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她君临风沙》小满大王

5、堂前心事藏

　　早朝钟磬的余韵绕着紫宸殿的朱柱缓缓消散，文武百官躬身告退，朝珠碰撞、衣袂摩挲的声响渐次远去。谢凛一身玄色织金武将朝服，腰侧佩刀垂落，步履沉稳地踏在青白石宫道上，甲叶随动作轻擦，发出细碎却铿锵的声响，全然无其他臣子面对帝王的局促——他与宋昱初少年同游，更曾披甲执锐，陪他踏过兵变夺权的尸山血海，这份君臣之外的手足情谊，早已刻进骨子里，无需刻意逢迎。

　　内侍轻步追上，躬身传旨时语气都带着几分熟稔：“谢将军，陛下请您御书房叙话。”谢凛微微颔首，调转脚步随内侍前行，周身依旧是松弛的姿态，不见半分惶恐。

　　御书房内焚着内敛的沉水香，窗棂半支，春风携着宫外梨花瓣轻飘而入，落在棋枰边角。宋昱初早已摒退左右，龙袍未脱，却卸了朝堂上的威严，指尖随意摩挲着一枚乌木棋子，见他进来，只抬眸指了指对面的凳椅，语气平淡如话家常：“来了，坐，陪朕下两盘闲棋。”

　　谢凛撩起朝服下摆落座，抬手拈起一枚白玉棋子，落于棋枰星位，动作干脆利落，尽显武将果决。几子落定，棋局缓缓铺开，没有君臣对弈的试探，只有旧友相处的悠然。谢凛看着棋盘，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的、带着牵挂的笑意，率先开口：“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小女容婳近日在宫学，可有顽劣调皮，扰了学堂秩序？”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为人父的无奈与温柔，眼底尽是宠溺：“这丫头在家中素来无法无天，爬树摘花、翻箱倒柜是常事，没个大家闺秀的端庄样，臣怕她在宫里失了规矩，惹陛下烦心。”

　　宋昱初执子的手微微一顿，黑子落在白子间隙，轻叹一声，脸上露出真切的愧色：“倒是朕对不住你。近来边境军报、朝内政事缠得脱不开身，竟一直没抽空去宫学瞧瞧她，枉费你放心将女儿留在宫中就学。”说罢，他直接推开盘间棋局，起身整理了一下龙袍衣角，“今日恰好得闲，别下了，朕与你一同去宫学，看看那丫头到底有多调皮。”

　　二人并肩走出御书房，一路无话，却无半分尴尬，步伐节奏莫名相合，恍惚间竟又回到年少时，一同策马游街、一同商议军务的时光。

　　行至宫学庭院外，朗朗书声透过窗棂传出来，混着少年们压低的低语，满是朝气。屋内的谢容婳原本正握着笔杆抄书，笔尖落在纸上，迟迟未动，耳尖却忽然轻轻颤动——那是父亲独有的脚步声，沉稳厚重，还夹杂着细微的甲叶碰撞声，是她在府中听了十数年、刻进心底的声音。

　　她几乎是瞬间丢开手中的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点，也顾不上收拾，提着绣着折兰的裙摆，脚步轻快得像只挣脱樊笼的小鸟，发间缀着的银质小铃铛随着跑动叮铃作响，一路奔出房门，全然忘了世家女子的仪态规矩。

　　廊下的少年们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抬首，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个个面露讶异，皆是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谢容婳。
　　三皇子宋瑾岑手中正把玩着一支玉笔，见状动作一顿，眉峰微挑，眼底满是新奇。往日里的谢容婳，待人疏离有度，言行端方持重，何曾有过这般不顾形象、满心欢喜奔赴的模样，鲜活又热烈，全然褪去了平日的清冷。
　　大皇子宋翊言手中正捧着一卷书，见状缓缓合上，眉眼间漾开温和的笑意，静静望着那道雀跃的身影，心中只觉这般赤诚的父女情深，甚是动人。
　　六皇子宋珩川本垂着眼，盯着案上的书页，听见铃铛声与脚步声，才缓缓抬眸。视线撞进谢容婳的笑颜里，他看着她被谢凛温柔揉着发顶，听着她叽叽喳喳诉说思念，那份被妥帖偏爱、安心庇护的温暖，刺得他心口微微发涩。
　　他自幼在阴冷潮湿的冷宫长大，记事起便只有四面斑驳的高墙与无尽的孤寂，被接出冷宫后，在这偌大深宫之中，更是无依无靠，无宠无权。他活得步步为营、小心翼翼，说话做事要在心里反复思量百遍，生怕行差踏错，沦为旁人的笑柄或是棋子。他从未感受过一丝毫无保留的疼爱，从未有过一个可以肆意奔赴的亲人，更从未有过一个温暖的怀抱，能让他卸下所有伪装与防备，做回寻常少年。

　　心底的羡慕如疯长的细藤，死死缠绕着心脏，勒得他呼吸发沉，而更深沉的，是刻入骨髓的自卑。他出身低微，母妃尚在冷宫，无依无靠，怎配拥有这样滚烫的温情？这般安稳欢喜，本就是属于谢容婳这般世家贵女、被人捧在掌心的姑娘，与他这样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从来都云泥之别。

　　他不敢流露半分心绪，只飞快垂下眼睫，将满心的艳羡、落寞、隐痛与挥之不去的自卑，尽数藏进浓密的睫毛阴影之下，脊背绷得笔直僵硬，依旧维持着那副清冷寡言、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周遭的温情暖意，从来都与他毫无干系，他也从不敢奢求半分。

