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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半明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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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明半暗
第一卷·暗生
第六章积蓄
一
回北京之后,李徴做了一个表格。
她用红笔在纸上画了二十个格子,一行十个,两行。每个格子代表一万元,二十个格子就是二十万。她把纸贴在衣柜门上,每天回来,看一眼。沈屿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纸。
“二十万。三年。能行吗?”
“能行。”李徴拿起笔,在第一个格子里画了一道斜线。“这是第一万。”
“哪来的?”
“这个月省下来的。少买了三条裙子,少吃了两顿火锅,少打了三次车。”
沈屿笑了。“你算了这么清楚?”
“当然。每一分钱都要算。”她转过身,看着他,“你也要算。你的工资也要存一半。”
“我早就存了。”沈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递给她。李徴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万五千块。她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存的?”
“你说要做手术的那天开始。每个月存一半。”
她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又看着沈屿。他的眼睛很亮,像九寨沟的水。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沈屿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哭也存不了钱。”
“没哭。”她笑了,把存折贴在胸口上,“沈屿,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们的手术。不是你的,是我们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那张纸上画了第一道斜线。不是一万,是两万五。李徴看着那两道斜线,笑了。她靠在沈屿肩膀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张纸上。二十个格子,还差十七个半。她不怕。因为有人陪她走。
二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徴开始记账。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房租,三千。水电,两百。吃饭,一千五。交通,两百。化妆品,三百。裙子,不买了。口红,用完了再买。火锅,一个月一次。电影,在家看。她把账本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看一眼。沈屿笑她守财奴,她说这叫规划。
“规划什么?”
“规划我们的人生。”
沈屿不笑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规划好了?”
“嗯。三年后做手术。手术后休息半年。然后去找工作。然后攒钱买房。然后……”她停了一下,脸红了。“然后什么?”沈屿问。“然后跟你结婚。”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沈屿笑了,把枕头从她脸上拿开。“你脸红了。”“没有。”“有。红得像苹果。”“你才像苹果。”沈屿低下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甜的。”她说:“骗子。”“真的。你自己尝尝。”她抬起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不甜。是咸的。但她没说。
三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北京的秋天很短,短到还没看清叶子变黄,就被风吹跑了。李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想起上海,想起弄堂里的桂花树。外婆说,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她好久没闻过桂花的味道了。
“沈屿。”
“嗯。”
“你想去上海吗?”
“想。但去一次要花好多钱。车票,住宿,吃饭。至少要两千。”
她笑了。“你现在比我还会算。”
“跟你学的。”沈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想回去了?”
“想。但再等等吧。等攒够了钱。”
“钱可以再攒。外婆等不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沈屿也看着她。“你上次回去,外婆说,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她说,她给你做了新裙子。”
李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总是哭。高兴也哭,难过也哭,感动也哭。沈屿说她上辈子是开水库的。
“那回去吧。这个周末。”
“好。这个周末。”
四
周五晚上,两个人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硬座,十三个小时。李徴靠在沈屿肩膀上,看着窗外。天黑了,窗外的风景看不清了,只有偶尔闪过的灯光,像一颗一颗的星星。她闭上眼睛,听着火车的声音。况且况且,况且况且。像心跳。
“沈屿。”
“嗯。”
“你困吗?”
“不困。”
“我也不困。”
“那你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不。我想看着你。”
沈屿笑了。“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很硬。她的手指轻轻描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沈屿握住她的手。
“别闹。车上有人。”
“没人看。”
“有人。”
她笑了,把手缩回去,靠在他肩膀上。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星星。她闭上眼睛,听着火车的声音。况且况且,况且况且。像心跳。像他们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五
到上海的时候,天刚亮。两个人走出火车站,空气是湿的,黏黏的,有桂花的味道。李徴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
“什么香?”
