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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半明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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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明半暗
第一卷·暗生
第五章风暴
一
北京的夏天来得很突然。前一天还穿着外套,第二天就热得只想穿一件T恤。李徴站在镜子前,换了好几条裙子,都觉得热。最后她穿了一条碎花的吊带裙,大姨寄来的,粉底白花,裙摆刚过膝盖。她转过身,看了看背后的拉链,拉好了,没有露肉。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吊带遮不住肩膀,锁骨露在外面,白白的,细细的。她伸手摸了摸,皮肤是滑的,凉的。
“好看吗?”她问。
沈屿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抬起头。“好看。”
“真的?”
“真的。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笑了,走到床边,把沈屿手里的书抽走。“别看了。陪我出去走走。”
“去哪?”
“随便。外面热,去商场吹空调。”
沈屿坐起来,看着她。她站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碎花裙子的裙摆透光,能看到腿的轮廓。她的头发披着,没有化妆,嘴唇是自然的粉色,眼睛亮亮的。沈屿看了她很久,看得她脸红了。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她低下头,笑了。沈屿站起来,牵住她的手。“走吧。出去走走。”
两个人走出门,走下楼,走进北京的阳光里。天很热,知了叫个不停,路边的槐树叶子晒得发卷。李徴挽着沈屿的胳膊,靠在他肩膀上。她穿着吊带裙,凉鞋,头发披着。走在街上,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跟男朋友逛街。她喜欢这种感觉。普通。不被注意。不被审视。不被分类。
他们去了商场,在一楼化妆品柜台前停下来。柜台上摆满了口红,一排一排的,像彩色的小士兵。李徴拿起一支,拧开盖子,在手背上划了一下。玫瑰红的。她看了看,又放回去。
“不买?”沈屿问。
“家里还有。姐姐送的那支还没用完。”
“那支很旧了。”
“旧了也是姐姐送的。”她看着那排口红,“第一支口红,是她送的。玫瑰红。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我一直用这个色号,用了十几年了。”
沈屿拿起那支口红,看了看,放回去。“那就不买。等你用完了,我再送你一支。同款色号。”
她看着他。“你还知道同款色号?”
“不知道。但我可以学。”
她笑了。两个人走出商场,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沈屿站在她旁边,也眯起眼睛。风吹过来,热的,带着柏油路的味道。
“李徴。”
“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以前不敢来。”
“为什么?”
“因为以前的我,不是现在的我。”她低下头,“以前的我,穿男装,剪短发,装成男孩子的样子。走在街上,没有人会多看我一眼。但我自己不开心。现在穿裙子,化妆,做自己。走在街上,有人会看我。我不知道他们看什么,但我不管了。因为我开心。”
她抬起头,看着沈屿。“你开心吗?”
沈屿看着她。“开心。”
“为什么?”
“因为你也开心。”
两个人站在阳光下,看着对方。风停了,知了也不叫了。全世界都安静了。沈屿伸出手,牵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走吧。回家。”
“好。”
二
八月的一个傍晚,李徴接到一个电话。屏幕上显示两个字——妈妈。她的手在发抖。沈屿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深吸一口气,接了。
“妈。”
“小峥。”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老了一点,哑了一点。“你还好吗?”
“好。妈,你呢?”
“也好。就是……你爸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徴的手攥紧了手机。她看了一眼沈屿,沈屿冲她点了点头。
“妈,我过几天就回去。”
“好。回来就好。”妈妈顿了顿,“你……一个人回来?”
李徴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那……都回来吧。”
挂了电话,李徴坐在床边,低着头。沈屿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怎么了?”
“我妈说,我爸想我了。”
“那回去看看。”
“我不敢。”
“怕什么?”
“怕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怕他骂我,怕他打我,怕他把我关起来。怕他……”她低下头,“怕他不认我。”
沈屿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上,眼泪掉下来,打湿了他的衣服。
“我陪你回去。”沈屿说。
她抬起头。“你陪我?”
“嗯。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把脸埋回他胸口上。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两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李徴抬起头。
“沈屿。”
“嗯。”
“如果我爸打你怎么办?”
“让他打。”
“你不还手?”
“不还手。他养了你二十八年,打几下怎么了。”
李徴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在笑。“你是不是傻?”
