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 援兵 叶屠苏 ...
-
叶屠苏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空气里有金疮药的味道,很浓,混着血的腥气,还有一种……米粥的香气。
她躺在自己屋里的床上,身上的伤口都被仔细包扎过了,缠着干净的布条。背上的伤还在一跳一跳地疼,但比昨晚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好多了。
屋里很安静。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阿飘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老鬼坐在门口的矮凳上,低着头,手里拿着烟袋,但没点,只是那么攥着。路公子躺在她对面的那张小榻上,脸色比纸还白,但胸口在微微起伏——还活着。
“叶姐姐!”阿飘猛地惊醒,看见她睁着眼,眼泪“唰”就下来了,“你、你醒了……”
“嗯。”叶屠苏应了声,声音哑得厉害。
老鬼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咧着嘴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风:“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灶间,端了碗粥进来。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还漂着几片肉末。他扶叶屠苏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喂她。
粥很烫,很香。叶屠苏慢慢喝着,眼睛看向窗外。
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已经派人去县里报官了,但县太爷说,江湖仇杀,官府不便插手。”
是周镇长的声音。
“不便插手?”老鬼的声音很冷,“那些人夜里闯进民宅杀人,这都不管?”
“管,当然管。”周镇长叹气,“但……老哥,你也知道,现在北边打仗,官府人手不足。而且那些人是江湖人,来无影去无踪,抓不到啊。”
“那就让他们再来一次?”老鬼的声音提高了,“昨晚要不是乡勇来得及时,我们全得死在这儿!”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周镇长的声音又响起来,压得很低:“老哥,我说句实话,你们……是不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我听那些人喊什么‘杨铮’、‘悬赏令’……是不是跟北边沧云关那位杨将军有关?”
老鬼没说话。
“老哥,”周镇长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我不问你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但栖霞镇是小地方,经不起大风浪。昨晚死了三个乡勇,伤了八个。今天一早,就有好几户人家来找我,说怕被牵连,想搬走。”
“你想让我们走?”老鬼问,声音很平静。
“不是我想,”周镇长苦笑,“是……镇上的人怕。你们也看见了,那些人不是普通贼寇,是真正的亡命徒。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们在镇上一天,栖霞镇就不得安宁一天。”
屋里又沉默了。
叶屠苏慢慢喝完粥,老鬼接过碗,放在一边。
“屠苏,”他看着叶屠苏,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也有一种深沉的无奈,“周镇长的话,你听见了。”
叶屠苏点头。
“你怎么想?”
叶屠苏没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看着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看着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的光斑。
很平常的早晨。
很平常的景色。
但昨晚,这里死了人,流了血,差点就成了他们的葬身之地。
“我们走。”她说,声音很平。
老鬼愣了愣:“走哪儿去?”
“不知道。”叶屠苏说,“但留下,会连累镇上的人。周镇长说得对,栖霞镇经不起风浪。”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叶屠苏打断他,挣扎着要下床。阿飘赶紧扶住她,但她摆摆手,自己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背上的伤疼得她倒吸冷气,但她站得很直。
“阿飘,”她说,“收拾东西。能带的带,不能带的扔。轻装简行,今天就走。”
阿飘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但用力点头:“嗯。”
“老鬼,”叶屠苏转头看向他,“你去跟周镇长说,我们今天就离开栖霞镇。昨晚乡勇的伤亡,医药费、抚恤金,我们出。钱不够,打欠条,以后还。”
老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行。”
他转身出了屋。
叶屠苏走到路公子床边,低头看他。
路公子还昏迷着,但呼吸平稳了些。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但眉眼间那种年轻的倔强还在。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很烫。
“阿飘,”她说,“再去请郎中,多开点退烧药、金疮药。路上用。”
“哎。”阿飘转身跑了。
屋里只剩下叶屠苏和昏迷的路公子。
很安静。
叶屠苏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疤。
疤很硬,很粗糙,像一道刻在生命里的伤痕。
就像她背上的伤,老鬼胸口的伤,阿飘心里的伤,阿囡傻傻的笑。
都是这乱世,留给他们的印记。
擦不掉,抹不平,只能带着,往前走。
走到哪儿,不知道。
能走多远,不知道。
但,得走。
因为停下,就是死。
她想着,握紧了拳头。
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衣裳,一点干粮,水囊,药,钱。杀猪刀别在腰后,匕首插在靴筒。玉佩贴身收好。
收拾完,老鬼回来了。
“周镇长说,医药费、抚恤金,镇上先垫着,不用我们还。”他说,声音很哑,“他还说……对不住,没能护住我们。”
叶屠苏点点头,没说话。
“车准备好了,”老鬼继续说,“镇西李铁匠家的驴车,借的。他说不要钱,就当还昨晚的人情。”
“嗯。”
“路小子怎么办?”老鬼看着昏迷的路公子,“他这样,经不起颠簸。”