“桂花。外婆种的。”
她拉着沈屿的手,走出站。妈妈在出站口等他们,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烫了卷。看到李徴,笑了。
“小峥,瘦了。”
“妈,你每次都说我瘦了。”
“真的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沈屿做的。”
妈妈看了沈屿一眼,笑了。“小沈,辛苦你了。”
“阿姨,不辛苦。应该的。”
妈妈拉着李徴的手,走出站。三个人坐着公交车回家。李徴靠在妈妈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妈妈的手很暖,搭在她手背上。
“妈,外婆身体好吗?”
“好。就是想你。”
“我也想她。”
“她知道你回来,高兴得一夜没睡。给你做了新裙子。”
李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妈妈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别哭了。马上到家了。”
“没哭。”
“没哭眼泪哪来的?”
“风迷了眼。”
妈妈笑了。沈屿也笑了。李徴把头埋在妈妈肩膀上,笑了。
六
外婆站在弄堂口等他们。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全白了,背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看到李徴,笑了。
“小峥,回来了?”
“外婆,我回来了。”
外婆拉着她的手,走进弄堂。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被单、内衣、小孩的校服、男人的衬衫。风一吹,像万国旗。李徴看着那些飘动的衣服,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最喜欢看这些,觉得好看。现在还是觉得好看。
“外婆,你给我做了新裙子?”
“做了。在屋里。你看看喜不喜欢。”
走进屋,外婆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裙子。粉色的,碎花的,裙摆有一圈小花边。李徴接过来,摸了摸,软的,滑的,像外婆的手。
“试试。”
她穿上裙子,站在镜子前。沈屿站在她身后,帮她理了理裙摆。外婆走过来,看着她。
“好看。比你妈妈小时候穿还好看。”
“外婆,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外婆笑了,看着她。“小峥,你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外婆就希望你开心。”
她蹲下来,握住外婆的手。外婆的手很瘦,骨节很大,指甲剪得很短。但握着她的手,很暖。
“外婆,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好。外婆等你。”
七
中午,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大锅鸡汤。爸爸坐在主位上,给李徴夹了一块鱼肚子。
“多吃点。瘦了。”
“爸,你也吃。”
“我吃着呢。”爸爸看着她,看了很久。“小峥,你在北京,过得好吗?”
“好。沈屿照顾我。”
爸爸看了沈屿一眼。沈屿坐在李徴旁边,低着头吃饭。爸爸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小沈,多吃点。瘦了。”
沈屿愣了一下。“谢谢叔叔。”
“小峥小时候,爸爸不在家。她在家里受了委屈,爸爸不知道。现在有你照顾她,爸爸放心了。”
沈屿的眼眶红了。“叔叔,我会照顾好她的。”
爸爸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聊天,笑。李徴看着他们,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敢说话,不敢笑,不敢穿裙子。现在她穿着裙子,坐在家人中间,笑着。外婆给她夹菜,妈妈给她盛汤,爸爸给她倒水,大姨夸她裙子好看,小姨说她瘦了,姐姐说她眉毛画歪了。她笑了。这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顿饭。
八
下午,李徴陪外婆在院子里晒太阳。外婆坐在藤椅上,她坐在小凳子上,头靠在外婆膝盖上。外婆摸着她的头发。
“小峥,你小时候,外婆给你做裙子。你穿上,转一圈,问外婆好不好看。外婆说好看。你笑了。那是外婆这辈子看过最好看的笑。”
“外婆,我现在也笑了。”
“不一样。小时候的笑,是不知道苦的。现在的笑,是知道苦、但不怕苦了。”外婆低下头,看着她。“小峥,你吃了很多苦。外婆知道。”
“外婆,不苦。”
“苦的。外婆都知道。”外婆的手停在她头发上,“但你熬过来了。你是外婆最勇敢的囡囡。”
“外婆,你也是。”
“我什么?”