“傻。但我不怕。”
她低下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谢谢你。”
“不用谢。”
三
火车开动的时候,李徴靠在沈屿肩膀上,看着窗外。上海在靠近,弄堂在靠近,外婆在靠近。她的手在发抖。沈屿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画圈。
“紧张?”
“嗯。”
“不想回去就不回去。”
“不。要回去。等了这么多年了,该回去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沈屿肩膀上。窗外的风景在变——山,田,房子,树。从北方的平原来到南方的水乡。天灰蒙蒙的,空气湿漉漉的,黏黏的。上海的夏天,比北京还热。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远处的房子矮下来了,树多起来了,河道多起来了。她认得这些。她从小在这里长大。
“李徴。”沈屿叫她。
“嗯。”
“到了。”
火车减速了,站台在窗外慢慢移过来。上海站,两个大字,红的。她站在车门前,手攥着沈屿的手,攥得指节发白。门开了。她走出去。
站台上很多人,拖着行李箱,抱着孩子,牵着老人。她站在人群里,穿着裙子,化着妆,头发披着。没有人认出她。她深吸一口气,走出站。
妈妈在出站口等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了卷,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看到李徴,愣了一下。李徴站在她面前,穿着裙子,化着妆,头发披着。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小峥……”
“妈,我回来了。”
妈妈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她的手指粗糙,指节很大,指甲剪得很短。但碰在脸上,很轻,很暖。
“变好看了。”妈妈说,“比你小时候还好看。”
李徴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站在那里,穿着裙子,化着妆,头发披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妈妈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回家吧。你爸等你呢。”
“妈,他……”
“他知道。”妈妈看了一眼沈屿,“都知道。回来就好。”
李徴转过头,看着沈屿。沈屿冲她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妈妈走出站。
四
弄堂还是那个弄堂。墙皮还是那么旧,晾衣绳还是那么密,空气里还是那股油烟味。李徴站在弄堂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门,手在发抖。沈屿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进去吧。”妈妈说。
她走进去。楼梯还是那么窄,咯吱咯吱响。墙上的漆还是那么旧,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三楼,门开着。外婆坐在藤椅上,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全白了。大姨站在窗边,小姨坐在沙发上,姐姐坐在外婆旁边。爸爸坐在餐桌前,低着头。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穿着裙子,化着妆,头发披着。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接受她。
外婆先开口了。“小峥,进来。外面热。”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走进去,走到外婆面前。外婆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她。老了,眼睛花了,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变好看了。”外婆说,“比你妈妈小时候还好看。”
她蹲下来,握住外婆的手。“外婆,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婆摸了摸她的脸,笑了。“外婆给你做裙子。你小时候最喜欢外婆做的裙子了。”
“外婆,我长大了,穿不下了。”
“长大了也要穿。外婆给你做大的。”外婆转过头,看着沈屿。“这个是谁?”
李徴站起来,拉着沈屿的手。“外婆,这是沈屿。我男朋友。”
外婆看着沈屿,看了很久。沈屿站在那里,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头发短短的,很精神。他冲外婆鞠了一躬。
“外婆好。我叫沈屿。”
外婆笑了。“好。好。小峥有伴了。外婆放心了。”
爸爸坐在餐桌前,低着头,没有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空气凝固了。李徴站在客厅中间,手攥着沈屿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她等着爸爸站起来,等着他骂她,等着他打她,等着他把她赶出去。她等了很久。爸爸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抖。他在哭。李峥从来没有见过爸爸哭。
爸爸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头发。
“变好看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比你妈年轻时候还好看。”
李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站在那里,穿着裙子,化着妆,头发披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爸……”
“别哭了。回来就好。”他转过身,走进厨房。“吃饭了。”
五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一大锅鸡汤。爸爸坐在主位上,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
“多吃点。瘦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沈屿在桌子底下握着她的手。她反手握住了。
“小峥。”爸爸忽然叫她。她抬起头。爸爸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小时候,爸爸打你,骂你,逼你当男孩子。是爸爸错了。爸爸不懂。爸爸只知道,你是男孩子,就该做男孩子的事。爸爸不知道,你心里苦。”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做了手术,爸爸生气。不是生你的气,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为什么不懂你,气自己为什么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小峥,爸爸对不起你。”
她站起来,抱住了爸爸。这是她第一次抱爸爸。爸爸的身体很硬,很僵,像一块石头。但慢慢地,他软下来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外婆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一幕,笑了。“好了好了,吃饭吧。菜凉了。”一家人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大姨说:“小峥,你这件裙子好看,在哪里买的?”小姨说:“小峥,你瘦了,要多吃点。”姐姐说:“小峥,下次我教你化妆,你画的眉毛歪了。”妈妈笑着说:“你姐姐从小就不会画眉,你别跟她学。”爸爸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笑了。那是李峥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爸爸笑。
六
吃完饭后,李徴走进外婆的房间。外婆坐在床上,正在叠衣服。她看到李徴,笑了。
“小峥,过来坐。”
她走过去,坐在外婆旁边。外婆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蓝色的,洗得发白了。她打开,里面是一件旗袍。墨绿色的,绣着金色凤凰。绸缎滑过手指,凉的,像水。
“外婆……”
“外婆说过,等你长大了,给你做一条小的。外婆做不动了。这件你拿去改改。穿上它,你就是外婆最漂亮的囡囡。”
她捧着旗袍,哭了。外婆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哭什么?”