“带着。”叶屠苏说,“留下,死路一条。”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行,带着。”
阿飘请来了郎中,开了药,又买了些干粮、肉干、盐。小满也来了,眼睛红红的,拎着个大包袱,里面是刚蒸的馍,煮的鸡蛋,还有一包麦芽糖。
“叶姐姐,老鬼叔,阿飘姐……”他一个一个喊过去,声音在抖,“这些……路上吃。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把包袱塞给阿飘,转身跑了。
叶屠苏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对老鬼说:“把阿囡抱出来。”
老鬼进屋,把阿囡抱出来。阿囡还在睡,小脸埋在老鬼肩窝,嘴里嘟囔着梦话。
叶屠苏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阿囡醒了,揉着眼睛,看见叶屠苏,咧嘴笑了。
“姐姐……”
“嗯。”叶屠苏应了声,把她从老鬼怀里接过来,抱上车。车里铺了层稻草,还有床旧被子。她把阿囡放好,盖好被子。
然后她和阿飘把路公子也抬上车,放在阿囡旁边。路公子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
老鬼赶车,叶屠苏和阿飘坐在车后。
驴车慢慢驶出院子,驶出小巷,驶上栖霞镇的街道。
街上很多人。
都站在路边,看着他们。
没人说话,只是看着。眼神里有同情,有畏惧,有愧疚,也有……松了一口气的轻松。
是啊,灾星走了,镇子就安全了。
叶屠苏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曾经买过她肉、跟她打过招呼、背后议论过她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握紧了刀柄。
车驶出镇口时,周镇长追了上来。
“叶姑娘!”他喊,气喘吁吁的。
叶屠苏示意老鬼停车。
周镇长跑到车前,把一个布包塞给叶屠苏:“这里面是二十两银子,一点心意,路上用。还有……这个。”
他又递过来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个“周”字。
“往南走,八十里外有个周家集,是我本家。你们拿这个牌子去找周记米铺的掌柜,就说是我让去的,他会帮忙安排。”
叶屠苏接过布包和木牌,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
“谢了。”
“该说谢的是我。”周镇长苦笑,“对不住,没能护住你们。”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摆摆手。
老鬼一甩鞭子,驴车继续往前走。
叶屠苏回头,看了一眼栖霞镇。
镇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像一场梦。
一场短暂、温暖、但终究要醒的梦。
现在,梦醒了。
他们又回到了路上。
回到了这漫长、艰难、看不到头的逃亡路上。
驴车在官道上慢慢走。
路很颠,车晃得厉害。叶屠苏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把布条染红了一片。但她没吭声,只是咬着牙,忍着。
阿飘坐在她旁边,眼睛盯着车后,警惕地听着动静。
老鬼在前面赶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阿囡躺在车里,睡得迷迷糊糊。路公子还在昏迷,但脸色好了点。
中午,他们在路边停下休息。
老鬼生火,热馍,煮水。阿飘给叶屠苏换药,重新包扎。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看着吓人。阿飘的手在抖,但动作很轻,很仔细。
“叶姐姐,”她小声说,“疼吗?”
“不疼。”叶屠苏说。
阿飘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拆穿,只是默默上药,包扎。
换完药,叶屠苏走到路边,看着来时的方向。
官道很直,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路上有零星的行人,都是逃难的,拖家带口,脸上全是麻木和疲惫。
没人注意他们。
或者说,没人敢注意。
一辆破驴车,几个满身是伤的人,一看就是惹了麻烦的。乱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屠苏,”老鬼走过来,递给她一个馍,“吃点。”
叶屠苏接过,慢慢啃。
馍是冷的,硬的,但能填肚子。
“周家集,”老鬼说,“能去吗?”
“能。”叶屠苏说,“但只能歇脚,不能久留。”
“嗯。”老鬼点头,“悬赏令已经传到江南,江湖人很快就会知道我们离开了栖霞镇。周家集……也不安全。”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继续啃馍。
她知道老鬼说得对。但只要还在大周的疆土上,就没有安全的地方。除非……出海,或者躲进深山老林,一辈子不出来。
但她带着阿囡,带着重伤的路公子,能去哪儿?
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吃完馍,继续上路。
下午,路公子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车顶,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头,看见叶屠苏,愣了愣。
“叶姑娘……”
“嗯。”叶屠苏应了声,递给他水囊。
路公子接过,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躺着。”叶屠苏说。
“我们在哪儿?”路公子问,声音很哑。
“路上。”
“去哪儿?”
“周家集。”
路公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对不起。”
叶屠苏看了他一眼:“对不起什么?”
“拖累你们了。”路公子说,眼睛看着车顶,“要不是我,你们不会去沧云关。不去沧云关,就不会惹上悬赏令。不惹上悬赏令,现在还在栖霞镇,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叶屠苏没说话。
只是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塞进他嘴里。
路公子愣住,然后笑了。
笑得很淡,很苦,但很真。
“甜。”他说。
“嗯。”叶屠苏应了声,转头看向车外。
车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像血,像火,像这乱世,永远也逃不掉的、残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