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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隔重雾 开始甜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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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破,刀锋撕裂空气的鸣音在空寂的庭院中细细回荡,如春蚕食叶绵延不绝。
初来闭上双眼,将意识沉入呼吸的最深处。
她正清晰感知着,体内风的迅疾正于经脉中叫嚣奔涌,势如春日不可遏制的山洪;而水的柔韧则沉淀于骨骼与肌理的幽微缝隙,宛若深潭静谧包容。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体内奔流交织,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此刻,她必须找到那个能使二者真正共鸣的交汇之处。
第七十五次挥刃结束,熟悉的滞涩感再度从肘关节攀爬而上。风与水在转换的临界点上粗暴地互相拉扯,像两条执拗的暗流,互不相让。就在初来眉心微皱,想强行破开这僵局的瞬间,一只微凉的手自侧后方探出,稳稳地覆在她的手肘外侧。
是义勇。
他来得悄无声息,连半点衣角摩挲的微响都没有惊起。指腹的温度穿透队服,分外清晰地烙印在她的皮肤上,凉意似霜雪般不容忽视。
“这里。”低沉的声音在耳畔毫无波澜地响起,距离近得甚至能捕捉到他平稳的吐息,若有似无地拂过耳廓细软的绒毛。义勇的手顺着她小臂的线条,缓慢地向上移了一寸,动作严密得就像老练的匠人在校准刀刃的偏角,每一分寸的推移都携带着明确意图。初来感觉一阵细密的战栗从那微凉的触点蔓延开来,顺着经络寸寸攀升,恰似坠入静水中的石子,激起层层无法平息的涟漪。
“风到这里。”他的指尖在她大臂某处精准轻叩,落点正是风之呼吸发力时肌理收紧的寸关,“水从这里接上。”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无声地托住了她的手腕内侧。比起引导,更像是一种坚不可摧的支撑。他带着她的手,完成了一个细微的旋动,不过是腕骨偏转了分毫,却犹如秘钥契合了锁芯,顷刻便化解了那层无形的桎梏。
他强迫她的肌肉记住这种微弱,褪去生硬的切换与角力来承接流畅,如同上游的流泉顺理成章地汇入深渊。
初来不自觉屏住呼吸。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她能轻易嗅到他周身清冽的气息,在常年萦绕的冷冽水汽之外,还交织着晨露的湿润与一缕极淡的草药苦香,像雪后初融的冷涧蜿蜒流经静谧的药圃。他的胸膛几乎要贴上她的脊背,隔着两层单薄的布料,沉稳有力的心跳与偏低的体温,正隐隐约约传递过来。这个认知让她的双颊不受控地泛起热意,万幸此刻晨光尚显晦暗,宽容地将这份窘迫藏匿在朦胧之中。
“明白了吗?”义勇低声问道,依旧滤去了所有冗余的情绪。
初来用力点头,连回眸的勇气都没有,生怕只要一偏过头,便会溺毙在那片永远深邃无波的深蓝海域里。
义勇无声地松开手,向后退开半步。微凉的束缚虽已撤去,但皮肉仿佛烙下了被触碰的幻觉,一如石子沉潭后,水面犹自轻颤的余波。
“继续。”
义勇看着初来又一次在同样的关窍陷入凝滞。他知道她悟性不差,几乎一点就透,然而身体的记忆往往比神思更加固执。历经一年多风之呼吸的锤炼,那些发力习惯早已深深刻入她的本能,绝非在朝夕间便能轻易抹去。
他大可开口提点,用简单而精准的辞藻去拼凑那种玄妙的体悟,可世间有些东西,言语根本无法承载。
他走上前,右手轻轻覆上她的肘弯。触碰瞬间,他便察觉到她手臂肌下一瞬细微的紧绷,是她的下意识反应。她的肌肤温热,透出队服布料传递而来,是独属于她的蓬勃不息的生命力,鲜活的温度与他常年幽冷如水的体温,勾起一种令人心悸的微妙落差。
指腹沿着她手臂的线条游走,细细摩挲着肌肉的纹理与骨骼的脉络,探寻着那处阻滞的暗礁。风的锐气在此处壅积成暴虐的旋涡,而水流却被生生斩断。
