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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雨渡 和水柱大人 ...
西篠山的雾是活的。
刚踏入这片地界,初来就意识到了这一点。雾气不似寻常山岚般轻盈缥缈,而像浸水的棉絮,带着厚重黏腻的湿气缠绕在皮肤上,久久不散。更深处,灰白雾幕中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是血,被水汽稀释后变得隐蔽,却逃不过鬼杀队员千锤百炼的嗅觉。
她紧了紧握刀的手,掌心与刀柄贴合处传来熟悉的温润触感,是缠绕的布条吸饱了水汽后的微妙变化。日轮刀仿佛成了肢体的延伸,每一次呼吸都与刀身共鸣,风之气息在体内流转,微微的温热驱散雾气带来的寒意。
鎹鸦的啼鸣从头顶掠过,尖锐得像是要撕裂厚重的雾幕:“夏野初来!西篠山恶鬼群居,逾百只,含多名首领级恶鬼,速与水柱富冈义勇汇合斩杀!”
初来抬手抹去额角的湿意,不知是雾水还是冷汗。
逾百只,还有首领级,这样的规模对于刚晋升丁级不久的她而言,无疑是一场硬仗。
体温不断攀升,此时的她已不是一年半前看见鬼就恐惧到乱挥刀的小女孩,在实弥的高压训练下,她渐渐变得和这位暴躁师傅一样,身体发出兴奋的战栗。
她想起训练时师傅的话,粗糙的嗓音犹在耳畔:“鬼很少群居,面对它们,最难缠的不是数量,是配合。它们像狼群,有战术和分工。要是死了,可没人给你收尸。”
她不会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跑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稀薄,好似有只无形的手在浓雾中划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一片清晰的圆形区域。区域中心,一道身影静立如松。
红与黄绿交织的羽织在灰白雾气中格外鲜明,像雪地里燃起的火焰,恰时地抚平了初来心底的焦躁。
是他。
义勇背对她站着,日轮刀随意地垂在身侧。他看起来很放松,肩膀自然下沉,脊背却挺得笔直。但初来注意到,他的左脚前微微踏了半步,脚跟虚抬,随时能发力前冲。刀鞘与地面的角度也并非垂直,而是倾斜着一个微妙的角度,便于最快速度拔刀。
这就是柱。即使看起来毫无戒备,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都已为战斗做好准备。
初来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节奏,让风在体内平稳流转后才迈步上前。踩在腐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踏入这片无雾区域的瞬间,义勇转过身来。
深蓝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她,简单确认了来者身份。雾气在他身后翻涌,却无法侵入这片以他为中心的无形领域,是他周身自然散发出的气息场,将一切不洁之物推开。
“富冈大人。”初来在他身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这个距离是她摸索出来的,足够表示尊敬,又不会近到让他感到不适。抬起头时,她脸上已扬起惯常的明亮笑容,冠以真诚的问候。
义勇轻轻颔首:“走。”
没有寒暄,也没有任务说明,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他率先转身,快速步入前方更浓的雾中。初来连忙跟上,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不过,他刚刚是不是皱眉了?