“高兴。”
“高兴就笑。哭什么。”外婆笑了。她看着李徴,看了很久。“小峥,你小时候,外婆给你做裙子。你穿上,转一圈,问外婆好不好看。外婆说好看。你笑了。那是外婆这辈子看过最好看的笑。”她顿了顿,“现在你长大了,穿上裙子,还是好看。比你妈妈好看,比你大姨好看,比你小姨好看。你是我们李家最好看的囡囡。”
她靠在外婆膝盖上,像小时候一样。外婆摸着她的头发,哼起了歌。是小时候哄她睡觉的那首。吴语软侬,轻轻的,慢慢的。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回到了六岁。穿着外婆做的裙子,在镜子前转圈。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穿裙子很开心。现在她懂了。但穿裙子还是很开心。外婆的头发白了,背驼了,手抖了。但摸着她的头发,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轻,一样暖。
“外婆。”
“嗯。”
“我以后经常回来看你。”
“好。外婆等你。”
窗外的上海,夜很深。弄堂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只有外婆房间的灯还亮着。她靠在外婆膝盖上,听着外婆的心跳。砰、砰、砰,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七
第二天早上,李徴和沈屿要回北京了。外婆站在弄堂口,拉着她的手。
“小峥,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过年一定回来。”
“好。外婆等你。”
大姨走过来,塞给她一支口红。“拿着。玫瑰红。用完了再给你寄。”
“大姨,我还有。”
“有也拿着。女孩子家,口红不嫌多。”
小姨走过来,递给她一双舞鞋。“想跳舞了就穿上。不管在哪里,都能跳。”
“好,小姨。”
姐姐走过来,抱住她。“小徴,你好好的。姐在。”
“姐,谢谢你。”
妈妈站在旁边,一直在擦眼泪。李徴走过去,抱住她。
“妈,别哭了。”
“没哭。风迷了眼。”
“妈,过年我就回来。”
“好。妈妈等你。”
爸爸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李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爸,我走了。”
“嗯。到了打电话。”
“好。”
“小峥。”他叫住她。她停下来,回过头。爸爸看着她,看了很久。
“过年回来。爸爸给你做红烧肉。”
她笑了。“好,爸。”
她转过身,挽着沈屿的胳膊,走出弄堂。身后是一家人,站在阳光下,看着她。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他们都在。
八
火车上,李徴靠在沈屿肩膀上,看着窗外。上海在后退,弄堂在后退,家人在后退。她的手心里攥着那个指南针,黄铜的,温热的。她打开盖子,指针晃了晃,指向北。那是北京的方向。沈屿的方向。她自己的方向。
“沈屿。”
“嗯。”
“过年的时候,我们早点回来。”
“好。”
“给外婆带北京的特产。给妈妈带围巾。给爸爸带酒。给大姨带口红。给小姨带舞鞋。给姐姐带书。”
“好。”
“还要给外婆的新裙子拍照片。穿在身上,拍一张,寄回来。让她看看,她做的裙子多好看。”
“好。”
她笑了。把脸埋在沈屿肩膀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的手心里攥着那个指南针,黄铜的,温热的。指针指着北。那是她来的方向,也是她去的方向。不管船开到哪里,都能回家。因为家在那里。人在那里。心在那里。外婆在那里。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