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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现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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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陈都望最后如何和陈父交涉的,但最终是陈父让步,取而代之的是今天陈家的保镖肉眼可见翻了几倍,几乎每个房间门口都有人守候,陈都望提出重新安装温室的监控,陈都善拒绝了。
兄弟两最近气氛很诡异,没人敢逆着陈都善的话来。
晚饭是兄弟两一起用的,整个餐厅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清,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的响声。灯光明亮,拘谨的佣人们,冷漠的陈都望,和没受到任何影响的陈都善,每张脸上的表情都清清楚楚。
“您要回房间吗?”上来替陈都善收餐具的管家下意识问道,陈都善最近有用晚餐去温室散步的习惯,显然今天不行了。
“嗯。”陈都善下了椅子,对面的陈都望在望他,他放下刀叉,态度接近一种等候。
十七岁的少年,纤细的骨架独独只撑得起珍珠美玉,不论在哪都盛装打扮,精致骄矜得像旧世纪的贵族。病弱未遮掩他几分个性,他是个漂亮得很尖锐的人,对着家人索要拥抱亲吻都是家常便饭,被养在与世隔绝世界里。
陈都善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向房间走去。留下陈都望看着面前的酒杯沉默不语。
那个不论何时都扑腾到他怀里,他一只手可以揽住,用笑声和轻语哄好的少年,好像真的无声无息长大了,弟弟独立了,陈都望应该感到高兴,可他坐在阔大餐厅里,却只感觉孤寂。
不论往前还是往后设想,他从未想过有这么一天。这是肯定的,陈都善的依赖有绝大的占比源于家人们的纵容。完全不知道?不可能。
……
今天二楼巡逻的人明显变多了。
鉴于陈都善最近表现,看守陈都善房间的保镖离门都站得有十米远,陈都善越过门口的保镖关上门,才去摸索灯的位置,但手刚贴上墙壁就顿住了,他的指尖搭在灯的装置旁边,视线朝不远处的床边看去,黑暗里差点以为是他眼花。
一个巨大的身影弓身像巨大的弓滞留在陈都善的床边。
……
……现在是灵异题材了?
床边那个身影显然被门口的动静吸引来,巨大的黑影弓着身,因为视线昏暗,完全看不清,陈都善啪地按下开关。
房间亮了。
原来不作假,陈都善这样想。
那道身影弓着身有近两米高,脊背佝偻出一个狰狞的弧度,因为角度,能看见它搭在地上的几只只手突兀嶙峋,指节处的骨头高高隆起。手背上纵横着的蓝紫色青筋像活物一样在皮下鼓动,指尖青紫发黑,指甲盖几乎是墨色,光是一只手,陈都善估摸就有半米长。
因为黝黑发亮像还滴着水的长发披散着,几乎挡住了整张脸,陈都善看不清它的长相。但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来,对面这个生物不属于人类的范畴。
陈都善脱去披风,随手挂在玄关处雕花木制衣架上,对着镜子摘下首饰,踩着厚密柔软的羊毛地毯往浴室走去。
然后关门,放水,开始泡澡。
暖气开始向上涌,精油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与裹挟暖意的水汽交织成一层朦胧的薄雾,陈都善搭在浴缸边逐渐昏昏欲睡,一点点的发尾漂浮在水面上,他在等待智能管家的铃声响起。
浴室的门被拖曳拉开的声音其实很明显,陈都善困倦中抬了半眸望去,看到有道身影在缓慢靠近。那只在地上攀爬用力的粗壮手臂呈病态青灰色,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隐隐透出蓝紫色的脉络,和手背上的青筋如出一辙,和纯白色的地面格格不入。
它在很缓慢地靠手发力向前爬动。好消息,陈家请的人至少专业性没问题。
“出去。”陈都善贴在浴缸旁边,撑着下巴看那只手。
那道身影停顿片刻。然后就着这个姿势又缓缓沿着原路向外退去。
……
陈都善裹着浴袍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那个巨大的身影窝在角落。陈都善的房间很空旷,这种空旷导致了现在让那怪物看起来都有几分渺小。海藻般的黝黑长发盖落在它脸上,让陈都善远远看过去以为那是个摆放在角落的拖把头。
他没说什么,只是今天去落了锁,然后关灯,踩着幽暗的小夜灯灯光走到床边,替自己裹好被子准备睡觉。
时间就这样静悄悄过去了十几分钟。
那生物好像才反应过来,在原地突然低低发出一阵嗬嗬的震鸣,声音很像是破风箱在拉动,吵得不行。陈都善翻了个身,看见它缓缓地直起身,原本佝偻的脊背缓缓舒展开,竟又高出了半尺,巨大的阴影就盖那么指甲盖大点的房间角落。
差点就睡着的陈都善:“安静点。”
那种震鸣消失了。
在陈都善的视线下,那生物又缓慢地佝了回去,静悄悄的夜里,他的动作很轻,重新变回了那个拖把头。
……
陈都善睡醒的第二天拖把头已经无影无踪。
羊毛地毯上有明显拖曳的痕迹。他打了个哈欠,继续窝在被窝里面等待回神。等到缓过神了,才去衣帽间,衣帽间和卧室相连,他换好衣服,房间门口就是两个保镖在等候。
管家仍然在那个路口等他,今天陈都善起得还算早的,下楼进餐厅正撞上陈都望用餐,才去看墙上的钟,原来才刚过七点。
天今天亮得很早,他没发现。
今天的早餐是中餐,陈都善夹了块金钱肚开始吃,陈都望这时候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就坐在旁纯看着。这一幕倒是显得有往日的一点氛围。
他看得出陈都善半睡半醒,在一边给他换菜。
陈都善早上总是半睡半醒就活动的习惯得益于十岁之前总是在梦里被抱着伺候完刷牙吃饭抽血检查,哪怕后来不再需要这样的照顾了,也还保存了很久的习惯,因为这些都算有意的纵容。
那本小说怎么描写的陈都望?嫉妒心,掌控欲,占有欲作祟的经典扭曲狂角色。很俗套,早期的小说必有的角色类型。
他的存在是主角有多么被爱的证明,也是主角和命定爱人的爱情路上的一点小插曲,一个兄长立场的深情角色,好像在现在的小说很流行。
陈都善没感觉。
一个有求必应,永远向着他,永远站在他身边的人,这是陈都望在他世界里扮演的角色。
童年时男孩半跪在病床前许诺,我会永远在你这边,我永远爱你,永远和你在一起,因为我是哥哥,你是我唯一的弟弟。
后来陈都善站在大雨里想,那个站在主角身后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敢的人又是谁。你是心虚了害怕了,还是看见我的脸想起了你的诺言,陈都善透过荧幕看着蒋意叫他哥哥,比海流更先奔涌的是火焰。
你怎么敢违背对我的诺言?
