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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山雨歇 昨日死,今 ...
从锻刀村出来,两人又走过许多地方。
曾为斩鬼而短暂停留的小镇,如今已是街市喧嚣;深藏山间的古老神社,风铃在檐下摇曳出清脆的声响,只余岁月静好。他们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又过了十数日,当水柱宅邸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近乡情怯的复杂心绪悄然涌上初来心头。
站在玄关处,初来松松扫过屋内熟悉的陈设,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恍惚。明明离开了这么久,屋子里的一切却仿佛被封印在了他们离开的那一天,不曾有分毫改变。可她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完全不同了。
她换下沾染尘土的鞋袜,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步往里走,四处打量着。临行前她亲手插在粗陶罐里的野花,早已被抽干了水分,枯萎成脆弱的暗色,垂着头,无声诉说着时间的流逝。月光透过沾了灰的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照亮了那些她曾亲手擦拭、摆弄过的角落,每一处都残留着她的气息。
环绕一圈后,初来走到廊下屈膝坐定。庭院外,是那片沉寂了千年的幽深竹林。
义勇在她身侧坐下,将一杯刚沏好的、散发着白气的热茶塞进她微凉的掌心里。
两人就这么并肩静坐着,任凭时间在默然中流淌,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份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初来觉得自己的思绪都快要融化在庭院的风里时,她才忽然开了口,嗓音轻得有些飘忽。
“义勇。”
“嗯。”
“我小时候,家里很小。”
义勇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地聆听。
“特别小,”初来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那个局促的轮廓,“你见过的,就那么两间屋子,刚好够我们一家四口住。我那时候总觉得挤得慌,天天盼着长大,想着以后一定要住进一栋大大的房子里。”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属于遥远旧时光的薄雾。
“后来父亲和哥哥不在了,家里只剩下我和母亲。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可一下子就空旷了好多。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房子的大小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住着什么人。”
义勇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投向前方的竹影,仿佛怕自己眼底的情绪会惊扰到她。
“再后来,母亲也不在了。加入鬼杀队后,我一个人回去过一次,推开门的时候,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屋子,忽然就不知道脚该往哪儿迈了。……那是我的家啊,我却不知道自己该走向哪里。”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上。
“被师傅救下后,我在风柱宅邸住了下来。师傅虽然看上去凶巴巴的,但对我很好,教我风之呼吸,给我单独的房间,给我吃给我用的,什么都是最好的,什么都不缺,可是……”
她的声音再次滞住,咽喉里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
“可是每次我推开自己房门走进去的时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不是师傅不好,是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家,我只是暂时借住在别人屋子里。”
义勇转头凝望着她。少女的羽睫不受控地轻颤着,触及到心底最深处的痛楚,唇瓣正隐隐透白。深藏多年的、如无根浮萍般的孤独与凄惶,此刻却直白地铺在他面前。
这打乱了义勇原本筹谋好的一切。
他本想选五日后那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去风柱宅邸,让不死川收下厚礼与纳帖后再向奉上这句承诺。可现在他不想等下去了,这些繁琐的礼节在她安心面前,根本抵不上分毫。
“现在呢?”义勇忽然问。
初来茫然地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现在,”义勇重复道,目光拨开她的不安,直直越进她的眼底,“这里呢?”
——现在,这里是你的家吗?
她张了张嘴,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想起这些天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他耐心地陪她寻访每一个她想去的地方,想起温泉中带着水汽的、让她心跳失控的吻,他看她时一直安静又包容的目光,想起这间屋子里每一处沾染着她气息的角落……她想说很多很多,可所有话都堵在一起,挤得她眼眶发酸。
“我……”
“你愿意和我成婚吗?”
尚未成型的话语,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询问,生生截断在了喉咙里。
初来倏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嘴唇还保持着方才没说完的口型,整个人仿佛被施了血鬼术僵在原地。
风穿过竹林,卷起漫天连绵轻响。那些声音在她的世界里迅速远去,只剩下他的余音在耳边反复回响,震得她神魂发懵。
他说什么?
他说……和他成婚?
