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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个人生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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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那个是谁?”
“什么?”
“角落的那个,我怎么没印象?这样的脸应该见一次就不可能忘吧?”
几个青年越过窃窃私语的人群看去,侍者们端着银制托盘穿梭在宾客之间,人们杯盏相碰的脆响和低声的笑语同背景音乐交织成奢靡背景音。水晶灯撒下的碎光流淌在香槟里,他很容易就透过香槟塔望见了一个身影。
但哪怕因为灯光酒色扭曲看不清,也足以让人一眼认清。
“陈都善?”他惊讶地晃了下酒杯,侧过头对着身旁的人小声说:“他居然来了?我以为又是小道消息。”
“我说了今天的安保特别夸张。他身边的保镖把人围得都看不清了。”
“陈都善?陈家的那位?”最初问话的青年插话:“可以上去搭话吗?”
“不行。”
他的朋友语气带着调笑:“你看谁都没动,你觉得你行不行?”
陈都善刚入场还没有五分钟,灯光太亮,眩晕感伴随着痛攀爬到每一处末梢神经。他稍微晃了晃,伸手撑住桌子,抬起头的时候身旁已经站了人。
“都善!”陈奕东刚打完电话回来,很紧张地靠近他,“你怎么现在就下来了?身体还不舒服吗?”
“人一时半会好像到不了……要叫司机吗?”陈奕东撞到了桌角,桌上的酒杯微微晃动。
灯光在高脚杯中游荡闪烁,场内空调开得很低。陈奕东下意识伸出手要去扶他又收回手,指尖擦过陈都善的手背,冰得不像活人。
少年一只手撑着桌子,微微侧着头,绿宝石耳坠一晃一闪,衬得他本就不健康的肤色更加苍白透明,薄得看得清青色的血管,唯一有些许颜色的是唇和那双亮得惊人的浅色眼睛。单薄的躯体意外地能撑起白色洋装,漂亮得像奢侈品店中摆设用的非卖品。
陈奕东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他了,竟然也生出一点陌生来。
……他听说这次的高烧来势汹汹,少年病情严重,陈奕东以为他会很憔悴,可实际上跟憔悴两字不怎么沾边,皮肉变少仿佛更突出了骨相。少年一场病过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像沉静了下来,陈奕东看见他第一眼差点认错成他的兄长。
陈都善表情很平静:“路上又出了问题?”
“……车子抛锚……”陈奕东放弃了辩解。
宴会在半个小时前就开始了。
陈奕东的发小在半个月前刚刚回国,童年友谊加上一点恩情,在对方请求他帮忙和主家搭线的时候,陈奕东随口答应。
他没有想到那份请求不但真的层层送进了主家,还由最不可能的人接下了邀请。陈都善是谁?这个名字在小金城很有名,但绝大多数人却没见过他,别说旁人,连陈奕东这种沾亲带故的关系都很少能和他碰面。
陈都善分明是不出门走动的,但他站在了这里。除此之外更让陈奕东不可置信的是,发小没来啊。
他这辈子第一次见陈都善被放了鸽子。
“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还是先叫医生看看?你要继续上去休息吗?”他一边问一边打量表弟的脸色,“医生在二楼的休息室。”
他一边想一边准备打司机的电话,对面的人终于抬头,语气很轻:“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让司机送吧,外面下雨了,你小心别着凉了。”
“我想自己走走。”陈都善往门口看去,那边有人往这边张望,看见他望过去马上收回视线。他站的地方是宴会厅的角落,平时人很少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格外地拥挤,反而是宴会厅中央空出了一块地。他没再多想,而是朝陈奕东看去,肉眼可见对方的紧张。
“啊?是吗,好。”陈奕东捏了把汗,他是想留下陈都善的,但想了想刚刚接到的电话,又想了想那几十通没接的来电,最后只干巴巴补充一句:“我送你出去。”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
陈都善已经醒来有半个月,在此之前一直都是艳阳天,偏偏挑在陈都善出门这一天下了雨。好在随着时间流逝,雨有变小的趋势。陈都善接过侍者递来的伞撑起,听雨落在伞上,声音格外清脆。
