尚在，空气里闷着一股躁动的湿热。
　　谢家那栋位于半山的别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灰白色的现代主义建筑风格，冷硬、锋利，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谢无烬站在那扇雕花的红木大门前，脚边放着一只磨损严重的黑色行李箱。箱体上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摇滚乐队贴纸，边角还沾着点不知在哪蹭上的机油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领口松垮，露出精致却带着几分戾气的锁骨，下身是一条破洞牛仔裤，裤脚卷起，露出一截脚踝，上面贴着一枚创可贴。
　　这副行头，与身后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以及眼前这栋一尘不染的豪宅，格格不入。
　　“进去吧，先生在里面等你。”带路的保姆张姨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职业性的冷淡，“鞋套在柜子里，自己拿。”
　　谢无烬嗤笑一声，没理会那个鞋套，直接抬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客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瞬间激起了他手臂上的一层鸡皮疙瘩。
　　那个所谓的“父亲”谢震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雪茄，旁边站着一个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的女人，正一脸局促地绞着手指。看到谢无烬进来，谢震掐灭了雪茄，眉头紧锁，视线落在他那件T恤的油污上，眼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穿成这样？像什么话。”谢震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既然来了谢家，就把你那些街头混混的习气收一收。以后出门别说是我谢震的儿子，丢人。”
　　谢无烬连眼皮都没抬，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起箱子，随手往地上一扔。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记耳光甩在空气中。
　　“人带到了？”谢无烬懒洋洋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房间在哪？我累了，想睡觉。”
　　“谢无烬！怎么跟长辈说话的！”谢震猛地拍了下茶几，雪茄灰震落了一地，“我在你那个死鬼老妈身上花了不少钱，现在接你回来是给你机会，你这是什么态度？”
　　“行了，老谢，消消气。”那个女人——林婉，连忙拉住谢震的手臂，转头看向谢无烬，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眼神里却藏着几分审视，“无烬啊，我是林姨。以后这就是你的家，别这么生分。房间在二楼左手边第一间，我都让人收拾好了。”
　　谢无烬没应声，甚至没正眼瞧她一下，抬脚就往楼梯走。他对这种虚伪的过家家戏码没兴趣，也不想看这对重组夫妻在他面前演什么父慈子孝。
　　刚走到楼梯拐角，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二楼的走廊尽头，逆着光，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衬衫，扣子严谨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显得禁欲又刻板。他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文书，正低头看着。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为好看的脸，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鼻梁高挺，戴着一副细边的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像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谢无烬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这就是那个女人带来的“拖油瓶”？
　　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的，跟那个女人一样，透着一股子令人不爽的精英味儿。
　　“喂，”谢无烬下巴微扬，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挑衅和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你谁啊？挡路了。”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合上手中的书，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他的目光在谢无烬那件脏兮兮的T恤、乱糟糟的头发，以及那双沾着灰尘的马丁靴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缓缓开口。
　　声音清冷，质感像碎冰撞进烈酒，带着一股子凉意。
　　“谢无珩。”
　　谢无烬挑了挑眉：“什么？”
　　“我是谢无珩。”少年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有起伏，也没有情绪，“你的弟弟。”
　　谢无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往前逼近了一步：“弟弟？你跟我同岁吧？谁给你的脸当我弟弟？”
　　他走上前，仗着身高优势——他比对方高了半个头，微微俯身逼近谢无珩，试图从这个看起来乖巧无比的优等生脸上看到惊慌、畏惧，或者是那种被冒犯后的愤怒。
　　但他失望了。
　　谢无珩站在那里，纹丝不动。面对谢无烬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汗味，以及那种极具侵略性的混混气息，他甚至没有皱眉，也没有后退。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谢无烬。
　　那种眼神很奇怪。
　　不是厌恶，不是嫌弃，而是一种……仿佛猎人在审视落网猎物的专注，又像是某种精密的仪器在扫描一个不合格的零件。
　　“同岁，但我比你小三个月。”谢无珩淡淡地说，视线越过谢无烬的肩膀，看向楼梯口，“还有，父亲说，以后你要跟我一起上学。”
　　“哈？”谢无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拔高了几度，“让我跟你一起上学？去那种鸟不拉屎的重点高中？做梦。”
　　他在这个所谓的“弟弟”面前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这种烦躁来自于对方那副高高在上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态度。
　　“不是商量。”
　　谢无珩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无烬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干燥冰凉，触碰到谢无烬滚烫皮肤的瞬间，谢无烬像被烫到了一样，本能地想要甩开。
　　但谢无珩抓得很紧。
　　那种力度完全不像是一个常年握笔的优等生该有的，反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劲。
　　“从今天开始，你的时间归我管。”谢无珩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微微踮起脚，凑近谢无烬的耳边。
　　那股清冽的薄荷香气瞬间侵入了谢无烬的呼吸领地。
　　“我会盯着你，把落下的课，一道一道补回来。”谢无珩的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如果你不配合，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配合。”