她用力眨了眨眼,几乎要以为是不是这几日舟车劳顿而生出了幻听。可他脸上的神情是那样郑重,眼眸宛如两汪最澄澈的海,容得下她的惊愕与无措,以及一切答案。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和我成婚。”义勇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是他惯常的平静。可初来敏锐地听出他在紧张,每个字都像是从心海深处,一个一个涌出来,泛着连绵的波纹。
“余生太长,我一个人走不完。”
初来呆呆地看着他,酸涩的液体瞬间模糊了视线。眼前的人从来都不怎么会表达自己感情,一直以来,都是她在一腔热血地靠近,用尽全力去焐热他。可现在,他这么直接地把最重要的话说了出来,猝不及防地将他整颗心、连同漫长的余生,朴实地,笨拙地,一并捧到她面前。
“你怎么突然……”
“不是突然,”义勇的视线没有移开半寸,“想了很久。”
初来彻底愣住。
所以,在那些她以为只是闲看落花的路程中,在他那些长久而沉默的注视里,他竟然一直在筹谋着他们的未来?
她猛然想起在那个狭窄客栈的清晨,醒来时他凝视着她的眼神。那时她只当他在发呆,如今才后知后觉地恍然,那片深不见底的蔚蓝里,原来早就藏满了这样一份独与她的心誓。
“你刚才说,不知道往哪儿走。”
初来怔怔地看着他,胸腔里的心跳早已失了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现在知道了。”义勇伸出手,宽厚的手掌在她面前摊开,“往这走。”
初来低下头,视线穿过朦胧的泪汩,落在那只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掌心布满了厚厚的、在无数次挥刀中磨砺出的粗茧。就是这只手,斩杀过无数恶鬼,也曾在她最需要力量的时候,无数次紧握住她,将她从黑夜中拉回人间。
滚烫的东西一颗颗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圈深色的水痕。仿佛是将她这些年含血咽下的死生,悉数化作这场迟来的山雨,落在了这方名为归处的寸土之上。初来颤抖着抬起手,埋进他的掌心。
“我愿意。”几个字黏着哭腔,又混着笑,从喉咙里滚出来糊成一团,却重重砸在两人心上。
“我愿意的。”
义勇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渐渐漫延至整张脸庞,笑得温和又舒展。他收拢手指,将她的手圈在掌心,再一根一根地,将自己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间,十指相缠,再无间隙。
初来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和他一起看着慢慢升高的明月。
月光很亮,清辉如水般倾泻而下,将整座幽静的院落照得清清楚楚。可它照得最亮的,是她心里藏了一路的东西——不敢说出口的渴望,以为等不到的明天,在数个深夜里反复咀嚼又咽下去的怅惘……它们一直在那儿,朦朦胧胧的,像一团化不开的雾,她看不清也说不清,只是任由它们沉沉地压着,压了那么多年。
雾散了。夜风穿过庭院,带起竹叶细碎的沙沙声,也将周遭氤氲的夜雾悄然吹开。原本笼在四周的朦胧水汽渐渐变薄,草木舒展的轮廓在清辉下变得分外清晰,连廊下那条曾显得幽暗曲折的小径,此刻也被照得坦荡而明亮。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他也在看月亮。月光落在脸上,把平时那副冷清的样子都染和了。初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月亮。
“义勇。”初来轻声唤他,声音带着哭后的些许沙哑。
“嗯。”
“你知道吗,这些天我们走了那么多地方,看了那么多风景,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这里。”
义勇低下头,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这里,”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有竹林,有月光,有你。”
义勇将人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仿佛这个姿势本身就是最安心的回应。