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变,可陈家人不行!
他一生的情绪几乎都在家人身上起伏且汹涌,像把死后的爱预支到人间。可是“陈都善”死在二十岁那年。
陈都善真的是莫名其妙就同他一起沉入海水,那瞬间脑子里只剩下一句神经病,不论是“陈都善”还是所有人,都像神经病,怎么会就像疯魔了一样自然而然地扮演上这种傻逼舞台剧里的傻逼角色?这种剧情真的很神经!从头到尾不讲一点逻辑,一个爱字贯穿了所有不合理。
陈都善放下筷子,吃饱饭也该清醒了。
“都善。”
陈都善转头看去,陈都望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同陈都善衣领上的兰花刺绣是一个颜色,连同袖口别上去的蓝宝石纽扣都设计相似。
陈都望说,“今天要和我一起走吗?”
“?”
陈都望:“你不是想出门吗。”
他看着陈都善的眼睛:“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里。”
“温室暂时还需要一点时间,”他语气带着哄,“在家里会很无聊。”
陈都善:“去公司也很无聊。”
陈都善不是没去过陈家的公司。
偶尔也有所有人都分不出时间的时候,所以陈都善是去过几次的。坐在父亲的怀里开会,或者在休息室里被母亲哄睡都是有的,但这些很少是跟着陈都望去的,陈都望虽然很经常和人提起他,但似乎不怎么喜欢让别人见着他。
世界对幼年的他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过敏原。
待得最多的就是休息室,偶尔往外张望的机会都很少,陈都善也不是好动的个性,所以对他没什么影响,但这不妨碍他觉得无聊。他的情况特殊,保镖们不让他和其他人接触,所以最多的交流也顶多是在保镖怀里和其他人挥挥手这种程度。那不是过度保护吗——在小说里,写着陈都善在陈家的企业里毫无存在感。
陈都望显然能想到陈都善在想什么,所以他马上说:“最近你身体不是变好了很多?现在也可以多走动一点。鎏日上个月就送了拍卖会的邀请函来,刚好是今天下午的拍卖会。”
这种让步是很难得的,陈都善有点诧异地看着他。
“拍卖会?”
“嗯,别人送来的邀请函。”这封邀请函总是准时送到陈家,但是很少会有陈家人真的去参加。
陈都望的决定显然是临时决定的。
从处事待人上来讲,陈都望更多遗传了陈母。
当然他也同母亲一样很会做表面工作。不论心情如何,好像从来不会在亲近的人之外面前露出来。
这也是一种本事,至少被蒙骗过去的人很多,因为很多人都说陈都望情绪稳定,比父亲更温和。但是他上任执行总裁的第一个月,就把过去反对他的所有股东都刷了下去。追到陈家大宅的股东破口大骂,陈都善那时候就坐在楼梯口边啃水果边看戏,很清楚看着兄长翻了个白眼,叫保安把所有人踹出去。
他可以做到很狠心,比陈父更甚。
一起打拼的岁月顶多算点筹码,一旦有违背他的可能就会被设局踢出去,陈都善其实很了解,但仍然想不到这刀刃的方向会有对准自己的一天。陈都望第一次对“陈都善”大发雷霆的时候,陈都善不懂,但知道事已定局,“陈都善”从陈都望这边已经再取不得任何帮助,因为陈都望不会变,他决定的所有事情都有底线,越过那条线就是出局。
失望是日积月累的。
能不能别那样做?陈都善那时候透过“陈都善”看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看懂,好像后来的陈都望才是别人一样。可陈都善又太了解他,所以他知道对面站着的陈都望货真价实,他怎么会认不出陈都望?
可那样的陈都望居然变了。
陈都望对陈都善行为的限制远超他人可以设想,他在这个话题上很有话语权。
过度干涉救过很多次陈都善的命,所以陈父陈母不管,医生和其他人话语权有限。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决定着陈都善相关的底线。哪怕陈父陈母同意,哪怕有陈老爷子出面,只要他不松口,这个家的佣人在处理陈都善的问题上仍然坚守他定下的底线。
陈都善从不反抗。
因为陈都善从不关心。外界的人们总是把设想的可能性自顾自加在他身上,公主被困高塔需要拯救的戏码总是很受欢迎,但陈都善不是公主,他只是坐在那里,而那是高塔还是人群中心都无所谓。
现在是谁变了?谁能改变陈都望?陈都善再清楚不过。
他居然觉得这样的陈都望有点可怜!
低垂偏移的视线,微微侧开的脸,他怎么会看不出陈都望在和他装可怜?
陈都善此刻终于开始理解那些不能被理解的剧情了。假惺惺成那样的演出怎么能哄骗所有人?但陈都善坐在这里,看陈都望,居然能共情当时的男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