“不是转换,是过渡。”他低声说,左手托住她纤细的腕骨下方,手腕盈握之间骨点清晰可辨。可那份执刀的力道却稳若磐石,是历经千百次生死挥斩才沉淀出的坚韧。他的眼神暗了一瞬,继续牵引着她的手,完成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偏转,幅度小得肉眼难辨。
在短暂指引中,他的胸膛几近要贴上她单薄的后背。
“太近了。”这个突兀的念头在义勇的脑海中转瞬即逝。他清晰嗅到她身上薄汗交织着皂角的洁净气息,味道很淡,却透着一股被暖阳炙烤过的、令人眷恋的温度。他甚至能看见她后颈那层纤细的软绒,在稀薄的晨光中泛起一层微茫的淡金,正随着她刻意压平的呼吸轻轻颤动着。
这一丝偏轨的认知让他的动作产生半秒停顿。他向来排斥与旁人维持这样危险的亲昵,哪怕是作为前辈的指点,也素来恪守着一尺以上的生疏界限。可总有些时候,肢体的相触远比单薄的言语来得锐利有效,就如当年鳞泷老师也是覆着他的手背,在轰鸣的飞瀑下千万次挥斩,直到他彻底记住了水的律动。
义勇察觉到她呼吸下的瞬间失措,像被夜风悄然吹皱的一池春水。是紧张吗?他干脆地撤开了手,向后退开一步。可掌心与指腹却不可理喻地挽留着她肌肤那种温软的触感,仿佛堪堪松开了一枚被日光捂热的温玉,暖意如同跗骨之蛆,久久不肯散去。
“明白了吗?”他开口问道,声线竟比平日里还要再低沉几分,像是生怕惊扰某种禁忌。
初来没有回头,幅度极大地点了点脑袋。可他却分明瞥见,她莹白的耳尖正悄然泛起一层薄薄的粉红,在欺霜赛雪的肤色衬托下无端刺目,能与初春枝头最先绽破的那一点绮丽的樱色媲美。
义勇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向不远处的池塘,水面沉默地倒映着渐次明朗的天光。他心知肚明,自己那套经过千锤百炼、本该如深渊静水般无解的呼吸法,乱了一瞬。
接下来的对练中,这股游丝般的微妙氛围非但没有消弭,反倒因肢体间不可避免的频频交锋而肆无忌惮地晕染开来。
初来猛然压身上前,刀尖笔直刺出,裹挟着风之呼吸独有的残暴锐气。义勇自若地侧身避让,手中刀鞘以一个妙到毫巅的角度,轻巧地点在她的手腕内侧。
“偏了三度。”他淡淡指出这一式的掣肘,坚硬的鞘身擦过她腕间皮肉,留下一线微凉。
下一回合,初来凌空旋身,刀锋在半空中泼洒出一弯狠绝的圆弧。就在义勇抬刃格挡的瞬间,他的左手按上她的后腰,稳稳托住了她因高速回旋而产生偏移的重心。
“轴心要稳。”宽大的手掌在她腰际停留了绝对不足半秒,可这份克制的坚实与温热却令初来猛地一僵。她甚至能丝毫不差地感受到到,他掌中粗糙的茧子擦过衣料时带起的微渺窸窣声,还有那股蛰伏在布料之下的、极具压迫感的力量。分明只是一个克制到了极点、单纯只为纠正架势的触碰,却逼得她胸腔里的心跳震如擂鼓。
而义勇也在这转瞬即逝的相触后,动作出现一息细微的停顿。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节在羽织袖中缩紧,不知是在确认某种虚无的实感,还是想自私地留下这抹温度。方才掌心烙下那一按传来陌生的柔韧纤细触感,如同丝网密密缠缚在掌心久不消散。而她一瞬的僵硬,更似一柄千斤重锤,隔着单薄的衣衫砸向他的指尖。他本可以恪守职责,只用语言冷淡地要求“重心再压低些”,可那一刻,身体的本能竟越过了理智,待到恍然惊觉时,手已然覆了上去。
“继续。”吐出的字音比平日更加短促生硬,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方才那个失控的间隙,彻底寂灭在对练的刀剑相搏里。
于是,这日常的对练便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隐秘中持续着。每一次钢铁相击迸发的清越嘶鸣,身形交错时衣袂翻飞的窸窣,手肘相错间若即若离的摩擦,肩头微不可察的相抵,乃至呼吸吐纳间拂过彼此面颊的气流……一切一切,都宛如在无波深潭中抛下无数砾石,涟漪层层叠叠地荡开,一圈圈咬合交织,直至彻底泥足深陷,再也分不清究竟是哪一缕风,吹乱了哪一池水。
第一百次交锋结束,两人额发间都已布满汗珠。义勇踱步至池塘边,取起一只盛水竹筒,转身递出的那一刻,沉静的目光又一次自然地,又或是出于某种无法自控的惯性,停驻在初来脸上。