林间的路变得难行起来。雾气太厚,能见度不足五步,腐朽树根盘错如蛰伏巨蟒,湿滑的青苔覆盖着岩石,踩上去需要格外小心。初来全神贯注地注意脚下,呼吸节奏却不自觉加快了些,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维持风之呼吸的平稳,比她预想的要困难。
“呼吸乱了。”
义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他依旧目视前方,脚步都没有放缓,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初来一惊,连忙调整气息:“抱歉,富冈先生。这雾……”
“鬼气影响。”他打断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雾气里有微弱的血鬼术残留,会扰乱呼吸节奏。调整吐纳,吸气时沉到丹田,呼气时想象推开雾气。”
初来照做,吸气,让气息下沉,感受腹部微胀;呼气,想象气流从丹田升起,经过胸腔,从口鼻排出时带着风呼特有的锐利。一次,两次……第三次呼气时,她忽然感觉周围黏腻的雾气似乎真的被推开了些,视野清晰了大约一步的距离。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改善,但这种掌控感让她精神一振。
“有用!”她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惊喜。
前方,义勇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行:“嗯。”
即使是算不上回应的音节,初来心中也足以泛起暖意。她知道这是富冈先生基于经验的陈述,这份不经意的帮助,比任何刻意的教导都更让她感激。这就是那个不好相处的水柱的交流方式,从不废话,每一句话都有用。
两人继续前行。
雾气中开始出现不祥的迹象,树干上深深的抓痕,像是某种巨大野兽留下的,痕深及木髓,地面零星散落着碎布,颜色暗沉,边缘有被撕扯的痕迹,布料上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更深处,空气中那股腥味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像是无数伤口化脓后的恶臭。
指甲嵌入掌心,带来的轻微刺痛让她保持清醒,初来能感觉到,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待。鬼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张粘稠的网,笼罩着整片区域。
“富冈先生,”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耳语,“我们是不是已经进入它们的领地了?”
“早就是了。”义勇依旧回答简洁,“踏入这座山开始。”
初来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些雾气和扰乱呼吸的异常,都是恶鬼领域的一部分。原来……他们不是在这片迷蒙中寻找踪迹,恶鬼早已布好了网,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随着逐渐深入,初来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燃烧的粗砂,肺部如撕裂般灼痛。浓雾中,三只体型庞大、浑身长满坚硬骨刺与鳞甲的恶鬼身影渐显,呈品字形将两人紧密包围。
初来没有犹豫,抡起日轮刀便向前冲去,迸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与刺目火花。
“呼……哈……”她剧烈喘息着,嘴角溢出一痕被毒瘴逼出的黑血。
就在其中一只恶鬼嘶吼着,挥舞着犹如攻城锤般的巨爪向她当头砸来瞬间,一道清冽至极、仿佛连这满山毒瘴都能冻结的深蓝色水流,如破晓的极光般撕裂了重重白雾。
“水之呼吸·肆之型·打潮!”
刀光带着势如破竹却又连绵不绝的浩大声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湛蓝弧线,瞬间切断了那只恶鬼粗壮的右臂。伴随着恶鬼凄厉的惨叫,义勇如同一面不可撼动的盾牌,稳稳地挡在初来身前。
他没有回头,蓝色眼眸牢牢锁定着前方的恶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退后。这里不是你能应付的战场,立刻退到山下去。”
初来握刀的手猛地一颤。
又是这样,习惯性地将所有危险和死亡阴影、还有沉重的责任都强行揽在自己肩上。他习惯了把别人定定护在身后,宁愿自己在这毒雾中被耗尽体力、遍体鳞伤,也要做那堵密不透风的高墙。
“我拒绝。”初来的声音在这片满是血腥味与毒瘴的浓雾中,清脆且坚决得如同碎裂的玉石。她没有听从命令向后退避半步,反而咬紧牙关,强行压下肺部的灼痛,大步上前,与义勇并肩而立。
义勇的瞳孔微微一缩,眉头紧皱,厉声道:“夏野!这不是逞强的时候,雾里有毒!”
“我没有逞强!”初来双手紧紧握住刀柄,眼眸中燃烧着毫不退让的灼热烈火,“富冈先生,您的水之呼吸注重连绵攻防与流转,但在这种视线完全受阻、且吸入毒瘴会不断削弱体力的环境下,独自面对三只鬼和周围潜伏的喽啰,您会被活活耗死的!”
话音未落,另外几只恶鬼已经察觉到了水柱的威胁,它们极其狡猾地隐没在浓雾之中,从两侧极其刁钻的盲区发起致命突袭,漫天淬毒的骨刺犹如暴雨倾泻而下。
义勇下意识地想要施展“拾壹之型·凪”来防御,却见身旁的少女猛地踏碎脚下的岩石。
“风之呼吸·玖之型·韦驮天台风!”