他和陈奕东打了招呼,往酒楼外面走,这栋酒楼坐立在市中心,布景不广,池塘里的鱼因为大雨好像都没怎么冒头,陈都善绕过池塘和假山,转着伞踩雨,听雨声很清脆地落下,走出酒楼花园,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江今大桥。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黑色皮鞋踩散了水中的倒映,雨天是灰蒙蒙一片,和那天如出一辙。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么清晰的雨打声了。
这样的雨声让他想起谢幕前雨打在海面上的声音。
青年落水的时候陈都善就坐在屏幕前撑着下巴看他,那天雨很大,海里翻腾的浪水很冰,“陈都善”落水时陈都善感觉有冰水没过头顶,他仍然可以呼吸,但是他很冷。
他不知道自己是觉得对方可怜,还是觉得对方可笑。他在谢幕后灰暗下去的荧幕上看见自己的表情,他看完了一个人的一生,那个人生也是他的。
天真得近乎愚笨的蠢货,陈都善陪在他身边三年,只是觉得他蠢得可怜。他看他扮演一个善良无害的自己,扮演到最后沉到海中。那是陈都善的命运不是他的。
情景剧谢幕,演员退场后,陈都善以为终于能休息,他闭上眼,再次睁眼就是十七岁。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屋顶刺眼的灯。不论是跪在床边的兄长,红着眼眶的父亲,亦或是落泪的母亲都难以让他动容。
……
一切都只像一场大梦,好像他不曾在另一个人的人生里翻阅过一本有他名字的书,不曾旁观一个外来者扮演他的角色,不曾亲眼所见家人有多么冷漠。
和蔼的父亲,心软的母亲,事事应允的兄长,站在那里的人不仅是那家伙也是他,他最初把那本书看作玩笑,却亲眼看着所有一切像书里一样发生。
陈都善记得上一个十七岁,他醒在一个四面空白的房间,看另一个人正式开始表演。
说是梦的话太真实了,说是故事的话太具体了……梦里的自己,梦里的那个他,陈都善也曾经不满,曾经抱怨,但他就这样旁观了对方的一生,他也曾希望不同于自己,对方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阵雨彻底停了,陈都善的电话应景响起。江今大桥上没什么行人,因为是雨天,也没什么鸽子,反而显得很寂寥。
“都善,你现在要回来了吗?”平淡的语气,话尾带着微妙的上挑。陈都善收起伞,微微侧过头,看见了经过桥下的黑色奔驰,号码牌很好认。
“我正在回去。”
“我要路过那里,顺路去接你,你在江今?下桥,我在路口等你。”
“嗯。”
陈都善走到桥边路口,一辆黑色轿车在他面前停下,车窗摇下来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张脸和陈都善截然不同,只有一双眼睛上挑的眼尾有些许相像。青年给人的感觉严肃且矜贵,陈都望和陈都善沉默对峙了一分钟,最后由陈都望打破了沉默。
“上车吧。”
陈都善上车。
陈都望侧过来替他系上安全带,下意识去摸少年的后颈,入手的温度还不算滚烫,但这也不算正常。发动车,他低声问:“累了?累就睡上一会吧,离到家还有一段时间。”
陈都善低低嗯了一声,十七岁的他比记忆里还要羸弱,出门一趟确实很累。他靠在椅背上,闭眼不到几分钟就进入了浅眠。
红灯亮起,陈都望扭头看向睡着的弟弟。
陈都善睡着的时候很安静。陈都望调高车内温度,拉开储物柜拿出毯子替他盖上,按着他的后颈为他调整姿势。他皱了皱眉,基于经验,能感受到体温在缓慢攀升。
陈都善是个很特殊的小孩。
发烧和突发昏厥是孩子的家常便饭,他的病情反复且找不到缘由,这是一个哪怕被保护在温室里也很难长大的孩子。
陈家人就这样用尽各种方式呵护着那个连开口说话和学习走路都异常困难的孩子磕磕绊绊长大,父母们收到的病危通知书厚得可以撰成一本书,但不论情况再糟糕,陈都善仍然活下来了,虽然很脆弱,可他在好好长大。
意外总是无法预料。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生过重病的陈都善在生日的前半个月陷入昏迷,他高烧不断,反反复复,甚至有过呼吸中断的时候。
医生们就像无法诊断他的羸弱一样无法诊断病因,人们嘴上不提,却其实都不认为陈都善这次能撑过去。
可在陈都善生日当天,他却突然奇迹般退烧,奇迹般地醒了。
也变得近乎寂静。
陈都善过去也很安静,但这不意味着他没有自己的情绪。这个孩子是在父亲肩上、母亲怀中和兄长的掌心上长大的,他有一双望着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满怀爱意的眼睛。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略带焦躁地敲动着,陈都望还未想出什么,绿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