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主大人今日又去哪儿了》渡寒川

1、再见——人间篇 暮色如

　　暮色如铅——
　　“诛妖魔，证天道！除妖后，清君侧！”此时本应安静的街市熙熙攘攘挤满了人群，人们义愤填庸地向远处前来的牛车叫骂，夕阳如血色浸透人间。
　　粗木钉成的笼子，缝隙窄得连胳膊都伸不直，顶上苫着破烂的苇席，半边已经塌了。
　　她就蜷在里面。
　　曾经鲜亮的绸裙现在辨不出颜色，泥水拌着干草渣子从裙摆爬上来，湿透了大半。头发散落下来，粘着碎草和泥浆，有几绺挂在笼子的木刺上，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晃动。脸上分不清是泪痕还是被泼向的脏水，从左颊蜿蜒到下巴，凝成浑浊的一滴，悬着，迟迟不肯落下。
　　离人群越来越近了…每路过一条街巷便会遭受一次非人的羞辱。
　　也对，她也从来不是人，他们说的对，她就是妖，一个实实在在的妖后。
　　“妖后！是你害了我家人！”
　　“妖后去死！”
　　世人传言妖后遂宁惑君心，乱朝政，误军机，朝中皆上表恳请陛下诛之，陛下准奏，世人无一不拍手叫好。这一切的祸源只因她破戒用一半妖丹救了战场上濒死的现在心心念念要她死的陛下。
　　人群还在骚动……
　　“够了！”一女声响起。
　　遂宁灰暗的眼眸里终于出现丝丝亮光，她来了——
　　那女子的黑纱从头顶垂下来，将那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纱不是人间女子惯用的那种轻绡或罗巾，倒像是一团凝住了的夜色，沉沉地挂着，纹丝不动，只有走动时才会轻微晃动。
　　“什么是妖？什么是魔？妖魔生来便是坏的吗？战争的错误又为何怪在女子头上？”
　　“小丫头片子过来凑什么热闹，还不快滚！？”随行的官兵抽出长剑挡住墨璃。
　　面纱下，墨璃勾起一丝笑意，“还没有人敢这样跟我说话。”
　　墨璃勾了勾手指，那官兵便被放倒。
　　“妖！又一只妖！”其他官兵见状吓破了胆。
　　“来人——增派人手！”街上顿时大乱，原本围观看热闹的人群霎时间四散而逃，只留下地上的烂菜叶子和碎鸡蛋液伴着腥臭的味道令人作呕。
　　风吹动面纱，冷白色的肌肤下衬着一双暗紫色的眸子，只一眼，便让人内心胆颤。
　　“我帮你杀了他们。”温软魅惑的声音响起——
　　原本黏热的风化作利刃割破了那些官兵的喉咙，没等他们反抗便倾然间倒地。
　　遂宁的气力已经坚持不了多久，她只感觉胸口一阵温热，随之而来的是一口鲜血顺着嘴角留下，所剩的那一半妖丹再在人间术士的折磨下愈发脆弱。
　　“遂宁！”墨璃赶上前一把震碎木笼，抱住她。
　　遂宁伸出手，慢慢揭开墨璃的面纱“尊主，还是这么好看。”她瘫软在墨璃怀中，气息游离。
　　墨璃眸中蓄出一滴泪，“你怎么这么傻……”用手抹去遂宁脸上的尘土，随即便要输送灵力救她。
　　墨璃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你的灵脉碎了？”
　　遂宁伸出手摸摸墨璃的脸颊“尊主不用浪费功力救我，我本就是将死之躯。”
　　灵脉是妖修炼的根源，若灵脉破碎便是根基尽毁。
　　“为什么？！不可能！凡人不可能有能力毁坏灵脉！”墨璃惊恐的看着遂宁，怀抱又紧了几分。
　　“尊主，让我再看看你好吗？”
　　墨璃眼中的泪在这时终于忍不住了，像断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涌下来。
　　“不——”墨璃无声地啜泣
　　“好想回到我们还在忘溪谷的日子。”遂宁用尽气力说完最后一句话，带着不舍的留恋消散于天地之间，只剩那半颗妖丹落入墨璃掌心中。
　　墨璃紧紧握住那半颗妖丹“遂宁，你受过的苦我一定会替你讨回来的。”
　　遂宁，一只狸猫精，也是墨璃在魔界最好的朋友，两万年前她们相逢在魔界忘溪谷，忘溪谷生存着各种精怪，是魔界给妖的栖息之地。
　　这三界被神定下了各种规矩，其中便包含等级，妖，便是最下等的，甚至不曾被神赐予生存的区域。以墨璃为代表的魔便是第二下等，他们生活在神眼里的野蛮之地，甚至这所谓的野蛮之地是魔界祖祖辈辈与神界抗争的结果。神仙受凡人香火供养，即使藐视凡人，那也得把他们抬过比妖魔高的地位，甚至给予他们凡人修道成仙的机会，于是诞生了各大门派。
　　人间对妖魔的抵触已经到达了几近疯癫的地步，而这背后一定有一双触手操控着一切。
　　“翠翠，恐怕我们得在这人间，多待一段时间了。”
　　“是，尊主。”翠翠是一只青鸟精，也是墨璃最得力的助手。