　　随即他听见大皇子起身的动静，目光顺着望去，远远瞥见院门口那一身刺目的明黄龙袍，心口骤然一紧，指尖下意识死死攥紧书页边角，指节瞬间泛白发僵。他身子本能微微后缩，悄悄往廊角阴影深处隐了隐，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永远做不到像大皇子这般坦荡靠近父皇。生母是身负罪名、困死冷宫的废妃，这份出身污点与生俱来，压得他抬不起头。他素来心知肚明，父皇眼底从来没有他这个儿子，冷淡疏离多年分毫未变，他连上前请安的资格都不敢奢求，更不敢有半分亲近的念头。

　　廊角光影半暗，檐下微凉的风卷着细碎落絮轻扫阶前。

　　宋昱初在旁含笑看着谢凛与女儿这般温馨场景，侧头与谢凛打趣：“你这女儿，鲜活得很，半点没随你的沉稳，朕瞧着极喜欢。”谢凛无奈摇头，眼底满是宠溺：“让陛下见笑，都是臣平日惯坏了。”宋昱初细细问着谢容婳的课业情况，语气平和，全然是寻常长辈模样。

　　大皇子宋翊言适时上前，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宋昱初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随意扫过廊下，不经意间落在角落的宋珩川身上。

　　就这一眼，宋昱初浑身血液仿若骤然凝固，呼吸都滞了半拍。少年垂首而立，侧脸清隽柔和，眼尾微挑的弧度、鼻梁挺直的轮廓，甚至是抿唇时的浅淡线条，竟与冷宫里的林妃分毫不差。

　　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彼时他还不是九五至尊的皇上，无朝堂重压，无权谋纷争。府里梨花园落英缤纷，林婉身着浅粉罗裙，蹲在花丛边，指尖轻捻飘落的梨花，抬头看他时，眼波温柔，眉眼弯弯，只是安安静静笑着，起身时发间沾了几片花瓣，也不觉失礼。他缓步走近，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落英，她垂眸浅笑，周身绕着淡淡的花香，没有海誓山盟，没有半句许诺，只有岁月静好的温柔，是他登上帝位后，再也寻不回的纯粹欢喜。

　　可这份美好，终究被深宫风雨碾碎。思绪陡转，定格在冷宫诀别的那一日，天阴沉沉的，飘着冷雨，冷风裹着雨丝，拍打着冷宫斑驳的高墙。殿内阴冷潮湿，蛛网密布，全无往日温情，林婉一身素布布衣，头发简单挽起，面色苍白如纸，身形消瘦，再无半分当年梨花园里的娇俏灵动。她看见他来，没有哭闹，没有怨怼，只是缓缓抬眼，眼底盛满了凄楚与落寞，轻轻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却比千言万语更让他心口钝痛。他站在殿中，满心愧疚与无奈，却因朝局动荡，只能狠下心肠，未曾多言半句，转身踏入冷雨之中，身后那道落寞的目光，缠了他十几年，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执念与悔恨。

　　心口的痛楚翻江倒海，宋昱初脸色微白，眼底翻涌着思念、愧疚与蚀骨的悔，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几乎要破防失态。恰在此时，随身太监快步上前，低声禀奏西北加急军报已送至御书房，需即刻批阅。宋昱初猛地回神，死死压下翻涌的情绪，不敢再多看宋珩川一眼，生怕被旁人瞧出端倪，连忙收敛帝王神色，对着谢凛温声道：“朝中有紧急军务要处理，朕不便久留，先行回宫。你既是来看女儿，便多留片刻，叮嘱几句。”说罢，才从容转身，带着内侍缓步离去，背影看似沉稳，脚步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待帝王身影远去，谢凛收了笑意，轻轻按住谢容婳的肩膀，语气温和却郑重：“在宫学要听先生的话，谨守规矩，不可再这般莽撞，与皇子公主们和睦相处，莫要任性。”

　　话音刚落，四公主宋禾悦提着裙摆缓步走来，身姿端庄，屈膝一礼：“见过谢将军。”
　　谢凛见状，连忙上前半步虚扶，语气格外温和亲近——这四公主，论辈分是他的外甥女，亲缘相连，自然多了几分长辈疼惜。他温声开口：“公主免礼，不必多礼。你与容婳同在宫学相伴，若是课业有疑难，或是在宫中起居有不适之处，尽可与容婳言说，或是捎信至将军府，切莫独自委屈，好好照料自己才是。”话语贴合亲缘礼数，自然不刻意，满是真心关照。

　　宋禾悦乖巧颔首谢过，谢凛又对着女儿叮嘱数句，知晓宫中不可久留，便转身随内侍离去，甲叶轻擦的声响渐渐远去。

　　次日早朝，金銮殿庄严肃穆，朝政诸事议毕，百官静立无声。宋昱初目光落在武将列中的谢凛身上，声音沉稳有力：“谢将军半生征战沙场，深谙兵法谋略，深谙实战精髓，绝非纸上谈兵之辈。朕命你入皇家宫学，专为皇子、世家子弟讲授兵法课业，一来以实战经验教化后辈，二来就近照看令爱，免你牵挂。”

　　谢凛闻言即刻出列躬身，语气诚恳推辞：“陛下，臣乃武夫，半生只知披甲征战、排兵布阵，不善言辞传道，更无授课经验。宫学子弟皆为栋梁之才，需饱学之士悉心教导，臣恐才疏学浅，误人子弟，还请陛下另择贤能。”

　　宋昱初看着他，眼底藏着帝王笃定与旧友信任，语气不容推辞：“朕要的便是你沙场征战的真知，而非书生空谈，诸位皇子久居深宫，需知战事艰险、江山不易，此事非你不可，无需再辞。”

　　谢凛明白圣意已决，再推便是违逆，且旨意中藏着帝王的认可与照拂，终是俯身叩首，沉声道：“臣，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