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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大正秘闻——舶来 舶来品,定 ...
婚礼前几日,雨一直断断续续地下着。檐下积攒的雨水顺着瓦片滴答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开细碎的水花,泛起一阵潮湿的土腥味。
初来托着腮帮,看着院子里被洗得翠绿的竹叶,忽然转过头说,想去镇上的照相馆拍一张合影。
这话来得突然。义勇正拿着干燥的棉布擦拭书桌,闻言动作一顿。他抬起眼,恰好撞进她亮晶晶的视线里,闪烁着他最悸动的明媚鲜活。
“我们留个纪念吧。”初来理所当然地比划着,“等以后我们都老了,走不动路了,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廊下,拿出来慢慢看,多好。”
她描绘的画面太过温暖。义勇放下手里的棉布,走到廊下,温热的掌心自然地覆上她的发顶,顺着发丝轻轻抚了抚。
“好。”他低声应道,语调平缓温柔,“去换衣服。”
他没有告诉她,他其实很怕面对镜头。或者说,他怕的是被相纸勾起的陈旧回音。小时候,他和姐姐蔦子也拍过一次。那张边缘泛黄的薄相纸,被他妥善地压在壁橱最深处的木盒底。这么多年,他没敢掀开过那个盒子。姐姐在照片里笑得明亮又温柔,像一株向日葵,而他却没有握紧那双牵着他的手。那张定格了幸福的薄纸,曾是一把时刻悬在他心尖上的利刃,提醒着他的无能与失去。
初来对这些深埋的过往一无所知。她只当他应允了,高兴得像只轻盈的麻雀,立刻从廊下跳起来,换好衣服后便兴高采烈地挽着他的手臂出门,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从来没过照相馆呢。”她的脚步轻快,“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站,手应该放在哪里,脸上的笑容要多大才合适……万一拍出来特别丑怎么办?义勇,你会不会嫌不好看?”
她仰起脸问他,眼里带着小小的、不确定的担忧。
义勇听着她连珠炮似的问题,没有说话。其实他也很多年没有拍过了,记忆里,是和姐姐在外踏青时,让相机师傅找准机会突然拍的。他记得师傅的闪光灯亮得刺眼,记得拍之前姐姐温暖的手掌包裹着他冰凉的手背,在他耳边轻声说:“义勇,待会看那里,笑一笑。”
他记得姐姐笑得眉眼弯弯,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而他看着姐姐的笑颜,自己也睁大双眼扬起微笑。照片拍得很好,那一刻,他和姐姐都是幸福的
如今又要拍了,牵着他手的人,换成了初来。他想,他应该让这张照片拍好,毕竟是他和她的第一张。他希望在很多年以后,她坐在廊下拿出这张相纸时,看到的会是一个让她感到幸福的画面。
义勇垂眼看着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微微蜷曲的手,反手将她的手包裹进自己干燥温暖的掌心里。
“不会。”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什么样子都好看。不用紧张。”
照相馆开在镇子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面不大,推开门便能闻到一股显影药水的酸涩气味。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探出头,立刻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二位是来拍照的吧?是第一次?”老板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和气的热情。
初来有些拘谨地点点头。
“别紧张,别紧张,来来,先进来坐。”老板把他们引到内室,指着墙上挂着的几块不同颜色的幕布,“咱们先选个背景。这边有几种,时兴的西洋风,传统和风,还有这种简单的素色背景……我个人推荐素色的,干净大方,多少年都不会过时。”
初来看得眼花缭乱,每一种都觉得新奇。她一会儿指着画着繁复花纹的西洋壁纸,一会儿又看看挂着富士山画轴的和风布景,最后还是听从了老板的建议,选了最简单的米白色背景。
“就这个吧。”初来果断地说,“这样,画面里就干干净净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老板笑着搬来一把铺着红色绒布的靠背椅,让初来坐好,又指挥义勇站在她侧后方。
“小姐手放在膝盖上,对,放轻松,自然一点。先生站着就行,身体不用那么僵硬,稍微放松些……”
初来把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可怎么摆都觉得别扭。她仰起头,想从义勇那里讨点主意,却发现他正板着脸,脊背挺得笔直,下颌骨绷得紧紧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巨大的镜头。
“义勇,”她悄悄往后靠了靠,肩膀贴上他的腰腹,压低声音喊他,“你是不是也在紧张啊?”
义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他低下头,手掌轻轻覆上她有些僵硬的单侧肩膀,隔着布料捏了捏算作安抚,低声承认:“……有点不习惯。”
初来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心里的那点紧张和局促瞬间被他更胜一筹的紧张给冲散了。
“好了好了,小姐看镜头。”老板在巨大的相机后面调整着焦距,半开玩笑地喊道,“来,看着我这里……对,就是这样。先生,麻烦您也笑一笑,想想开心的事,比如马上就要办婚礼了,多高兴嘛!”