“你也是最勇敢的。一个人带大妈妈,带大我。你也不容易。”
外婆笑了。“外婆不难。外婆有你。”
李徴把脸埋在外婆膝盖上,像小时候一样。外婆摸着她的头发,哼起了歌。是小时候哄她睡觉的那首。吴语软侬,轻轻的,慢慢的。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回到了六岁。穿着外婆做的裙子,在镜子前转圈。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穿裙子很开心。现在她懂了。但穿裙子还是很开心。做自己,还是很开心。有外婆在,更开心。
九
晚上,李徴和沈屿睡在她小时候的房间里。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腿搭着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沈屿。”
“嗯。”
“姐姐怀孕了。”
“我知道。她今天给我们看了B超照片。很小,但看得到手和脚。”
“你也想当爸爸吗?”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想。但不想你受苦。”
“我不怕受苦。我怕等。”
“等什么?”
“等太久。等不到。等到了,外婆看不到了。”
沈屿搂紧她。“外婆看得到的。她身体好着呢。你小时候,她等你长大。你长大了,她等你变成女人。你变成女人了,她等你结婚。你结婚了,她等你当妈妈。她都等到了。这次也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你外婆。你外婆什么都能等到。”
她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上。沈屿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砰、砰、砰,跟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沈屿。”
“嗯。”
“我们什么时候回北京?”
“明天。你姐姐说,下次带小沈来。她说要看看她妹夫。”
“你不是见过了吗?”
“见过。但她要正式见。以姐夫的身份。”
李徴笑了。“那你紧张吗?”
“不紧张。你姐人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人好。你家人也都好。”
“你家人也好。你妈好。你爸也好。”
“你都没见过我爸。”
“见过。照片上。你小时候跟他很像。现在也像。”
沈屿愣了一下。“你还看过我爸的照片?”
“嗯。你妈给我看的。她说你爸走得早,但你很像他。她说你爸也是个好人。话不多,但做事踏实。对人好,不争不抢。跟你一样。”
沈屿的眼眶红了。“我妈跟你说了这么多?”
“嗯。她跟我说了很多。说你小时候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说你长大了不怕了。说你找到我之后,什么都不怕了。”
沈屿把她搂得更紧了。“李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刚才。你说要陪我当爸爸。”
沈屿笑了。两个人挤在单人床上,笑着,闹着,差点掉下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砰、砰、砰,很稳,很有力。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嘴角翘着。她在笑。
十
第二天早上,李徴和沈屿要回北京了。姐姐站在弄堂口,拉着她的手。
“小徴,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你想我的时候,我就回来。”
“那你要经常回来。我会经常想你的。”
“好。我经常回来。”
姐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是一个小小的银锁,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
“给小沈的。不是给小沈,是给你们未来的孩子。外婆给的。她说,小峥小时候也戴过这个。现在给小峥的孩子。”
李徴看着那个银锁,小小的,亮亮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姐,帮我谢谢外婆。”
“你自己谢。外婆在楼上看着你呢。”
李徴抬起头。外婆站在三楼的窗前,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全白了,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外婆,我走了。”
“好。路上小心。”
“外婆,我下次回来,给你带北京的特产。”
“好。外婆等你。”
她转过身,挽着沈屿的胳膊,走出弄堂。身后是姐姐,站在阳光下,看着她。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她们都在。外婆在,妈妈在,爸爸在,大姨小姨在,姐姐在。都在。她走了,但她们在。她回来了,她们还在。她不管去哪里,她们都在。
火车上,李徴靠在沈屿肩膀上,看着窗外。上海在后退,弄堂在后退,家人在后退。她的手心里攥着那个银锁,小小的,亮亮的。她打开盖子,银锁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想起外婆说的话——“你小时候也戴过这个。”她笑了。
“沈屿。”
“嗯。”
“外婆给了我们一个银锁。说给我们未来的孩子。”
“那你收好。等孩子出生了,给他戴上。”
“好。等他出生了,给他戴上。带他回上海,看外婆。让外婆看看,她的小峥,也当妈妈了。”
沈屿笑了。“外婆会高兴的。”
“嗯。外婆会高兴的。”
她闭上眼睛,靠在沈屿肩膀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的手心里攥着那个银锁,小小的,亮亮的。她把它贴在胸口上,暖暖的。这是外婆的祝福,是家人的祝福,是她等了二十八年的祝福。她等到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