蓝色羽织在毒雾中猎猎翻滚,她没有将风刃直接斩向那些坚硬的骨刺,而是将先前在训练场上,他曾用一句“收束凝聚”点醒她的技巧发挥到了极致。初来将全身的气息收束至刀刃的一点,随后毫无保留地彻底爆发!
狂暴的飓风平地拔起,凌厉的风刃不仅绞碎了袭来的骨刺,更如同狂怒的巨龙席卷整个战场。那厚重黏腻、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毒雾,被这股强悍至极的风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视野在这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月光顺着豁口投射下来,恶鬼庞大身躯上的致命破绽也彻底暴露无遗。
“就是现在!富冈先生!”初来大喊出声,因为强行催动大范围的招式吹散毒雾,她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嘴角再次溢出鲜血。
义勇的眼底闪过震撼,他没有丝毫迟疑,身体的本能快过大脑思考,借着狂风开辟出的清明通途,他的身形如同奔腾的江河般欺身而上。
风为水开路,水借风势。
好似一种前所未有的,不需要任何言语去沟通的极致默契。风的狂暴撕裂了所有的阻碍与伪装,而水则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敌人的每一次破绽之中。
“水之呼吸·肆之型·打潮!”
犹如瀑布倾泻般的巨大水流重重砸下,第二只恶鬼的头颅被瞬间斩落。然而,就在这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短暂空隙,第三只濒死挣扎的首领鬼爆发出极其恐怖的速度,锋利且沾满剧毒的尾刺无声无息地从泥土中暴起,直逼义勇根本无暇顾及的后背!
“铛——!!!”
金石交击的巨响震耳欲聋,甚至激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初来不知何时已经犹如鬼魅般闪现在义勇身后,手中的日轮刀狠狠架住了那根足以贯穿胸膛的尾刺。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刀身传来,她原本就布满硬痂的虎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柄淅沥沥地流下,甚至染红了她脚下的泥土。
而她的双腿如同在岩石中生了根,严严抵住地面,没有后退哪怕半寸。她将自己相对单薄的背脊,牢牢地贴在了义勇宽阔的后背上。
背靠着背,将最脆弱的死角相互交托。
义勇猛地回过头,只看到了少女因极度用力而略显狰狞、却依然在阳光下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侧脸。
“我可是……风柱的继子啊。”
她大口喘息着,额头的冷汗与鲜血混杂在一起,可她却依然骄傲地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韧与倔强:“我不是那种需要您牺牲自己、挡在前面去保护的弱者。富冈先生,我是可以和您托付后背、并肩战死的战友!”
一瞬间心脏好似发出剧烈到几乎要冲破胸腔的轰鸣。
那层常年包裹在富冈义勇心头,名为“我不配”与“我要独自承受所有代价”的厚重坚冰,在少女炽热的鲜血与毫无保留的信赖面前,终于发出了碎裂声响。
“……啊。”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一向清冷如水的眼眸底处,此刻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滚烫波澜。
“交给你了。”
义勇转回头,借着初来为他争取到的宝贵一瞬,湛蓝刀光如同一弯清冷的满月,在半空中划出了几道毫无破绽的绝杀之弧。
“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
最后一只鬼的头颅伴随着飞溅的污血冲天而起,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在落地之前便已开始化为漫天飞散的灰烬。
毒雾被风彻底吹散,西篠山长久以来的阴霾终于被打破,倾斜的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在两人沾满鲜血与泥污的队服上。
义勇缓缓收刀入鞘。他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身旁那个正捂着流血的虎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依然在对他露出笑容的少女。
山林间重新响起风声。看着她那双比任何星辰都要明亮的眼睛,义勇明白,他不需要再用冷漠的高墙去推开她了。
她是风,坚韧、温柔,足以吹散他心底死亡雾霾与孤寂寒冰的旷野之风。