她的脸颊在剧烈消耗下透出饱满的酡红,即使面带疲惫,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额前的碎发也被薄汗浸濡,几缕黑色温驯地贴附在肌肤上。
“谢谢您。”初来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冰凉的指节。触碰太过短暂,不过是指腹与指腹间一次转瞬即逝的摩挲,远比百回合对练中的任何一次肢体接触都来得轻盈。但两人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默契地同时顿住。周遭的空气似乎也在这个微渺的相切点上,生生凝固了,随后才如梦初醒般重新恢复了流动。
晨光已铺满了整座庭院,薄雾散尽,整个世界清晰明媚得有些刺目。池中的锦鲤甩动着殷红的尾鳍悠然穿梭,搅起细碎柔和的波纹,那些水纹撞上布满青苔的池壁,又折返跌宕,编织出一张更为错综复杂的网。
“明天……”初来轻声开口,嗓音因刚刚喝过水而染着几分湿漉漉的水汽,听上去比往日里多了丝绵软。
“老时间。”义勇极快回应道。
初来顺从地点了点头,俯身将散落一地的护具与布巾归拢妥当,便转身准备离去。可就在脚步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她还是没能忍住,悄然回头望了一眼。
义勇仍旧静立在池塘边,日光如同一袭流动的灿金纱幔,虚虚地笼罩在他挺拔的轮廓上,在他独特的羽织间流转明灭。逆光中的侧颜锋利而清晰,而那双贯如深海的眼睛……此刻倒映着粼粼水光,比平日里多融化了半分难以名状的温柔。也许不过是光影作祟的幻象,又或许……有什么东西已远不止于此。
在她彻底走入晨光尽头后,义勇才极缓地抬起方才递水时被她不慎触碰过的右手。食指与中指的骨节以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微微蜷曲,他低垂着眼睫,沉默地注视着指腹上那几处曾与她肌肤相贴的寸许。长久静默后,他将手收拢成拳,将那一瞬间渡来的温度与触觉,默默攥碎在冷硬的掌心里。
身后的池塘中,锦鲤漫不经心地又甩了一下尾。
涟漪未平,暗流再起。
转眼又过半月。
这日清晨,浓重的朝露凝结于青竹末梢,将坠未坠间,在熹微晨光中折射出细碎冷冽的金芒。初来踏过那条湿漉漉的青石小径,脚步比往常轻快了几分。昨晚的梦皆是水波与风刃交织的残影,醒来时掌心仍在发烫,仿佛握刀的触感已深入骨髓。
推开院门前,她下意识抬手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额发,这动作近来竟成了无意识的仪式。指尖触及木簪那温润光滑的纹理时,她顿了一瞬。从前自己只视这份旧物为一份死寂的念想,如今却总忍不住去想:如果父亲尚在人世,瞧见她这般执拗地追随一个人的背影,又死磕一把刀的锋芒,会不会带着几分欣慰,轻轻抚摸她的发顶?
水柱宅邸的木门虚掩着。
“吱呀——”
木门被推开时拉出绵长的哑音,划破了清晨的静谧。还没踏入庭院,初来的脚步便僵在门外。
她预想过许多种今日晨练的开场:义勇已经开始挥刀,周身氤氲着清冷的水汽,或者正静坐廊下闭目养神。却唯独没想到眼前这一幕。
斜切入庭院的晨光,将一池静水劈作泾渭分明的两半,一半碎金跃动,一半墨绿幽沉。在义勇惯常站立的那片空地上,池塘畔的青石阶前,正坐一名陌生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浅樱色和服,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通透。一头黑发被规矩地束起,额间的碎发又端庄之外添了一舒俏皮。她正侧对院门,低头用指尖轻轻拨弄着池水,一圈圈涟漪随之荡开,惊扰了水中悠然的锦鲤。画面安静又美好,仿佛一幅精心描绘的画卷。
初来扣着刀柄的手下意识收紧。
察觉到这边的视线,那名女子转过头来。
这是一张极清丽的脸,眉眼温婉如春雨,唇角天然微扬,即使不笑也带着几分柔意。她看见初来,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绽开一脉礼貌的笑意:“请问您是……?”
