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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溃兵夜袭 乡勇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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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勇训练的第七天,夜里出事了。
那时叶屠苏刚收拾完肉摊,正准备和往常一样牵着阿囡回家。天已经全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慢悠悠走过,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
阿飘在摊边帮着擦条凳,动作很轻,耳朵却竖着——这是她在栖霞镇养成的习惯,夜里总能听见些白天听不到的动静。
“叶姐姐,”她忽然停下动作,小声说,“西边……有马蹄声。”
叶屠苏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镇西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相信阿飘的耳朵。
“多少?”
“七八匹……不,十几匹。”阿飘的眉头皱起来,“跑得很急,往镇子方向来了。”
正说着,远处隐约传来喊叫声,很模糊,但透着惊慌。紧接着,是狗吠声,从镇西开始,一片接一片地响起来,像被什么惊动了。
“出事了。”叶屠苏说。她把阿囡拉到身边,对阿飘说:“带阿囡回家,关好门,谁来都别开。”
“叶姐姐,你去哪儿?”
“去看看。”
叶屠苏解下腰间的围裙扔在摊上,手按了按腰后的杀猪刀。刀柄冰凉,但握在手里很踏实。她转身,朝镇西方向快步走去。
没走多远,就看见几个人从巷子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喊:“溃兵!溃兵抢刘老爷家了!”
是镇上的百姓,脸上全是惊恐。叶屠苏拦住一个:“多少人?在哪儿?”
“十、十几个!在镇西刘老爷家!有刀!乡勇去了,但、但打不过!”
叶屠苏松开他,加快脚步。
她到刘家大院时,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附近的百姓,举着火把,但没人敢进去。院里传来打斗声、惨叫声,还有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透过院门,能看见院里一片混乱。十几个穿着破旧号衣的溃兵正在抢东西,有的在砸箱子,有的在往怀里塞金银。刘老爷和家眷被捆在院子一角,几个丫鬟吓得直哭。
三十几个乡勇围在四周,但没人敢上前——地上已经倒了三个,血从身下淌出来,在火把光下黑红一片。剩下的乡勇举着木棍铁锹,手在抖,腿在抖,脸上全是恐惧。
路公子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剑——是训练时用的木剑,但剑尖在滴血。他面前倒着一个溃兵,胸口被刺穿了,还在抽搐。
但他自己也受伤了。左臂被砍了一刀,血把袖子染红了大半。右腿也在流血,不知是旧伤崩裂还是新伤。他站得很稳,但呼吸很重,眼神死死盯着剩下的溃兵。
溃兵头目是个疤脸汉子,手里拎着把缺口的环首刀,正咧嘴笑:“小子,有点本事。但就你这点人,不够看。识相的滚开,我们拿了东西就走,不伤人命。”
路公子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
老鬼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根铁锹——是从乡勇手里拿的。他没受伤,但脸色很难看,眼睛扫过溃兵的人数、位置,脑子里飞快地计算。
十三个人。七个在抢东西,六个围着路公子。兵器:刀五把,枪两杆,其余是木棍。身手:一般,但够狠,见过血。乡勇:二十八人,但能打的不到十个。
“路小子,”老鬼低声说,“拖时间。镇长去叫人了。”
路公子点头,但心里清楚——等人来,黄花菜都凉了。这些溃兵抢完了就会撤,不会在这等死。而他们一旦撤了,刘家就完了。
“上!”疤脸头目一挥手,五个溃兵同时扑向路公子。
路公子迎上去,木剑架开第一把刀,侧身躲过第二把,一脚踢翻第三个。但第四把刀砍向他受伤的左臂,他来不及躲,只能硬扛——
“铛!”
一声脆响。
杀猪刀的刀背架住了那把刀。
叶屠苏不知何时出现在路公子身边,左手握刀架住攻击,右手已经掏出匕首,反手一划。那溃兵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后退,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你——”路公子愣住。
“闭嘴。”叶屠苏说,声音很冷。她看也没看路公子,眼睛盯着剩下的溃兵,手腕一翻,杀猪刀在火把光下划出一道冷光。
疤脸头目眯起眼:“又来一个?还是个娘们。有意思。”
他一挥手,剩下的溃兵全围了上来。
十三对三——不,十三对二,路公子伤得太重,能自保就不错了。老鬼拎着铁锹冲上来,一锹拍倒一个,但立刻被两个溃兵缠住。
叶屠苏动了。
她没等溃兵合围,直接冲向人最少的一侧。杀猪刀挥出,不是劈,不是砍,是刺——像剔骨一样精准,从两个溃兵之间的缝隙刺进去,刺中第三个人的肩膀。那人惨叫后退,她顺势转身,刀背砸在第二个人太阳穴上。
倒下两个。
但她后背空门大开。一把刀从后面砍来,她听见风声,想躲,但来不及——
“铛!”