义勇搭在初来肩头的手指微微收拢。他的嘴角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像是一阵微风掠过平静的湖面,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
“砰”的一声轻响,闪光灯亮起,快门在这一瞬间“咔哒”按下。
“好了。请五日后来取。”老板直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手。
初来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这就好了?这么快的吗?”
“是啊,小姐,拍照就是这么快的一瞬间。”老板笑呵呵回答,“最美的瞬间,可不就是眨眼之间嘛。”
初来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义勇身边,仰头看着他依旧紧绷的侧脸:“义勇刚才笑了没有?我怎么一点都没看见。”
义勇没说话,只是眼神飘忽向另一侧,避开了她过于炽热的注视。
回去路上,初来一直在纠结他到底笑没笑。她一会儿模仿他刚才板着脸站军姿的模样,一会儿又学着老板的口气逗他,自己把自己乐得咯咯直笑。
义勇被她闹得没脾气,索性停下脚步,转过身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指腹顺势在她温热的脸颊上贴了贴。
“别学了。”他声音低沉,带着点讨饶的意味,“要是拍坏了,五日后再陪你来拍。”
初来看着他泛起薄红的耳廓,那抹红好像也染到了自己身上。
第五天,两人如约取回了那个牛皮纸袋。
初来迫不及待地抽出那张还残留着药水味的黑白照片。画面里,她端正地坐在绒布椅上,嘴角弯弯,眼里映着反光,笑得很甜。而身侧的义勇,果然如她所料地站得笔直。但若是凑近了看,便能发现他的嘴角确实微微上扬着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情话,被永远定格在了纸上。
初来看得眼睛有些发酸。怎么都看不够,怎么看,都觉得是最美的瞬间。
“义勇,你笑得好勉强啊。”她嘴上埋怨着,语气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义勇接过照片,垂着眼静静地看了片刻。照片上,少女的笑容明媚得像清晨第一缕阳光,而他就站在那片阳光里,护在她的身后。
“没勉强。”他伸手把初来揽进怀里,下颌搁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我当时很高兴。”
初来特意去镇上的木匠铺挑了个刻着海浪纹的实木相框,把照片装好,端端正正地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墙上。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每次路过那面墙,初来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然后转头调侃他。
“义勇,老板让你笑一笑,你就动了那么一丁——点嘴角,也太小气了。”
换作以前,义勇大概只会红着耳朵装听不见。但现在,他会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她身后环住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理直气壮地回一句:“不小气,我都笑给你看了。”
但初来对这种调侃依旧乐此不疲。
直到有一天傍晚,她又停在那张照片前。这一次她没有笑闹,声音反倒轻柔了下来,温和的自言自语:“不过,我还是很喜欢这张……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拍照。”
说给自己的话,却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另一人耳中。
“嗯,我也很喜欢。”低沉温和的声音伴着风从身后传来。
初来惊讶地转过头看他。他正端坐在矮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视线正经地落在书页上,甚至还从容地翻过了一页,仿佛刚才那句话压根不是他说的。
只是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恰好斜照在他侧脸上,将耳根处泛起的那片滚烫绯红照得一清二楚。
这张照片在墙上挂了很久很久。
有一次,初来被蜜璃临时请去逛街,家中只剩他一个人。义勇整理完庭院经过长廊,静静地停在那张照片前注视了许久。
照片里的初来,笑得一如初见时那般热烈,轻易地就能驱散他心头的阴霾。他清晰地记得,那天听到她描绘“老了以后在廊下看照片”的未来时,自己胸腔里那股胀满的、近乎酸涩的欢喜。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义勇看着相框,忽然不由自主地站得笔直。他模仿着照片中自己的站姿,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对着相纸上那个笑得明亮的少女,慢慢地、郑重地弯起了嘴角。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
婚礼那天,宅邸里热闹非凡。宇髄天元送来了一个巨大的桐木箱子,上面还系着一个华丽夸张的紫色绸带蝴蝶结。
“喂,富冈,夏野,这是本祭典之神华丽送上的新婚贺礼!”天元得意地拍了拍箱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什么呀?”初来好奇地凑上前,围着那个比她还高的箱子转了一圈。
“留声机。”天元扬起头,语气里满是炫耀,“西洋传过来的新玩意儿,可以放出音乐。我可是托了横滨的熟人,费了好大劲才弄到手的,整个日本,华丽的估计也没几台!”