初来抬起头,痴痴地看着天边皓月。皎洁的月光落在她眼睛里,泛着澄澈的水光,像揉碎了漫天星辰,又像是有什么柔软的情愫在里面轻轻摇晃,随时都要倾泻而出。
他描摹着她的眉眼,唇畔泛起她最熟悉温和的笑意。
“月亮很圆,很好看。”他说着,将额头贴上她的,鼻尖轻轻碰在一起,交缠着呼吸。
初来顺着他的话意望去,头顶的月亮又升高了些,确实是圆圆满满的一轮,静悬中天。
十分好月,近照人圆。
婚礼的日子,最终定在了两个月后。
婚期一敲定,初来便彻底忙碌起来。其实她也说不清具体在忙些什么,只觉得有千头万绪的琐事等着去操持。宾客的请柬需手书,宴席的坐垫要新制,廊下得添置喜庆的红灯笼,婚宴的菜式与酒水更要反复斟酌。她每天在宅邸里进进出出,一会儿在纸上添上一笔,一会儿又恍然想起什么遗漏,生怕有半点不周全。
不过,真正落到实处去做的,大半还是义勇。
请柬讲究亲笔手书,可初来的右手从决战后便使不上力气,左手虽练了些时日,落笔依旧歪歪扭扭。她对着那张墨迹斑驳的字条发了一会儿呆,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多练两张,义勇已经走到身侧从她指间抽走毛笔,在砚台里重新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字迹遒劲挺拔。
初来又想去帮忙挂灯笼,刚把木梯从后院搬出来,义勇的眉头便微微蹙起。他看了看她落下旧伤的腿,没再多言,径直接过梯子稳稳架好,踩着横木攀上去,再低头望向她。初来便站在下面仰着头比划:“左边一点……再稍微高一点,对对对,就是这里!”她指挥得鼻尖都冒了汗,他便安静地依言照做,偶尔低低地“嗯”上一声,将她这些雀跃的期冀照单全收。
待请柬的底单全部写好,两人便凑在矮桌前,商量起赴宴的宾客名单。初来咬着笔杆,对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犯起了愁。
炭治郎和祢豆子自不必说,善逸和伊之助一并捎上。师傅他们不死川俩兄弟、忍小姐、蜜璃、伊黑先生……这些昔日同生共死的同僚绝不能落下。杏寿郎大哥、行冥大哥、无一郎、天元大人和他那三位夫人也都添了上去。鳞泷老师当然要请,村田也得算一个,还有蝶屋小兰那几个小姑娘……初来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番,零零总总已经二十多位了。
她悄悄抬眼偷觑义勇。他正低头端详着那份长长的名单,神色虽然平和,但初来心里总记着他从前那副不喜欢喧闹的性子。
“就这些吧?再多我怕忙不过来。”初来拿笔端轻轻抵着脸颊,试探着问了一句。
义勇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眼底藏着的小心翼翼,没有多说什么,顺从地点了点头:“好。都依你。”
初来暗自松了口气,把名单仔细折好收起。其实她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决战时结识的那些队士也一并请来,可想想还是算了,人太多了,义勇肯定会不自在;况且,人家也未必愿意大老远来凑这份热闹。
谁知没过几日,鎹鸦便晃晃悠悠地飞了回来,背上驮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袱,看着比它整个身子还要大上一圈,压得它在半空飞得歪歪斜斜,落地时险些一头栽进院角的草丛里。初来赶忙跑过去替它解下包袱,日和顿时如释重负地瘫在廊板上,哑着嗓子长叫了一声。
初来解开布袱,里头竟全是在无限城大战中被她护在身后的那些年轻队士们寄来的信笺。她将信一封封拆开,字里行间满是诚挚的祝祷,还有几位在信末小心翼翼地探问:夏野前辈,可以来参加您的婚礼吗?
捧着那些信纸,初来只觉心口一阵发热。她不由自主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望向身侧的义勇。
义勇安静地陪她读完了信,看着她眼底满是欣喜,温和地开口:“把他们也都请来吧。”
初来愣了愣:“人会不会太多了?”
“你的婚礼。”他的声音清润平稳,不掩纵容,“你说了算。”
“是我们的婚礼。”初来立刻出声纠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执拗。
义勇见她较真的模样,眼底不自觉漾开笑意。
“嗯,我们的婚礼。”
临近婚期的前几日,偏逢连绵的秋雨。
初来每日都要在廊下站上许久,望着天际那层灰蒙蒙、仿佛永远化不开的云霭,眉间的忧色越攒越深。时值秋末,落雨很正常。可她仍旧忍不住在心底反反复复地祈盼着——婚礼那天,这雨可千万别下啊!