随着生死一线的肾上腺素逐渐褪去,钻心的疼痛开始顺着双手神经疯狂叫嚣。初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刚才为了硬抗首领鬼的尾刺,她的右手虎口已经崩裂得深可见骨,连掌心的皮肉也被刀柄磨得血肉模糊。
“哐当”一声,她将刀尖重重地拄在地上,支撑着自己脱力到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阵带着极淡水汽的微风拂过,原本站在几步开外的义勇瞬间走到她面前。
没有多说什么“你还好吗”的废话,更没有露出一毫心疼的表情,作为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水柱,他比谁都清楚,只要还在这座满是鬼患的山上,任务就没有结束,任何多余的情感波动都是致命的破绽。
“手给我。”
初来愣了一下,顺从地松开刀柄,将还在滴血的双手伸了过去。
义勇从队服的暗袋里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粉和绷带,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握住初来的手腕,将白色的烈性止血药粉毫不吝啬地倾倒在那些翻卷的皮肉上。他低垂着眉眼,动作极其麻利且专业。
“嘶——!”剧烈的刺痛如同火烧,初来倒吸了一口凉气,本能地想要往后缩。
“别动,忍着。”义勇的手指却如铁钳稳稳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不容有半分退缩。
她明白,包扎必须用力。如果缠得不够紧,挥刀时绷带吸血变滑,刀会脱手。
粗糙的绷带一圈圈踏实缠绕过撕裂的虎口和掌心,勒得伤口处传来阵阵极其清晰的钝痛。但正是这种毫不拖泥带水,完全抛却了“对弱者怜惜”的纯粹战地急救,反而让初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她不再是被护在身后的后辈,这是真正并肩作战的同伴之间才有的待遇。
短短一分钟,血肉模糊的伤口便被严丝合缝又妥帖地处理完毕。义勇利落地咬断绷带,打了个死结,随后松开手,目光从这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上移开,重新投向那雾气刚刚散去、却依然暗藏着浓烈杀机的山林深处。
“还能挥刀吗?”他问。
“当然。”初来用力握了握拳。虽然牵扯的伤口依然隐约作痛,但绷带提供的紧实压迫感,足以让她再次锁紧刀柄。她一把拔出插在地上的日轮刀,甩去刀刃上沾染的残血,收进刀鞘。
义勇点了点头,转身面向通往山脊深处的崎岖小路。手重新搭在日轮刀柄上,背影挺拔如初,只是这一次,他的步伐在迈出的瞬间放缓了半拍,留出刚好能与她并肩的位置。
“情报里,这里鬼群数量庞大,刚才三个只是部分。”义勇的视线如鹰隼扫视幽暗的密林,“山上还有大量。”
“我明白。”初来深吸一口气,将肺腑里残存的毒瘴浊气彻底吐尽。她握紧了刀,眼底原本因疼痛而泛起的水光瞬间褪去,重新变得冷硬而锋利。
“走吧。”
来不及庆幸劫后余生,两道羽织便化作疾风,毫不犹豫地再次扎进充满血腥味的山林深处。
二人就这么安静跑着,谁都没有说话。
初来少有地沉默着,跟在义勇身后,警惕地观察四周。
“害怕?”义勇突然出声,依旧没有转头。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初来摇摇头:“不害怕。只是……在想战术。我们还没进入腹地,想必鬼的巢穴还在深处。风之呼吸适合快速突袭和范围清扫,但持久战不是强项。如果被拖入消耗战……”
“那就不要被拖入。”义勇终于缓下脚步,转头看向她。雾色中,他的眼眸像两潭深水,平静得让人心悸,“你的任务不是斩杀首领级。做好清理外围,拦截逃窜,观察配合模式。其余的,”他顿了顿,像是在选择用词,“不需要你。”
不是商量的语气。这是柱对队员的命令,基于最理性的判断。
初来郑重点头:“明白。”
她明白他的意思。富冈先生不是不信任她的实力,她深知这是在这种环境下基于两人实力差距的最高效分工。风之呼吸的速度和范围优势,确实最适合清扫杂兵和控场,而首领级…那是柱的领域。就像师傅常说的:“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比盲目冲锋更重要。”
义勇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跟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虽知柱的强大,但看到义勇的动作初来还是震惊了,他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移动,脚步轻盈得像踏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与风之呼吸爆发性的疾驰不同,是水流般的顺畅前行。
初来连忙催动呼吸流转,让气流在腿部汇聚,身体前倾,发力跟上。
“风之呼吸·柒之型·劲风·天狗风!”