初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天元享受着她崇拜的目光,三下五除二撬开了木箱。箱子里静静躺着一个精致的木制大盒子,上面安着一个巨大的金色喇叭,像一朵盛开的牵牛花。盒子下方是一个可以转动的圆盘,旁边配着古铜色的摇柄,以及一叠用牛皮纸袋装着的黑色胶木唱片。
“用的时候,先在这里上发条,摇这个柄。”天元一边说,一边亲手示范,“然后把唱片放上去,再把这个唱针,华丽地搭在唱片上……”
随着他的操作,一阵悠扬的、带着些许杂音的钢琴曲,竟然真的从那个金色的喇叭里流淌了出来。初来惊讶得微微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一个小小的木盒,竟然能把那么美妙的乐声藏在里面,实在神奇。
第二天,初来拉着义勇在留声机旁坐听了一整个下午。
“义勇你快听!这真的太神奇了!声音真的是从这个大喇叭里出来的吗?”
“义勇你听听这首曲子,好好听啊!听着感觉心里都变平静了。”
“义勇——你来摇一下这个,我手都摇酸了。”
义勇被她拉着,从最初端坐一旁的旁观者,变成了专门负责上发条的“摇柄工”。他神色如常,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顺着她的心意转动摇柄。听着她跟着乐声轻轻哼唱,看着她因为听到喜欢的旋律而弯起眉眼。初来每听完一首,都要扭过头问他好不好听,他也都温和地给予回应。
晚饭时,初来的兴奋劲依然没过,嘴里念叨的全是那个神奇的箱子。
“明天我还要继续听。”她捧着瓷碗,一本正经地宣布。
义勇夹了一块剔好刺的烤鲑鱼放进她碗里,平稳地应了一声:“好。”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午后,那悠扬的西洋乐声都会准时从富冈宅邸里飘出,成了这片静谧的千年竹林里一道独特的回音。
直到第六天,蜜璃来接初来,一起去镇上新开了一家极好的甜品店。初来高高兴兴地挽着蜜璃出门,一整天都不在家。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廊下。义勇一个人坐在原处,拿着一块磨损了的深蓝色擦刀巾仔细保养着日轮刀。刀身光洁,映出他平和的眉眼,也映出身后空荡荡的屋室。
往日这个时候,耳畔应该是初来轻快的哼唱和留声机里传出的悠扬乐声。而今天,宅邸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能听到风穿过竹林的隐秘声响。
他忽然觉得,有点太安静了。
他坐了一会儿,便将刀收回鞘中,站起身走进了屋内。
留声机安静地立在角落。初来昨天听完,忘了合上盖子。几缕光束从窗棂透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影中轻舞,落了几粒在黑胶唱片上。
义勇在它面前停下脚步,指腹轻轻拂去唱片边缘的浮灰,又触了触那个微凉的金色大喇叭。
他想起初来每次听音乐时的模样,眼睛总是亮亮的,听到欢快的曲调时,还会闭上眼跟着毫无章法地哼几句。即便调子偏到了别处,在他听来,也比任何名家演奏都要生动。
他把防尘盖轻轻盖上,转身想离开,不知为何,又鬼使神差地将盖子重新打开。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唱片,借着光看了看标签,是一首法兰西的曲子,名字他认不全。将唱片放好,他又拿起那个古铜色的摇柄,学着初来平时的样子摇了几圈。机芯里传来“咔咔”的上弦声。
义勇没有停手,顺势将唱针搭了上去。
傍晚时分,初来推开了宅邸的大门。
“义勇!我回来啦!”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和朋友相聚后的轻快雀跃。
绕过走廊,她却在房门口愣住了。
义勇正端坐在留声机旁的软垫上。转盘在缓缓转动,悠扬的华尔兹圆舞曲正从金色喇叭里倾泻而出,铺满了整个房间。
“义勇……”初来眨了眨眼睛,有些新奇地走过去,“你在听音乐?”
听见她的声音,义勇转过头。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抓包的窘迫,神色坦然。
初来在他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将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带着几分揶揄笑问:“好听吗?不过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轻……”几句喃喃随着流淌的圆舞曲融在了这一室安宁里。
“好听。”义勇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那你喜欢这首?”