见她终日对着雨幕长吁短叹,义勇试图安慰她:“下雨也没关系。”
“有关系!”初来立刻转过头去,“我想让大家在院子里宽宽敞敞地坐着,想看天晴。”
义勇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查过黄历。”
初来一怔:“什么?”
“婚礼那天,”义勇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连绵的雨丝,声音也染上一丝缠绵,“宜出行,宜嫁娶,宜……天晴。”
初来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人在说什么。等回过味来,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还查这个?”
义勇没有答话,只是转过头看着她,眼角漾起温润的笑意。
婚礼前一日,细雨依旧淅淅沥沥,丝毫不见要停歇的迹象。
“看样子明天还要下……只能把宴席挪到屋里了。”初来有些无奈地说。
“嗯。”义勇低声应着,转身从木柜里翻出一条干爽的毛巾递过去,“别着凉。”
初来随意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听着窗外淅淅沥沥不绝于耳的山雨绵音,浮躁的心绪却平复了下来:“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下雨天,大家热热闹闹地挤在屋里,肩并着肩,应该也挺有意思。”
义勇注视着她,目光静静地在她带笑的眉眼上停留了片刻,“你一直都喜欢热闹。”
“嗯?”
“在队里也是。”他的声音舒缓,好似在说一件关注了很久的事,“每次任务结束,你都要拉着人说好久的话。和甘露寺说,和胡蝶说,和那些年轻队士说……和我说。”
初来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忍不住小声嘟囔:“那不是……好久没见嘛。”
“所以明天,会有很多人来。”
初来将毛巾搁到一旁,抬起头望向他。
“炭治郎他们,不死川,鳞泷老师,还有那些队士。”他一个个数着,“都会来陪你。”
熟悉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一个个落在她心上,仿佛在阴雨连绵的暗室里,接连点亮了一盏盏温热的烛火。
他刻意用了“陪你”而不是“来观礼”,来告诉她:明天会有很多人来,你不会一个人,所以不用担心什么。
初来望进他煦如春山的眼眸,明快地笑了起来。
“不管明天下不下雨,我们都要成婚!”
婚礼这日,天还没亮透,初来就醒了。
她轻轻推开窗,夹杂着水汽的凉风扑面而来,外面依旧下着小雨。雨声细细密密地落在屋檐和院中青石板上,劈啪作响。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雨水洗涤过的草木清香,清新又干净。
天元和他的三位妻子是第一批登门的客人。四个人撑着颜色各异的油纸伞走进院子,天元有些嫌弃地掸了掸衣摆:“这雨也太不华丽了!”。雏鹤手里提着精致的包袱,说是给初来备下的新婚贺礼,槙於和须磨则跟她身后。须磨一进门就按捺不住性子,跑着凑到初来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激动道:“初来,你今天就放心交给我吧,保准让你成为最美丽的新娘!”
“笨蛋急什么!”槙於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咋咋呼呼的须磨,“先让人家把衣服换好再说!”