又是路公子。他用木剑挡下那一刀,但木剑断了,刀锋划过他胸口,又添一道伤。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叶屠苏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眼神更冷了。
她转身,扑向那个砍伤路公子的溃兵。杀猪刀挥出,很快,很急,像在剁一块难啃的骨头。一刀,两刀,三刀——那溃兵举刀格挡,但挡不住。叶屠苏的刀法没什么章法,但很实用,每一刀都冲着要害去:手腕,脖子,心口。
第四刀,刺穿了那溃兵的咽喉。
血溅了她一脸,温热,腥甜。她没擦,只是拔刀,转向下一个。
疤脸头目脸色变了。他看出来,这个女人不是普通练家子——她的刀法,是杀人的刀法。简洁,直接,致命。
“一起上!”他吼了一声,亲自扑向叶屠苏。
叶屠苏没躲,迎上去。刀对刀,硬碰硬。“铛”的一声,火星四溅。疤脸头目力气大,震得她虎口发麻。但她没退,反而往前一步,左手匕首刺向他小腹。
头目侧身躲过,刀横削她脖颈。她低头,刀锋擦着头皮过去,削断几缕头发。同时,她右手杀猪刀上挑,划向他手腕。
头目收刀不及,被划出一道口子,不深,但见了血。他怒喝一声,刀法更猛。叶屠苏步步后退,但每一步都退得很稳,刀始终护在身前。
另一边,老鬼和路公子也被围住。老鬼的铁锹拍倒一个,但背上挨了一棍,咳出一口血。路公子用断剑刺穿一个溃兵的肚子,但右腿又被砍了一刀,单膝跪地。
乡勇们终于反应过来,举着棍棒冲上来。但他们没练过配合,乱哄哄的,反而挡住了老鬼和路公子的退路。
“让开!”老鬼吼了一声,但没人听。一个乡勇被溃兵砍倒,血溅了旁边人一脸,那人吓得扔了棍子就跑。其他人也跟着慌,阵型彻底乱了。
疤脸头目看准机会,一刀劈向叶屠苏面门。叶屠苏举刀格挡,但力气不济,刀被震开,空门大露。头目狞笑,刀锋一转,削向她脖子——
“嗖!”
一支箭,从院门外射来,正中头目右肩。
头目吃痛,刀偏了半分,擦着叶屠苏脖子过去,留下一道血痕。他转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镇长周文清。他手里拿着一把弓,弓弦还在颤。身后,是几十个举着火把的百姓,手里拿着锄头、菜刀、棍棒,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放下兵器!”周镇长喊,声音有些抖,但很坚定,“否则,一个也别想走!”
溃兵们慌了。他们不怕乡勇,但怕百姓——人太多了,黑压压一片,至少上百人。而且远处还有火把在往这边聚,越来越多。
疤脸头目咬牙,看了一眼叶屠苏,又看了一眼院门外的人群,终于一挥手:“撤!”
溃兵们扔下抢来的东西,转身往后院跑——刘家后院有扇小门,通着巷子。乡勇想追,但被老鬼喝住:“别追!小心有埋伏!”
溃兵跑了,院里一片狼藉。
刘老爷被解开绳子,扑到周镇长面前,老泪纵横:“多谢镇长!多谢诸位乡亲!多谢……多谢这几位好汉!”
周镇长扶起他,转头看向叶屠苏三人。
叶屠苏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刀,刀尖滴血。她脸上、身上都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混在一起,在火把光下看着格外狰狞。但她站得很直,眼神很冷,像一尊刚从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路公子单膝跪地,喘着粗气,血从身上好几处伤口往外涌。老鬼拄着铁锹站着,背佝偻着,嘴角有血。
“快!请郎中!”周镇长喊。
乡勇们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去找郎中,扶伤者。百姓们围在院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女人是谁?好凶……”
“听说是新来卖肉的叶屠户。”
“我的天,这么能打?”