义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握住摇柄平静地转动了几下,给即将走完的发条续足了力道。
初来靠在他肩上,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后来初来才知道,不在家的这一天里,义勇一个人把天元送来的每一张唱片都拿出来,认认真真地听了一遍。他把如何上满发条、如何精准地放下唱针、甚至如何根据唱片厚度调整转速,全都研究得清清楚楚。
整理唱片时,她还发现了一个细节。
她最喜欢、也是刚才进门时听到的那首华尔兹圆舞曲,被义勇单独用牛皮纸袋装好,妥帖地放在了最上面。纸袋上还压着一张裁好的便签,上面是义勇端正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初来。
“写这个做什么?”初来举着那张便签问他。
义勇正低头整理着茶具,闻言抬起眼,语气如常地回答:“这是你最常听的那一张。”
“所以呢?”她故意凑近逗他。
义勇放下茶杯,目光温和而专注地看着她,没有丝毫停顿与掩饰:“以后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可以提前帮你上好发条。等你回来推开门,刚好就能听到。”
初来心里猛地一软,笑意从眼底直直地漫延开来。她扔下便签,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
“义勇,”她的声音被衣料闷得有些发软,“你怎么这么好啊。”
义勇胸腔微微震动,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他张开双臂回抱住她,令人安心的温度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归巢的鸟。
“现在才知道吗。”他语气平缓,透着理所当然的纵容。
留声机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唱针在黑胶唱片细腻的纹理间一圈圈游走。初来靠在他温热的怀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与那首熟悉的华尔兹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底生出踏实的安稳。
“这唱片一圈又一圈的,总是转个不停。”她从他怀里仰起头,眉眼弯弯地逗他,“要是以后每天都要听,你岂不是要一直给我上发条,被我这样缠上一辈子?”
义勇低下头,醇润的目光静静地落进初来眼里,掌心顺势贴上她的侧脸,指腹沿着她的颊边轻轻蹭了蹭。
“看来你我的余生,是纠缠不休,绵长不绝。”
从蜜璃家做客回来后,初来的嘴里就多了一样成天念叨的东西。
“蜜璃做的那种小蛋糕,你知道吗?就是圆圆的,烤得金黄金黄的,上面还抹了一层白色的牛乳霜,像落了雪一样。”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半空中比划着那个圆润的形状,“咬一口又软又甜,好吃得舌头都要化掉了。”
义勇正站在庭院的花坛边浇水,听着她的描述,握着水勺的手没停。
“蜜璃说,那是西洋传过来的海绵蛋糕,她是照着食谱书自己学的。”初来满是向往,“我也想试试看。”
义勇浇水的动作停顿了片刻。他转过头,看着她满是期待与兴奋的脸,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第二天一早,初来便兴冲冲地拉着义勇跑去镇上,买回了最精细的面粉、鸡蛋和砂糖,还有一本封面印着精致甜点的《西洋点心入门》。回到家后她就系上围裙,自信满满地站在案板前。可当她试图用竹编打蛋器将碗里的蛋清打发时,失去握力的右手根本使不上劲。换了左手,也会因为搅打时碗吃不住力而向一旁挪去。没搅打几下,竹器就从绵软的指间滑落,磕在瓷碗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初来看着微微颤抖的右手,有些气馁地垂下了肩膀。
一直在旁边水槽处理蔬菜的义勇停下了动作。他擦干手,走上前,将宽大的袖口用襻膊利落地扎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随后,他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竹编打蛋器,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瓷碗。
“我来。”他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安抚,留下理所当然的分担,“接下来怎么做?你念食谱。”
初来愣了一下,心底的失落瞬间被暖意冲散。她扬起嘴角,翻开那本《西洋点心入门》,仔细念起上面的文字。
剑士常年挥刀的手臂,此刻成了最好用的打蛋工具。原本极费体力的搅打工作,在义勇均匀有力的动作下显得轻而易举,黏稠的蛋液很快泛起细密洁白的泡沫。
只是,有了绝佳的帮手,也不代表能一次成功。
第一次尝试,毫无悬念地以惨败告终。
一股浓重的焦糊味从门缝里溢了出来。不一会儿,初来端着一个黑乎乎、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东西,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她把那个“作品”推到义勇面前。义勇盯着那块酷似木炭的硬块看了两秒,认真地开口问:“还能吃吗?”