三个人围着初来进了屋,开始帮她换上工序繁复的纯白“白无垢”。衣物一层叠着一层,每一层都承载着不同的寓意,虽繁琐,却又庄重无比。雏鹤的动作娴熟利落,显然对这些流程十分精通;槙於则在一旁细心地递送各种配饰;须磨瞪大了眼睛,负责在一旁东瞧西看,生怕漏了哪里没整理好,简直比新娘本人还要紧张。
替她打理发髻时,须磨凑到初来耳边,小声分享起自己的经验:“我嫁给天元大人那天也是这样,紧张得手一直抖个不停。”
槙於在旁边听见了,毫不留情地轻哼一声,当场拆穿:“你哪里是紧张,分明是兴奋得发抖。”
雏鹤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初来也被她们逗笑了,心里的积压的紧张感顿时消散了不少。
与此同时,义勇那边也在进行着准备。宇髄天元一大早就华丽登场,美其名曰要亲自为义勇整理仪容,顺便向他传授一些自己总结的“夫妻华丽相处之道”。义勇换上了一身庄重的黑色纹付羽织袴,松柏般沉静挺拔地站在镜前,任由天元在耳边絮絮叨叨,从发型的弧度到衣角的褶皱,没有一处不被这位祭典之神用华丽的标准评头论足了一番。
宾客们陆续到来的时候,雨竟奇迹般渐渐收住了。
先是缠绵的雨丝化作了若有若无的微茫水汽,最后,当末了一位客人安坐时,雨彻底停了。
厚重的云层拨开缝隙,金色的日光终于倾泻而下。明亮的光束穿透湿润的空气,落在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的庭院里,点燃了鲜红的纸灯笼,最后停在宾客们带笑的脸上。
木门拉开,满院的喧闹蓦地安静下来。
初来走了出来。她一身纯白无垢,头戴角隐,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初晴的日光恰好迎面打来,将那层叠的衣料映得近乎透明,整个人仿佛拢着一层柔和的微光。
她走到廊下,定住脚步。
义勇就站在那里,含着笑静静等着她。
仪式其实很简单。产屋敷新任主公辉利哉,为他们主持这场小小的婚礼,他展开手中的祝词,尚带着几分稚气却已然庄严的声音,在院落中悠长回荡。
“富冈义勇,夏野初来,二人今于缔结良缘。”
义勇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白无垢的衣摆静静垂着,脊背挺得很直,微颤的眼波却是出卖了她此刻的紧张。
“共饮三三九度之杯,永结夫妇之契。”
两人端起酒杯,依着指引,一口,两口,三口。杯中的清酒微苦,滑入喉间却泛起绵长余甘。
辉利哉继续念诵着古老的祝词,有些晦涩的词句初来其实听不太懂,只觉得很庄重的,像是什么很沉的东西落在两人心上。
仪式接近尾声时,辉利哉问了最后一句。
“二人可愿在此,立下夫妻之誓?”
义勇侧头看向她。那些一个人冒雪走过的路、一个人熬过的夜、一个人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话,此刻都涌了上来,融在这一眼里,温柔地将她拢住。
“我愿意。”
初来迎上他的目光,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脸颊一点点发烫起来,唇角就这么扬了上去。
“我愿意。”
仪式落幕,初来在雏鹤的帮忙下回屋更衣。
褪下厚重繁复的白无垢,她换上了那件浅葱色的和服——正是义勇送她的那一件。清雅的流水暗纹顺着肩畔蜿蜒而下,犹如一道静默流淌的护身符。腰间紧系着的,则是雏鹤特意带来的贺礼,一条颜色明丽的织锦宽腰带。
再次踏出房门时,午后的日头正好。暖光笼在她身上,衣料泛起水波般的微泽。义勇望着她,视线久久没有挪开。
他记起新年时,她头一回穿这身衣服的模样。那时她站在微凉的晨光里,眉眼间还透着些许局促,问他好不好看。他回答好看,这句回应自然是真切的。可此刻再看,才发觉同样的好看里,分量早已不同。
今天的她,是他的妻子了。
“好看吗?”初来走到他跟前,略微提着衣摆,轻快地转了半个圈。
“好看。”依旧是相同的两个字。这一次,他唇角的笑意比那日深了许多。
喜宴一直摆到了日落。庭院里酒香四溢,推杯换盏的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四周竹林。
炭治郎作为后辈代表起身致辞。他站起身时还有些局促,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找回声音。从这些年受到的义勇先生的关照,讲到当年大雪中被拦下的那一夜……话未说完,他忽然顿住,眼眶倏地红了,嗓音也跟着发哽。
“义勇先生,初来小姐,请一定要……永远幸福!”他猛地鞠了一躬。落座时,一旁的善逸默默递去了一方手帕。
初来与义勇端着酒盏,挨桌敬酒。
头一桌便是不死川实弥。他难得安静,捏着酒碟,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初来身上。