初来躬身行礼,声线却比平日硬了一分:“我是……这里的队士。”话刚出口,她却生出一种无话可说的荒谬感。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即使在这里受教多日,她仍是不死川实弥的继子,对义勇而言,她又算得上是谁的什么人?
她暗自摇了摇头,敛下心神:“我姓夏野,请问您是?”
“我是山下药材铺的,姓浅野。”浅野小姐站起身,和服下摆沾了些露水,洇出深色的水痕,“铺子里新进了一批上好的金创药膏,父亲让我给义勇先生送些过来。”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靛青色的布包,“义勇先生去晨练了,我在此稍候。”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温软得像绵密的雨丝。
义勇先生。
这个称呼让初来胸口莫名一涩。
浅野姑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飞起两抹浅淡的红晕。她将那布包朝着初来的方向递了递,语调里藏着几分试探的忐忑:“夏野小姐时常来此吗?那……不知义勇先生平日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等我下次过来,也好提前准备些。”
布包被她妥帖地捧在掌心,布料是上好的细棉,边缘还用浅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藤蔓花纹,针脚细密工整,一看便知是费了心思的手工,必定出自女儿家的一番百转柔肠。
初来看着那个布包,又看了看浅野含羞带怯的红晕和闪烁的波光,忽得恍然大悟。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的送药。
昭然若揭的宣示,以及绵里藏针的打探。
初来心头原本的那点滞涩,瞬间发酵成了一股无名无状却又无比尖锐的闷气。
“我不……”
话音未落,院门外的竹径上便传来了规律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
义勇的身影出现在竹林尽头,在晨光下格外醒目,额前的碎发仍挂着涔涔水汽,显然是刚从晨练中抽身,可他的呼吸却依旧悠长平稳。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料峭水汽,是水之呼吸于化境的印记,气息与自然交融,仿佛他本就是一道流动的寒泉。
他的视线越过宽阔的庭院,率先落在了初来的身上,仅仅是轻微略一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后才将目光移至一旁的浅野:“浅野小姐。”语调平如静水,窥不见半点波澜。
“义勇先生!”浅野的眼眸霎时被点亮了,她快步迎上前去,双手将那只布包殷切奉上,声线愈发娇软雀跃,“这是铺子里新到的药膏,对刀伤愈合有奇效。还有……这个装药的布包,是我闲来无事亲手缝制的,针脚难免粗鄙,您若是不嫌弃的话……”
她仰起脸,一双眼水盈盈地望着义勇,晨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将那抹恰到好处的羞怯照得一清二楚。
义勇自然地探出手,接过那个布包:“多谢,药钱稍后我会让鎹鸦送到铺子里。”
“啊,不用的不用的!”浅野慌忙摆手,脸颊涨得通红,“义勇先生救过家父的性命,这点药膏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怎么能收钱呢……”
“一码归一码。”义勇的回答利落得没有丝毫转圜余地,退开了一切情绪牵扯,“铺子经营不易,该付的要付。”
他说着,已经转身朝屋里走去,看样子是准备去取钱。
浅野见状,急忙提起裙摆地跟了上去,尾音染上了近乎哀求的娇颤:“真的不用!义勇先生,我……我只是想……”
余下百转千回的话,被义勇利落拉开的木门,生生斩断在了门槛之外。
偌大的庭院,只留下初来一人。
风吹起地上砂砾发出沙沙声响,像是在嘲弄她的格格不入。
她僵硬地垂下眼,视线落在双手上。虎口处是经年累月挥刀磨出的粗糙硬茧,指节因过度发力而显得生硬粗大,掌心甚至还横亘着昨日新添的血痕……脑海中蓦地闪过浅野那双白皙纤细的双手,搭在布包繁复精美的藤蔓纹路上,留下一句缠绵悱恻的“我只是想……”。
胸腔像被塞入了一把吸饱了泪的粗砂,闷痛得令人窒息。她深吸口气,没有再等下去,转身就朝院外走去。鞋底狠狠踏在青石板上,比来时沉重了数倍,每一步都发泄着无法言说的溃败与狼狈。
她径直奔向总部训练场,甚至没有转道回自己平日寄居的风柱宅邸。走了许久,直到水柱宅邸的轮廓彻底融化在身后的雾霭中,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她才终于在一处溪边猛然停下脚步。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长发被山风揉得凌乱不堪,脸颊因剧烈疾行而透着不正常的潮红,而眼睛……眼睛亮得令人心惊,像是正有一簇业火在深处疯狂焚烧。
她颓然地蹲下身,掬起一捧刺骨的溪水狠狠泼在脸上。凉意瞬间渗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夏野初来,”她木木盯着水面上破碎的倒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喑哑嗓音逼问,“你在慌什么?”