虽然没有拔刀,但在呼吸法加持下她的速度瞬间提升,周围的景物化作模糊的色块向后飞掠,雾气被疾风撕开一道通道,即使如此,她仍需要全力才能跟上义勇的背影。他看起来并未尽全力奔驰,却始终领先两步,像一道永远触不到的影子。
约莫一刻钟后,义勇的速度慢了下来。前方雾气变得稀薄,一座建筑的轮廓在林中若隐若现。
是一座废弃的寺庙。
或者说曾经是寺庙,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屋顶坍塌大半,几根焦黑的木柱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横梁,墙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
“不是植物。”初来敏锐地观察到,那好像是某种血肉般蠕动的物质,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状纹路,随着诡异的节奏微微搏动。空气中的腥甜气味浓烈到了极点,几乎要化为实体粘在喉咙中,让人呼吸困难。
寺庙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衣物,以及……白骨,或完整或断裂,杂乱地堆在一起,像是被随意丢弃的垃圾。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照在那些惨白的骨殖上,反射出幽幽的光。有些骨头上还留着清晰的齿痕,深及骨髓。
初来的胃部一阵翻腾。恐惧吗?她不怕这些,只是透过这惨状看到了家里同样发生变故的那个晚上。冰冷、尖锐的愤怒像一把刀插进心脏,然后缓慢地旋转。她想起下山前在山脚村庄遇到的小女孩,不过五六岁年纪,瘦小的身子裹在打满补丁的和服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手里紧紧扣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一条胳膊已经不见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小女孩拉住初来的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带着哭腔:“姐姐,你是很厉害的大人对吗?我妈妈……我妈妈上山采药,已经三天没回来了。村里的大家都说,山上吃人的妖怪……你能帮我找找她吗?”
初来蹲下身,平视着女孩眼中颤抖的恐惧与不肯熄灭的希望。她摸了摸女孩的头,头发干枯得像稻草。
“我会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找到她。”
现在她知道了,那位母亲,还有许许多多像她一样上山后消失的人,他们的结局就在眼前这片白骨堆里。也许其中某一块碎骨,就属于那个孩子的母亲。
“呼吸。”
义勇的声音将她从翻涌的情绪中拉回。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像是一盆冰水浇在滚烫的炭火上,“悲伤会让脚步变慢。在这里,情绪是奢侈品。”
初来闭上眼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说得对,在这里任何多余的情绪都会成为破绽。风之气息冲刷着沸腾的血液,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冷冽的清明,像磨利的刀锋。
“谢谢您,我没事了。”
义勇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身走向不远处一处隐蔽的山坳。那里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天然堆叠,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视野却能覆盖寺庙正门方向。是绝佳的观察点和临时营地。
“先观察。”他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干粮和水壶,递给她一份,“保持体力。”
初来道了谢接过,在他斜对面约一米半的位置坐下。这个距离既能交谈,又不会侵犯彼此的私人空间。经过半年多的观察,她大概摸清了他的习惯。富冈先生不是厌恶他人,只是需要明确的边界,就像水,可以容纳万物,但每滴水都有自己独立的存在。
干粮是简单的麦饼,烤得有些硬,嚼起来需要费些力气。水也是干净的泉水,装在竹筒里,带着淡淡的清甜。两人沉默地进食,耳边只有山林的风声,以及远处寺庙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行,在低语。
初来小口咬着麦饼,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义勇。他进食的动作很安静,每一口都咀嚼得很充分,速度均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吃完后,他将剩余的干粮仔细包好收回行囊,然后跪坐下,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岩石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初来第一次有机会这样真正仔细而安静地观察他。