“你看她那双眼睛,像要杀人……”
叶屠苏没理那些议论。她走到路公子面前,蹲下身,检查他的伤。
伤很重。左臂一刀深可见骨,右腿两刀,胸口一刀虽然不深,但一直在流血。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很弱。
“能走吗?”她问。
路公子咬牙,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跪下去。
叶屠苏没说话,把杀猪刀插回腰后,弯腰,把他背起来。路公子比她高,比她重,但她背得很稳,一步一步往外走。
百姓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敢拦,也没人敢说话。只是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在火把的光里,一步一步走出院子,走进黑暗的巷子。
老鬼跟在后面,拄着铁锹,走得很慢,很艰难。
周镇长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对身边的人说:“去,请最好的郎中,去叶姑娘家。药钱,镇上出。”
“是。”
叶屠苏背着路公子回到家时,阿飘已经把门打开了。看见他们满身是血,阿飘的脸一下子白了,但没哭,只是赶紧让开路。
叶屠苏把路公子放在床上,对阿飘说:“烧水,干净的布,金疮药。”
“哎!”阿飘转身跑向灶间。
老鬼走进来,在门槛上坐下,喘着粗气。他伤得也不轻,背上那一棍打断了肋骨,每喘一口气都疼。
叶屠苏没管他,只是撕开路公子的衣服,检查伤口。伤口很深,血还在涌。她拿起金疮药,整瓶倒上去,然后用布条紧紧缠住。
路公子疼得浑身抽搐,但咬着牙没出声。叶屠苏的动作很粗暴,但很快,很利落。缠好了,又去处理腿上的伤。
阿飘端来热水和干净的布。叶屠苏接过,开始给路公子擦身上的血。血很黏,很腥,擦了一遍又一遍,水换了三盆,才勉强擦干净。
老鬼靠在门框上,看着叶屠苏忙碌的背影,忽然说:“屠苏,你的伤……”
叶屠苏脖子上那道血痕还在渗血,但她像没感觉一样,只是继续擦。
“死不了。”她说。
老鬼不说话了。只是默默点了袋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油灯光里盘旋,上升,最后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屋里很静,只有叶屠苏擦洗的声音,路公子压抑的喘息,和老鬼抽烟的“吧嗒”声。
窗外,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悠长,平和。
是栖霞镇的夜。
是刚刚经历过厮杀、鲜血、死亡的夜。
也是,他们还活着的夜。
叶屠苏想着,把手里的布扔进水盆里。水已经红了。
她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远处,刘家大院的方向,还有火光,还有人声。
但这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溃兵来了,杀了人,抢了东西,跑了。
他们打了,伤了,差点死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肉摊还要开,乡勇还要练,日子还要过。
就像这乱世,不会因为一场厮杀就结束。
就像这血,不会因为擦干净就消失。
就像这伤,不会因为上了药就不疼。
但,还得活着。
活着,才有希望。
哪怕那希望,渺茫得像风里的烛火。
但,是火。
有火,就能照亮前路。
哪怕只是一小段。
也够了。
她想着,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但疼,才能让人清醒。
清醒地知道,这乱世,还没结束。
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这家,还守不住。
但,还得守。
因为不守,就什么都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对阿飘说:
“去睡。”
阿飘点头,小声说:“叶姐姐,你也睡。”
“嗯。”
叶屠苏走到床边,在路公子身边坐下。他睡着了,但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额头,很烫。
发烧了。
伤口感染,发烧是常事。能不能熬过去,看命。
她没动,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他。
看着这张年轻、英俊、但此刻惨白如纸的脸。
想起他第一次出现在她肉摊前,茫然四顾,问“酒肆在哪儿”的样子。
想起他在院里练剑,一招一式,认真得像个孩子。
想起他在沧云关,对着北方跪下磕头,说“我爹是好样的”。
想起他刚才挡在她身前,用木剑为她挡下一刀,木剑断了,血溅出来。
想起他倒下时,还朝她看了一眼,眼神很平静,像在说“我没事”。
她想着,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但有点酸。
有点涩。
有点……难过。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但手停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只是默默坐着,看着。
看着这个傻小子,这个路痴,这个一心想证明自己不是累赘的、倔强的、善良的年轻人。
看着他,在这乱世里,像根野草一样,挣扎着,生长着,也……可能会死去。
但她不会让他死。
至少,不会让他死在这儿。
死在这个陌生的、短暂的、但终究是“家”的地方。
她想着,握紧了拳头。
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对老鬼说:
“你去睡,我守夜。”
老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嗯。”
他拄着铁锹站起来,慢慢走向另一间屋。走到门口,回头,说:
“屠苏。”
“嗯。”
“谢谢。”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摆摆手。
老鬼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风。然后转身,进屋,关门。
叶屠苏在门槛上坐下,手按在腰后的刀柄上。
刀柄很凉,但心是定的。
这就够了。
窗外,夜色更深了。
栖霞镇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刘家大院的方向,还有零星几点光,像是在守夜,也像是在哀悼。
哀悼这乱世,哀悼这鲜血,哀悼这短暂的、虚假的平静。
也哀悼那些死去的、消散的、再也回不来的人。
叶屠苏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耳朵却竖着,听着四周的动静。
听着风声,听着虫鸣,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吠,听着……这漫长、寒冷、但终究还会过去的一夜。
她知道,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