“师傅。”初来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唤了一声。
实弥喉咙里闷哼一声,没动。
义勇平静地举杯,与他对视。
对峙半晌,实弥才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好好待她。要是让她受委屈……”话没说透,但意思谁都懂。
义勇点点头,郑重接下:“我会的。”
实弥微怔,似是没料到他会开口接茬。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咂了下舌,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初来在旁边看得眼底泛起湿热笑意,也跟着干了杯中酒。
实弥放下酒碟,忽然伸出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动作生涩,力道却很轻柔。初来彻底愣住,抬眼看他,对上实弥依旧凶巴巴的眼神,那只手在她头上多停顿了两秒才收回。他似乎还想嘱咐点什么,最后略显烦躁地挥了挥手,赶他们去下一桌。
鳞泷坐在一隅。今日他破天荒地摘了那副天狗面具,露出一张极其温和慈祥的面庞。老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端起酒碟,与他们轻轻一碰。初来看向身侧,义勇已双手捧杯,恭敬饮下。
蜜璃那一桌是最热闹的,胡蝶、炼狱、天元等都在。一见两人走近,蜜璃眼眶又红了,攥着初来的手死活不肯松。
“初来,你一定要幸福呜呜呜……”她吸着鼻子直掉眼泪,伊黑在旁边熟练地递上帕子。蜜璃接过来胡乱擦了擦眼角,转瞬又破涕为笑,眉眼弯得比谁都甜。
“喝一个喝一个!”她举起酒杯。
“喝一杯喝一杯!”众人齐齐举杯。
清脆的碰撞声中,杯中酒一饮而尽。
天色渐暗,宾客陆续散去。
年轻的队士们临行前依依不舍,排着队跑来道别。有的喊着“夏野前辈一定要幸福”,有的念叨“永远记得您的恩情”,还有几个憋红了脸,半天只挤出一句“恭喜您”。初来笑着同他们逐一挥手,目送那些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鳞泷没有多言。老人家只是走上前,在义勇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干枯的手掌在那里停留了许久。他看看初来,又看看义勇,历经沧桑的眼底盛满万千祝福。转身离去时,他步履略显蹒跚,却迈得极其安稳,渐渐融入暮色。
蜜璃临行前又红了眼眶,“初来看见你幸福我好开心啊……”话没说完,眼泪又掉下来。伊黑叹了口气递过帕子,见她止不住哭,只好半拖半抱着将人带走。蜜璃一边被抱着往外挪,一边还不忘回头挥手。
忍领着蝶屋的女孩们走了过来。小兰叽叽喳喳地挥手说“初来小姐恭喜您”,忍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背,示意她们先去门口等她。几个小姑娘听话地跑开了,她才静静端详着初来。唇角的笑意不似平日那般带着调侃,温柔的,恬静的。“好好过日子。”她伸出手,像从前在蝶屋那般,轻轻揉了揉初来的发顶,带着几分姐姐般的纵容,“以后不用再喝我开的苦药了。”说罢她转过身,牵起不远处的孩子们,渐行渐远。
天元一家走之前,须磨还拉着初来絮絮叨叨着,从“你今天真好看”到“富冈先生要是欺负你,我就让他知道忍者也不是好惹的”,又保证“下次带新做的点心来”。槙於实在听不下去,一把拽住须磨的胳膊:“走了,天都黑透了!”雏鹤也在一旁笑着帮腔,须磨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被强行拖走。天元却没急着动身,他将义勇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伸手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行啊,富冈。”天元挑了挑眉,语气揶揄,“总算开窍了。”义勇抿着唇没答腔。天元凑近了些,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之前教你的那些,用上了?”义勇耳根一热,唰地别过脸去。见他这副模样,天元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他退开半步,冲两人挥挥手:“恭喜了!得空来家里坐,须磨她们经常念叨你们。”随后,那一家四口说说笑笑的动静,也在夜色里逐渐远去。