“不能……”初来丧气地回答,转身就把那块黑炭倒进了泔水桶。
第二次尝试,蛋糕表面烤得金黄诱人,然而当她一刀切下去时,里面根本没熟,黏稠半生的蛋液直接流了满案板。
初来欲哭无泪地看向义勇。他略微思索,给出了一条非常务实的建议:“下次,可以少放些水。”
初来摸了摸下巴,觉得有理,转身又一头扎回厨房,继续埋头苦读那本入门书。
第三次尝试,面糊完全没有膨胀起来。烤出来的成品是一个扁平结实的面饼,硬得像一块青石板。初来不死心,拿起来在木桌上敲了敲,竟然发出了“咚咚”闷响。
“这个……”义勇看着这块坚如磐石的“蛋糕”,斟酌着字句,“或许可以用来防身。”
初来被气得不行,抓起那个石头蛋糕就朝义勇砸了过去,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接住。随后,他居然真的用力掰下了一小块,在初来惊恐的神情中,面不改色地塞进了嘴里。
“你干嘛!快吐出来!会中毒的!”初来吓了一跳,连忙扑过去拦他。
义勇却用力咀嚼了几下,硬生生咽了下去,并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味道还行。很顶饱。”
“……还行个鬼!”初来又气又想笑,一把夺过剩下的“凶器”,远远扔开。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厨房里逐渐堆满了各种失败的残骸,初来的信心也随着这些残次品一点点磨灭。而义勇,则成了这些失败品唯一的品尝者。
他每天都能分到各种奇形怪状、味道一言难尽的块状物。有的糖放多了,甜得发苦;有的带着生涩的蛋腥味;有的干得直掉渣,咽下去都会拉扯嗓子。但他从未说过一句“别做了”,也没有表露出半分嫌弃,只是安静地接过,一口口吃干净。然后在初来忐忑的等待中,平稳地说一句“还行”或者“可以”。
终于,在第七次端出烤盘时,奇迹降临。
两人合力弄出来的东西,总算有了蛋糕的模样。虽然外形还是有些塌陷歪斜,但它确实是圆的,表面烤成了漂亮的焦糖色,内部也成功地鼓胀了起来。顶上还挤了一圈白色的牛乳霜,扭扭捏捏的,像小孩子笨拙的涂鸦。
“你……你先尝尝看。”初来把盘子推到义勇手边,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
义勇用银叉挑起一小块,送入口中。他慢慢嚼了嚼,咽下,然后毫不迟疑地给出评价:“好吃。”
初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没骗我?”
义勇没再多话,直接动手又切下了一块,咬了一口。他嚼着,咽下,再次重复:“真的。”
初来看了他许久,试图找出哄她开心的伪装痕迹。但什么也没有。他神态坦然,真的只是在纯粹地品尝食物。他一口接着一口,把那块在她看来并不完美的蛋糕,吃得干干净净。
“那我也尝一点……”她将信将疑地用左手捏起一块边角,浅浅地咬了一口。
其实味道也就一般。牛乳霜打得过头了,口感发硬;蛋糕体里的气泡太大,不够绵密细腻;甜度也稍微欠了些火候。别说比不上蜜璃的手艺,就连镇上最普通的点心铺子都比这强。
但至少,它不再是石头或半成品,是一块能下咽的糕点。
义勇又伸手去切下一块,动作自如得像在吃什么人间美味。
“义勇,”她轻轻按住他拿叉子的手,打断了他的动作,“你不用总是这样哄着我的。”
他停下动作,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我自己尝了,知道味道很一般。”她微微垂下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赧然与隐秘的欢喜,“我知道自己总是做不好,从前是,现在也是……可你每次都面不改色地把这些吃下去,我……”
义勇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那块刚切好的蛋糕,神色平静地开口:“我没有哄你。”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提起了陈年旧事:“你第一次做鲑鱼萝卜的时候,萝卜切得太大块了,而且煮得太淡。”
初来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他会翻出这笔旧账。
“我还是吃了两碗。”他声音低沉而缓慢,“那个时候,我是真的觉得,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鲑鱼萝卜。”
初来看着他,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几年前还在水柱宅邸训练的傍晚。她记得自己当时很紧张,切的萝卜块太大,盐也因不确定放多少而只撒下几粒。她记得他当时说“太淡”,却还是喝了两碗,最后对她说“好吃”。
“现在也是真的。”义勇语气平稳,没有半分作伪的意味,“我觉得好吃。”
初来眨眨眼,把心底酸软的湿意压下去,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弯。
她拿起蛋糕重新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一般般,远谈不上美味。但这一次,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她却忽然觉得,这真的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后来,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烤出的点心越来越松软漂亮。但义勇最喜欢的,却始终是他们第七次端出来的那一盘歪歪扭扭的焦糖色蛋糕。
“为什么?”初来曾经好奇地问。
义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最后一块糕点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初来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心里是明白的。第一次跌跌撞撞走向成功的那盘蛋糕,包容了她的拙韧,也承载着他毫不犹豫的偏心。她一直都相信,他所有不动声色的温柔,都是真的。
那盘其貌不扬的蛋糕,确实是最好吃的。
“定盘心”化用“定盘星”。“舶来品”是外来、可替换、带偶然性的物件;“定盘心”是内在、恒定、不可动摇的核心。一个向外来,一个向内心。恰如此情,朝夕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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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大正秘闻——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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