水中的少女紧咬着唇,缄默不语。
是啊,慌什么?
浅野姑娘温婉貌美,身家清白,手指能绣开精致的花,嗓音也轻柔婉转,连脸红都惹人怜惜。
而她呢?
除了腰间一把刀,一身改不掉的战斗本能,和一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便悄无声息偏离了正轨的荒唐心迹,她一无所有。
水珠顺着下颌无声坠落,重重砸入溪流,荡开细碎的涟漪。她怔怔地看着那水纹一圈圈扩散、又消失,脑海中忽地跳出义勇曾说的话:“水遇到阻碍,不会硬撞,会绕过去,但最终仍流向该去的地方。”
她豁然起身,胡乱抹去脸上的水渍。
日头渐烈,林间鸟鸣愈盛。该去训练场了,今日的挥刀次数还没完成,两门呼吸法融合的障碍还未勘破,哪有时间在这里胡思乱想?她转过身,大步朝总部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水柱宅邸内,义勇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搁在浅野面前的矮几上,推至她手边。他的声线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拒绝意味:“以后不必亲自送药。需要时,我会让鎹鸦去取。”
浅野双手捧着钱袋,指尖有些发凉。她张了张嘴,企图还想再争取些什么:“义勇先生,我……”
“铺子里事忙,不耽误你了。”义勇站起身,拉开了通往庭院的木门,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浅野脸上残存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最终只是咬了咬下唇,没再说什么,将所有的不甘尽数咽下,默默深鞠一躬后离去。
义勇站在廊下,确认她的身影消失在竹径尽头,这才将目光投向庭院。
院门依旧敞着。初来方才驻足的那方青石板上,还残存着几个洇湿的浅淡足印,那是她一路赶来时鞋底沾染的浓重晨露。
他缓步上前,视线锁在那几枚脚印上。她在这里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离开时,又在想些什么?
他毫无头绪。
走到池塘边,水面已恢复平静,如一面幽蓝的明镜,倒映着渐渐明亮的天光。如果仔细看,仍能从池壁边缘捕捉到几圈细微的波纹,是方才浅野拨弄时留下的,还未完全消散。
义勇伸出食指,在水面轻轻一点,一圈新的涟漪以他的指尖为中心荡漾开来,层层推挤着,蛮横而干脆地将那些残存的旧痕尽数覆盖。
他才收回手,转身朝庭院中央的空地走去。
晨光正好,该去找那个总是挥汗如雨的身影了。
总部训练场上,日轮刀斩裂虚空的凄厉鸣音一声比一声急促。刀锋如撕裂的暴戾罡风在林间横冲直撞,惊起远端大片歇息的飞鸟。
初来记不清自己机械地挥了多少刀。汗珠顺着眉骨滑落,带来一阵刺挠的痒意,随即重重砸进眼眶,激起火辣的酸涩。她没有停顿,每一次劈斩都裹挟着往日绝无仅有的凶戾,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身前的木桩早已被斫得面目全非,最深的一道豁口几乎要将那粗木生生劈裂。木屑在狂乱的挥砍中纷飞,仿佛只有将心头那股无处宣泄的情绪尽数劈碎,刀才能平息。
她在发泄。
浅野那张温婉带笑的脸反复在脑海中浮现,清晰得令人烦躁。那双捧着靛青色布包的纤纤玉手,那句尾音上挑、藏着少女羞怯期许的“我只是想……”,还有义勇接过布包时那平静无波的表情,自然得如同接住一片落叶。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入内室的画面化作走马灯,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搅得她心烦意乱。
“我只是想……”
初来眼底陡然划过一抹血色,猛地一刀斩向木桩,力道失控至极,刀身竟死死嵌进木头寸许。虎口处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她低头看去,才发现掌心的新茧和水泡早已磨破,此刻正血肉模糊。鲜血混着汗水,将刀柄的缠绳染得一片暗红。
她咬紧牙关,强撑着换了个姿势想继续练习,可呼吸却彻底乱了。气流在胸腔内四处冲撞,急促又滞涩,扰得她头晕目眩,带来阵窒息般的难受。
而不远处的墙外暗影中,义勇已经默默站了一刻钟。