　　谢无烬愣住了。
　　他见过想揍他的，见过想讨好他的，甚至见过想睡他的，但从来没见过这种——
　　明明长着一张禁欲系的脸，说话却像个变态控制狂的疯子。
　　“松手。”谢无烬眼神冷了下来，膝盖微曲，正准备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一点教训，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无珩！无烬！”
　　楼下传来了林姨的声音，打破了二楼剑拔弩张的气氛，“吃饭了，快下来！”
　　谢无珩松开了手。
　　他退后半步，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袖口，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眼神阴鸷、动手动脚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对谢无烬露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那笑容礼貌却冰冷，不达眼底。
　　“哥，吃饭了。”
　　这一声“哥”，叫得百转千回，听得谢无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无烬盯着他看了两秒，揉着手腕上那一圈红痕，冷笑一声，转身下楼。
　　这家里，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但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最无害的“弟弟”，将会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劫数。
　　餐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条形的西式餐桌，谢震坐在主位，林姨坐在旁边。谢无烬被安排在了谢无珩的对面。
　　张姨端上来的菜色精致，摆盘考究，但谢无烬看着却没什么胃口。他习惯了路边摊的烟火气，这种精细的“猪食”他吃不惯。
　　“无烬，多吃点，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林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谢无烬碗里，笑容满面。
　　谢无烬看着那块肥腻的肉，眉头微皱，没动筷子。
　　“怎么？嫌弃？”谢震放下了筷子，脸色沉了下来，“林姨特意为你做的。”
　　“我不吃肥肉。”谢无烬直言不讳。
　　“不吃就饿着。”谢震冷哼一声，“既然回来了，就要守谢家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懂不懂？”
　　谢无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刚想发作，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过来，将那块红烧肉夹到了自己碗里。
　　众人一愣。
　　谢无珩面不改色地将肉放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他不爱吃，我吃。”谢无珩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看向谢震，语气平静，“爸，他刚来，还不习惯。以后我会教他规矩。”
　　谢震愣了一下，随即脸色缓和下来，看向谢无珩的眼神里满是慈爱：“还是无珩懂事。无烬，你看看你弟弟，你得多跟他学学。”
　　谢无烬看着谢无珩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
　　这算什么？替他解围？还是宣示主权？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饭后，谢无烬回到二楼的房间。房间很大，装修是冷淡的极简风，跟他那个乱糟糟的狗窝完全不同。
　　他随手把书包扔在床上，正准备去浴室洗个澡，门忽然被敲响了。
　　“进。”谢无烬以为又是那个保姆。
　　门被推开，谢无珩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洗漱用品，还有一本厚厚的习题集。
　　“有事？”谢无烬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一脸的不爽。
　　“这是你的牙刷和毛巾，消过毒了。”谢无珩将东西放在洗手台上，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谢无烬那张没洗过的脸上，“还有，把你的鞋脱了，放在门外，张姨会刷。”
　　谢无烬气笑了：“谢无珩，你是不是有病？这是我家，我想干嘛就干嘛。”
　　“这是谢家。”谢无珩纠正道，“既然住在这里，就要按我的规矩来。”
　　他走近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眼罩，递给谢无烬。
　　“这是什么？”谢无烬没接。
　　“今晚开始，每晚十一点睡觉，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谢无珩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如果你做不到，我就只能用这个帮你了。”
　　谢无烬看着那个眼罩，像是看着什么刑具。
　　“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谢无烬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揪住谢无珩的领子，将他抵在墙上，“你是不是觉得管着我很有趣？老子读不读书关你屁事！”
　　谢无珩被抵在墙上，领口被揪得有些变形，但他依然没有反抗。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无烬，看着对方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尾。
　　忽然，谢无珩伸出手，轻轻抚上了谢无烬的脸颊。
　　他的指尖微凉，触感细腻。
　　谢无烬像触电一样僵住了。
　　“哥，”谢无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我是为了你好。”
　　“我不需要你为我好！”谢无烬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滚出去！”
　　谢无珩整理了一下领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明天早上六点，我会来叫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谢无烬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玻璃倒影里那个狼狈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以为逃离了那个家就是自由，却没想到，掉进了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而那个狱卒，是个比他小三个月的“弟弟”。
　　谢无珩。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笔账，他记下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楼下的书房里，谢无珩正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谢无烬过去三年的所有档案——逃课记录、打架斗殴的警局备案、甚至是他在酒吧打工的排班表。
　　谢无珩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屏幕上幽蓝的光映在他镜片上，折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谢无烬正蹲在路边喂一只流浪猫，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谢无珩伸出手指，轻轻描摹着屏幕上谢无烬的轮廓，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弧度。
　　“抓到你了。”
　　他低声呢喃。
　　“这次，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