他的面容比她记忆中更加清晰。在传统意义的俊美上,他的线条更加硬朗,下颌弧度锋利,鼻梁高挺,嘴唇总是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那双眼睛……此刻正闭着,却依然能感受到那份独特的清冷。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额前的黑发被夜风微微吹动,发梢扫过眉骨,皮肤很白,像上好的瓷器,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石像。不,石像太粗糙了,他更像一把入鞘的名刀,收敛了所有锋芒,沉静地置于案上,却无人敢忽视那鞘中蕴藏的、一击必杀的锐利。那是经过无数次生死锤炼后沉淀下来的气质,见过太多死亡后反而变得纯粹的存在。
初来看着,忽然想起自己修习风之呼吸时遇到的困境。
她不算什么顶尖天才,师傅说过很多次,每次都批得毫不留情:“你的资质也就中等偏上,能走到今天,七分靠你自己努力,三分靠运气。”她知道师傅说得对,风之呼吸讲究的是极致的速度与爆发,需要强大的核心力量支撑。可她身形纤细,除了速度快,天生力量不足,无论怎样苦练,都无法达到师傅那种风卷残云的破坏力。就像用细竹竿去挥舞重锤,再怎么用力,也发挥不出锤子的真正威力。
无数个深夜,她独自在训练场上挥刀,汗水浸透了一件又一件队服,手臂酸痛到几乎抬不起来,虎口开裂结痂再开裂,茧子厚得像是另一层皮肤。有好几次,她累得瘫倒在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充满了迷茫。难道自己真的不适合风之呼吸吗?难道自己注定无法成为像师傅那样强大的柱吗?
直到某天,她在训练间隙无意中撞见了义勇的练习。
那是在鬼杀队总部后山的瀑布下,义勇站在湍急的水流中,水流冲击着他的肩膀,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形成细小的彩虹。日轮刀在他手中划出圆融的弧线,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或疾风骤雨般的速度,她在他身上只看到了近乎禅意的宁静。他的每一次挥刀都带着水的柔韧与力量,刀刃破开瀑布,却仿佛没有遇到丝毫阻力,流畅得像是水流本身在移动。
初来看呆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技,不追逐蛮力与速度,而追求恰到好处的境界,他引导水,也融于水。那一刻,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她心中萌芽:如果……如果风之呼吸的凌厉,能结合水之呼吸的柔韧呢?如果她不再执着于模仿师傅的刚猛,而是找到属于自己的“恰到好处”呢?
她开始偷偷尝试,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每个训练结束的深夜,她模仿记忆中义勇的呼吸节奏,放慢速度,让气息绵长流转。起初很不适应,风之呼吸强调爆发,强行放缓只会让威力大打折扣,像是被捆住手脚跳舞。但她坚持下来,慢慢地,她发现了一些变化,虽然单次斩击的威力确实下降,连续作战的耐力却提升了。更重要的是,那种如水般流畅的连贯性,让她在实战中能更快地衔接招式,像是找到了合适的节奏。
她不敢告诉师傅,风柱推崇极致的刚猛,速度与力量就是一切,这种离经叛道的尝试,大概率只会换来一顿臭骂:“想那些歪门邪道干什么?力量不够就练到够!风之呼吸不需要花架子!”所以她只能自己摸索,在黑暗中试探前路,像个在迷宫里独自徘徊的人。
“你的呼吸,”义勇忽然开口,依旧闭着眼睛,“在模仿水呼。”
他很断定。
初来吓了一跳,手中的麦饼差点掉在地上:“您、您怎么……”
“节奏不对。”他缓缓睁开眼睛,蓝色的眸子在月色下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风之呼吸的吐纳强调瞬间爆发,气走手太阴肺经。你刚才的呼吸,气流却沉入丹田,走的是足少阴肾经,这是水之呼吸的基础路径。两套系统混在一起,效率只有正常的一半。”
他竟然连这种细节都能听出来?初来感到一阵莫名的羞愧,像是偷学被当场抓包。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那样可能更适合我。我的力量不足,纯正的风之呼吸对我来说消耗太大,所以……”
“不需要道歉。”义勇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呼吸法是工具,适合的才是最强的。拘泥形式,会死。”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初来心中紧锁的门,门后是她压抑已久的困惑迷茫,和一点浅浅的不敢声张的野心。她眼睛一亮,长久以来的犹豫和忐忑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富冈先生,”她坐直身体,语气变得急切,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我、我想系统地学习水之呼吸!不是改换门庭,我想借鉴它的形与意,找到风与水平衡的那个点!我想……创造出真正适合自己的战斗方式!”