当他在自己的庭院里遍寻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陌生的不安在心底涌起。向隐部成员询问得知初来正在总部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路奔来的。等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总部门口。这份仓促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他甚至来不及为自己编纂一个合理的理由,仿佛这具向来只听命于理智的躯壳,替他做好了决定。
看着她挥刀的侧影,义勇的脚步却像被无形的锁链重重锢在原地。他本该毫不犹豫地走上前,一如过往无数次那般,在她气息紊乱时用简短的话语点醒,在她发力偏差时用刀鞘轻触纠正。可是今天,有什么东西被颠覆了。
他凝视着她咬牙硬撑的模样,视线触及刀柄缠绳上不断洇开的暗红血花,忽然丧失了走上前的底气,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那些曾驾轻就熟的指导,此刻如同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薄雾,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探出手。
他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
那是他在这名坚韧的少女身上从未见过的神色,混杂着委屈、愤怒以及迷途般的焦躁。就像一头受伤迷路的幼兽,找不到方向,只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对着虚空发出徒劳的嘶吼。焦躁隐藏在她紧抿的唇线里,倾泻在她毫无章法、纯粹发泄的刀光中。连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紊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义勇的眉头微微皱起。
迟钝如他,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将庭院里发生的一切,和眼前这一幕联系了起来。
浅野送药时,初来就站在门口。晨光斜斜地切过她的侧脸,将她瞬间僵硬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看到了浅野双手递出那个绣着藤蔓的布包,也看到了自己接过布包时的动作。
而他当时在想什么?对了,他在盘算这批药该付多少钱合适。
然后,初来转身离开了。走得很快,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比平时更重声响,头也不回。
那时的他没有多想。直到此刻,看着训练场上那个近乎自虐般挥刀的身影,在烈日下被汗水浸透的模样,他才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她误会了。”
这个认知化作一根迟钝的针,缓慢且坚定地刺入义勇那片素来平静无波的思维领域。一种绝对陌生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复杂情绪,疯狂蔓延开来。
烦躁。
他厌恶这种需要解释的复杂境况,习惯了直来直往的世界,有任务就执行,有恶鬼就斩杀,可唯独人世间这些微妙的情绪纠葛,这些需要揣度、解释,需要小心翼翼去维护的东西,是他最不擅长的死穴,也是他多年来刻意回避的荒原。
他该怎么做?
直接走过去,告诉她,他只是收下了药膏并且付了钱?可这解释听起来苍白无力,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更何况……他为什么要解释?
他与她之间,不过是教导与被教导的关系,是前辈与后辈之序,仅此而已。
晨练时不经意的肢体碰触,对练中近在咫尺的呼吸交错,还有大汗淋漓后默契递上的水壶……都只是为了让她变得更强,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
本该如此。
可当看着初来试图将卡住的刀从木桩里拔出来,却因为力竭而屡次失败,连手臂都不受控制地发着抖时,他还是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鞋底碾碎落在阳光照亮草地阴影,但随之又停住。
解释?怎么解释?
“我跟她没什么关系。”
“你不要多想。”
单薄的字眼在他的脑中盘旋,苍白,笨拙,他根本无法将它们说出口。
他僵立在原地,看着那个固执地与木桩和日轮刀较劲的背影,第一次感到了名为无措的茫然。
那种慌乱的感觉,远比直面任何强大的恶鬼,都更让他难以应对,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