　　“陛下！！街道上路遇妖魔截了废后的牛车……”一传话太监慌慌张张地从大殿门口碎步跑进来传报，差点儿摔了个跟头，紧跟俯首跪在地上。
　　座上之人瞑目静思，手中念珠却忽地断了线，“那……她……呢？”他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陛下，负责押送的军兵无一幸存，暂时无可得知废后的去向，许是回了……”传话太监没敢再说下去。
　　“废物！朕养着你们有何用？连最低级的妖物都不如？钦仙军如此废物，这便是各大门派给朕送来的仙士吗？”
　　传话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陛下息怒。”
　　妖物一日不除，季潇便寝食难安，那日在军营他身受剑伤直冲心脏要害，本来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可在那临死关头，远在宫中的皇后却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平素里温文尔雅的皇后俨然换了一副面孔，他赫然看见皇后的发髻上生出一对狸猫耳，眼眸里黑色的瞳仁瞬时变成了一道金色的竖纹像极了一颗琉璃珠，面部长出了奇怪的纹路。他的伤口不痛了但他怕极了，像疯了般，他想起了自己的母妃是如何被妖魔挟持并被蚕食殆尽，那森森白骨在他的记忆里永远抹不去。
　　“传朕旨意——此后无论何种身份诛妖魔者，受上赏！”季潇的手不住地发颤。
　　“陛下圣明！”群臣俯首，小太监才悻悻地退去。

　　墨璃和翠翠化作凡人模样走在街上，看到官兵四处张贴的告示，如他们所料，皇帝害怕了心虚了。
　　墨璃早知皇帝的生母被妖魔所害，所以他见到妖魔便会紧张异常，但她打听才知在北境战场上对面的敌军竟不是普通凡人，而是一支人妖掺杂训练有素的军队，皇帝在战场上被摄了心魄，被敌剑一击毙命。
　　可妖魔在魔界管辖之下，她曾下过命令不准任何妖族魔类插手人族事务，一旦发现种族一同受罚，废除灵脉永世不得再入魔界，更何况关乎人族国运的战事，妖魔更不敢插手，这其中必有蹊跷。
　　“尊主我们该如何潜入宫中？”翠翠，问道。
　　“凡间女子入宫不是宫女便是秀女，鲜有女子入仕。”墨璃想了想

　　“翠翠你先化作原型藏入宫中，我伪装秀女先潜入储秀宫，介时我们再会面。”
　　“好，尊主。”翠翠点头

　　后位空虚，名门世族都打着自己的算盘，想让自己的女儿一步登天，宰相海河竞向皇帝提出选拔秀女的建议，想找借口让自己的女儿趁机入宫。

　　墨璃潜入一寻常官家府邸——
　　“对不住了姑娘，借你身份一用。”墨璃看向她的眼睛，随即一魂一魄附入那具身体，从此时九川墨璃便暂用九璃的身份，同时也接收了这具身体的记忆。
　　隔着屏风，木门被人轻轻推开，“小姐，您非说自己打扮，还是让奴婢来吧，勿耽误了时辰！”
　　“听你的，杏儿。”墨璃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墨璃身穿一身绯红织金缠枝莲罗裙，外披石青绣蝶比甲，腰束赤金镶玉绦带，缀着琳琅珠串。高髻绾就，插赤金点翠步摇、累丝珠花，耳挂金镶红宝石耳坠，周身锦绣，贵气逼人。
　　“小姐当真是美极了！”杏儿一脸期待地笑道。
　　墨璃学着记忆中的“她 ”用手指轻轻刮蹭了一下杏儿的鼻尖“往后见不到我，可不得想死我了？”
　　“好啦小姐！等您获宠，一定要接杏儿去宫中享福！”
　　“嗯”墨璃温软地答应了。

　　入宫的路，马车终于不似之前颠簸，墨璃心想:若是法力，瞬时便能到达。
　　随即便打消了这种念头，都城人多眼杂，三界之人均有可能混入其中，若是遇见神界之人便麻烦了。

　　九川墨璃，一个人神两界听者闻风丧胆的名字，出生时天界大神官素厅就曾预言魔界之女终有一天一统三界。出生那日天降异相，乌云压顶，湖海为其翻涌，山川崩裂，雷电撕裂天空，连天帝的尊座都被劈成两半儿，届时间，她的名字传遍五湖四海，神界为此十分忌惮，魔界则为这位女尊主的出生而欢喜。
　　九川弥尚抱着刚出生的九川墨璃，向魔界宣告:这位小公主将是魔界唯一的女尊主。“我儿将来必有所成。”说完，她消散于天地之间，床下的幕僚皆俯首叩地，无人敢抬头对此不敬。

　　马车小窗的木沿上飞来一只小青鸟，墨璃用手指摸了摸翠翠毛绒绒的羽毛，随即小青鸟像收到指令一样飞入红色的宫墙之内。
　　“落轿——”尖利地声音把宫城衬地更加寂静。那太监站在宫门口，颧骨微凸，脸颊无肉，整张脸窄而长，眉毛淡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眼睛细长，眼尾上挑。
　　墨璃心想:像妖界的老鼠精。

　　“恭迎各位贵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