实弥离去时,只远远望了初来一眼,摆了摆手便转了身。初来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师傅的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但他没有回头,走出几步后,又忽然顿住。初来微怔,以为他要交待什么,刚要小跑着上前,可他只是僵着背站在那儿,背对着她,抬起手在半空停顿了一瞬,又颓然放下。动作很短,快得让初来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他又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更加慢。直到快跨出院门,他才再次停步,抬起手臂——真切地挥了两下。随后,他与玄弥并肩踏入深沉夜色。
初来立在原地,怔怔望着那扇空荡荡的木门。那些年在风柱宅邸度过的岁月忽然涌了上来。实弥总是凶巴巴地斥责她“没力气”,却又会在骂完后掷来一瓶伤药和一包萩饼;她受了伤,他板着脸替她包扎,手抖得厉害,嘴里却不肯吐露半句软话。还有他每次来探望时带来的那些东西,往桌上一扔,抛下一句“不爱吃就扔了”,然后下次继续提着袋子来。
她吸了吸鼻子,刚一转身,就被圈进温热的怀里。义勇的手臂环上来,将她整个人裹住,默默收紧了力道。
“师傅他……”初来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有些发闷,“他刚才……他好像有话要说。”
一阵风拂过,带走了白日的热闹,也将夏夜吹得凉了些。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晃荡,光影摇曳。
义勇低下头,微烫的唇印在她的鬓角。在微凉的夜色里,触感鲜明得如同暗夜里一簇不灭的火。
“他的话,都在风里了。”
喧闹了一整日的庭院,终于彻底沉寂下来。
初来站在廊下,望着那些空荡荡的坐垫。红纸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惹得心底泛起一阵怅然,前一刻分明还人声鼎沸,眼下却褪去了喧嚣,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时天色晦暗,下着恼人的绵绵细雨,她还满心焦灼地立在屋檐下,一遍遍愁着能不能别下了。可转眼间,雨停了,天晴了,满座的好友也各自归去。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她和……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不及回头,手腕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道牵引着转过身,正面撞进温热的怀里。
义勇的双臂环过她的脊背,将人牢牢收束在身前,下颌轻轻抵在她的肩头,侧脸随之埋进那片温软的颈窝里,近乎贪恋地蹭了蹭。
初来没忍住轻笑出来,任由他这么揽着:“怎么了?”
义勇没答话,只是更加收紧了手。力道不算重,却密不透风,仿佛稍一松手,怀里的人便会像一场大梦般散开。
初来唇角还扬着,鼻尖却泛起酸涩。她将脸颊贴上他的心口,双手也反抱住那截劲韧的腰身,将自己塞进他的气息里。
“初来。”他的嗓音压得很低,染着几分夜色的深沉与微哑。
“嗯?”
“第一次看见你向不死川撒娇的时候,我就确定,喜欢你。”
声音轻如飘落水面的飞叶。可初来听得真切,每一个字都沉沉地坠进心湖,砸得她一阵怔忡。
“你拉着他的袖子,用那种语调同他讲话。我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闷得发慌。”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笨拙地拼凑着词句,好去描摹当时那股完全陌生的酸涩,“那时候我才发现,我也想让你这样对我。”
初来彻底呆在原地,怔怔地仰起头望他。眼眶里迅速蓄起一层水光,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夏祭那晚,你问我现在可以撒娇了吗。”义勇没有躲闪,视线锁着她的双眼,“然后你拉起我的袖子。就是那个时候,我才终于敢确定,我喜欢你。”
满腔情绪在初来眼底无声碎开。连带着猝不及防的错愕、尘埃落定的欢喜,和那份丝丝缕缕攀上心头的疼惜,在眸中化作一层洇湿的亮色。
“笨蛋义勇。”她弯起眉眼轻声道,尾音里揉碎了半声哽咽。
义勇没有应声,敛下眼睫,用静默的暗影将她温柔拢住,随后低下头,唇覆上她的。
恍惚间,那些刀光血影、生死未卜的岁月,竟遥远得仿佛属于另一个时空。曾经蹚过的风雪、独自熬过的长夜,似乎都在这个安稳的拥吻里,轻盈地散作尘烟。
夜色渐浓。不知何时,明月已彻底拨开云层,将整座庭院映得澄澈亮堂。晚风拂过,红灯笼在月色下轻晃,漾出圈圈柔和光晕。空气中尚存着白日的余湿,水汽携着竹林特有的清冽与雨后草木的微甜,从四面八方静谧地围拢过来,将人温柔地包裹其中。竹叶婆娑的细碎声响,和着远处的几声秋虫长吟,织就一院安宁。