她一口气说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束缚。这是她第一次对人说出这个想法,对象还是以寡言和难以接近著称的水柱。他会怎么回答?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冷漠地拒绝?还是像师傅一样,认为这是对风之呼吸的背叛?
义勇沉默了。
这沉默长得让初来几乎要窒息,山风吹过岩石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初来听到自己血液的沸腾慢慢平缓,掌心渗出的冷汗黏腻得糊开一片。她开始后悔,想退缩,准备说“抱歉当我没说”。
就在她几乎要开口时,义勇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小到像是不经意的动作。但初来看清了。
“可以。”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初来愣住,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您是说……”
“任务结束后,”义勇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杂事,“有空时,可以教你基础。”
初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汹涌的情绪堵住了。太复杂,有惊喜、感激、释然,还有一忽想哭的冲动。她只能用力点头,一遍又一遍,直到眼眶开始发热,她便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行囊,手指却因为激动微微发抖。
“谢谢您。”她终于找回了声音,虽然有些沙哑,“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我会拼命练习,尽快掌握,我……”
“不用拼命。”义勇的声音打断了她,“按自己的节奏。呼吸法急不来。”
他说完,重新闭上了眼睛,恢复了之前的静坐状态,但他的心绪并非全无波动。
这个叫夏野初来的少女,和他见过的大多数队员都不同。不是那种异于普通人的天赋异禀让他印象深刻,鬼杀队里从来不缺天才,岩柱、音柱,短短时间就成为柱,那是真正的天赋。
而她……资质中等偏上,但正是这一点,让她显得特别。
她身上有着顽固的生命力,像石缝里长出的野花,被风吹折了腰,下一场雨又会挺直脊背。更难得的是,她有敏锐的直觉和敢于僭越常规的勇气,察觉到自己不适合纯正的风之呼吸,她也没有自怨自艾或强行苦练,反而试图寻找新的道路,即使那条路意味着背离师傅的教导,且从未有人走过。
她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力道不重,甚至有些笨拙,却确实扰动了他惯有的平静。义勇感到自己的尘封心湖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碰了一下,水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虽然很快恢复原状,但短暂的扰动真实存在。
他在心中评估着,教导她水之呼吸基础,需要耗费额外的时间和精力。但如果……她能真的找到那条融合之路,或许能走出一条前人未至的路径。鬼杀队需要打破常规,这份可能性,值得投资。
至于其他……他暂时不去想。情感是复杂的、麻烦的东西,他的人生已经承载了太多重量,姐姐的死,锖兔的死,那些没能救下的人,和必须承担的责任,他不需要再增添额外的负担。此刻,夏野初来在他眼中,是一个值得指点的队员,一位有潜力且有可能创造惊喜的后辈。
仅此而已。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补充一下时间线设定:
大正1年 夏野初来16岁 富冈义勇18岁
2月 拜入风柱
10月 藤袭山选拔
11月 被义勇救
大正2年
5月 戊级队士
8月 丁级队士 和富冈大人出任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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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同雨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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