初来安靜地偎在义勇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心上。她深深浅浅地呼吸着,微凉的夜气沁入肺腑,平添了一份细腻的安心。
“义勇。”
“嗯。”
“今天早上还在下雨,我一直都担心着。”
义勇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表示他在听。
“担心大家会被淋湿,担心院子里坐不了人,担心……好多事。”她顿了顿,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温暖的胸膛,“可是雨停了。”
义勇依旧没有接话,只是收拢双臂,将她护得更严实了些。
初来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皎洁的明月。
“这场雨,下了好久好久。”
不仅是今晨的阵雨,更是那些在长夜里苦苦挣扎、不见天光的岁月,是那些以为等不到黎明的绝望,也是他深锁在心底、连自己都讳莫如深的伤痛与渴求。
这一切,都在今天彻底停歇。
义勇轻轻捧起她的脸。澄澈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得眼眸愈发深邃,里面盛满了她看得分明、却无需言说的珍重。
“嗯,天晴了。”他轻声说。
笑意柔柔地顺着初来的眉梢淌了下来。
这个曾经习惯用冰冷沉默将自己重重封锁的人,终于走出了自我禁锢的水牢,站在了名为“夏野初来”的阳光之下。
她毫不犹豫地迎上去吻住他的唇。唇齿间尚留着喜宴上醇淡的酒香,交织着独属于他的气息——是深山雨后初晴时,湿润的泥草混杂着冷冽清泉的味道,却又有着令人心安的包容。
“义勇。”
“嗯。”
“我爱你。”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控不住地向上扬起。
“我也是。”他顿了顿,嗓音低沉而郑重,“我爱你。”
初来笑着将脸重新埋回他胸前,满足地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宛如白天庆典上最动人的鸣奏。
“义勇,我今天特别特别开心。”
他微微俯身,微热的唇轻轻印在她的发际。
“不是因为这场热闹的婚礼,是因为你。”初来轻声呢喃着。
“因为你在这里。”她牵起义勇的手掌,贴覆在自己心口,“你一直,都在这里。”
掌心下传来急促却蓬勃的起伏。义勇阖了阖眼,试图掩下眸间一瞬的晃动。他没有收回手,顺着她的力道将掌心贴得更实了些,隔着单薄的衣料,贪恋地确认这山海世间只属于他的归处。
“我知道。”他低声应道,一开口便泄露了难以平复的微哑。随后,他反手牢扣她的指尖,带着属于富冈义勇特有的一份笨拙与执拗,牵着她的手重重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也一样。”
隔着坚实的胸膛,初来感受到那阵同样剧烈、同样只为她一人失了频率的心跳。
“很早之前,就在了。”
这场下了很久很久的山雨,从他失去姐姐的那一日、她失去家人的那一刻,从他们在各自的黑暗里踽踽独行的那些年月起,就一直淋漓地落着,从未停歇。
掌心不断传来慰暖的温度,抚平了所有彷徨的不安,像跋涉了一整个春天的青溪,终于汇聚到属于它的湾谷,于是便安心地不再奔流,满满地漾开涟漪。
原来心动从来都是安心的味道,浸透了每一个朝暮更迭。从此山雨初歇,晦空初霁。
初来再一次确信,今天真的是个很好的天气。但就算不好,也没什么关系。雨可以落,但太阳终会升起,这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因为她知道——
爱是晚来风急,是雨后初晴。
——全文完——
回顾一些贯穿全文的意象:涟漪,安心,山雨,风,朝阳。
“晚来风急,雨后初晴”,是爱,也是初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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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山雨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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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少年游》一章写了点小零食在凹三,书名同名,感兴趣可以看看。后续也会慢更零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