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训练乡勇 正月刚 ...
-
正月刚过,栖霞镇就来了第一波逃难者。
二十几户人家,拖家带口,从北边来,说是契丹人过了滁河,离这儿不过二百里。镇上的客栈一夜之间住满了,街上多了许多陌生面孔,也多了许多愁苦的叹息、孩子的哭声,还有对前路的茫然。
物价开始涨。米价从二十文涨到二十五,肉价从三十文涨到三十五。钱串子——虽然他不在,但老鬼还是习惯性地在心里计算——如果在,一定会说:“通胀率百分之二十五,应立刻将银两兑换为实物资产,尤其是粮食和药品。”
但老鬼没算。他只是蹲在院子里抽烟,看着叶屠苏重新支起肉摊。
叶屠苏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左肩留了道疤,天阴时会隐隐作痛。她把杀猪刀磨得锃亮,在镇东菜市口租了个摊位,月租三十文。摊子很简单,一块案板,几条条凳,一块写着“叶记”的木牌。
开张第一天,生意不好。
镇上人看她的眼神带着好奇,也带着警惕——一个新来的女人,独个儿卖肉,脸上有疤,眼神冷得像冰,一看就不是寻常人。有人远远指着她窃窃私语,有人说“听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家里人都死光了”,有人说“一个女人卖肉,不吉利”。
叶屠苏不在乎。她只是低头剔骨,切肉,有人来买就卖,没人来就坐着等。阿囡坐在摊边,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在逗蚂蚁。
老鬼在对面茶馆喝茶,眼睛却盯着肉摊。路公子在摊后帮忙搬肉,阿飘在收拾杂物。四人——现在是四个——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仿佛沧云关的血与火,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但这种平静,在第三天被打破了。
那天傍晚,镇长亲自找上门来。
镇长姓周,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着干净的青布长衫,脸上带着忧色。他走进院子时,老鬼正在劈柴,叶屠苏在磨刀,路公子在练剑,阿飘在择菜。
“几位,”周镇长拱了拱手,声音很客气,“在下周文清,是本镇镇长。有事相求。”
老鬼放下斧子,擦了擦汗:“周镇长请坐。什么事?”
周镇长坐下,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近日逃难来的人越来越多,镇上治安渐乱。昨日镇西富户刘老爷家,半夜遭了贼,虽没丢什么贵重物件,但也受了惊吓。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昨日在镇外十里,发现了几个溃兵的尸首,看样子是内讧而死。但谁知道是不是有溃兵在附近流窜?本镇虽有几十个乡勇,但都是庄稼汉,没练过武,真要遇上事,怕是不顶用。”
老鬼听明白了:“镇长的意思是……”
“听闻几位是北边来的,有武艺在身。”周镇长看着老鬼,又看看叶屠苏和路公子,“在下想请几位帮忙训练乡勇,教些防身制敌的本事。当然,不白教,有酬劳。”
“多少?”叶屠苏问,声音很平。
“每人每月二两银子,管饭。”周镇长说,“训练期三个月,之后再看。”
老鬼和叶屠苏对视一眼。
二两银子,不多,但也不少。够他们一个月的开销,还能攒点。更重要的是,这是个在镇上站稳脚跟的机会——帮了镇长的忙,以后有什么事,也好说话。
“行。”老鬼点头,“什么时候开始?”
“明日一早。”周镇长站起身,又拱了拱手,“那就有劳几位了。明日辰时,在镇西打谷场集合。”
送走周镇长,四人回屋吃饭。
晚饭是红烧肉,炒青菜,白米饭。很平常,但很香。
吃到一半,路公子忽然开口:“叶姑娘,你的伤刚好,训练乡勇的事,我来吧。”
叶屠苏看了他一眼:“你行?”
“行。”路公子点头,眼神很认真,“我在军中待过,知道怎么练兵。虽然只是乡勇,但基本的阵型、刀法、配合,我能教。”
老鬼想了想,说:“屠苏和阿飘就别去了,在家看摊。我和路小子去。阿飘耳朵灵,可以在镇上转转,听听消息。”
阿飘小声说:“我、我可以帮忙准备金疮药和解毒散,万一……”
“用不上。”叶屠苏打断她,夹了块肉,“乡勇训练,用不上那些。”
但她没反对。
第二天一早,老鬼和路公子去了镇西打谷场。
场子很大,黄土铺地,四周堆着麦秸。三十几个汉子站在场中,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锄头、铁锹、木棍,甚至还有菜刀。一个个站得歪歪扭扭,眼神茫然,像一群被赶进圈里的羊。
路公子站在场前,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列队。”
没人动。
“按高矮,从高到矮,排成四列。”路公子又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汉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磨磨蹭蹭地开始排队。排了半柱香时间,队形还是歪的,高的挨着矮的,胖的挤着瘦的。
老鬼在旁边抽烟,咧嘴笑了。
路公子没笑。他走到一个特别高的汉子面前,指了指队伍最前面:“你,站这儿。”
又走到一个特别矮的汉子面前,指了指最后面:“你,站这儿。”
然后他一个一个地调,把队伍调整齐。调完了,他说:“记住自己的位置,明天还这么站。”
接下来,是站姿。
“抬头,挺胸,收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手放身体两侧。”路公子一边说,一边示范。
汉子们学着他的样子站,但站不直。有的驼背,有的挺肚子,有的双脚并拢像根棍子。
路公子一个一个地纠正。他很有耐心,动作很轻,但很坚定。纠正完了,他说:“站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有人叫起来,“站那么久干什么?”
“练站。”路公子说,声音很平静,“站都站不稳,怎么打架?”
没人说话了。汉子们开始站,一开始还好,渐渐有人晃,有人动,有人小声抱怨。路公子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谁动了,他就看谁一眼,眼神很平静,但很锐利。被看的人就不敢动了。
半个时辰后,路公子说:“休息一炷香。”
汉子们“哗”地一声瘫坐在地上,揉腿的揉腿,捶腰的捶腰。
老鬼走过去,递给路公子一碗水:“行啊,路小子,有点教头的架势。”
路公子接过水,喝了一口,低声说:“我爹当年就是这么训我的。他说,站不稳,就打不赢。”
老鬼拍了拍他的肩。
休息完了,是走。
“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路公子喊着号子,带着队伍在场子里走圈。一开始走得乱七八糟,你踩我脚,我撞你肩。走了十几圈,渐渐齐了。
然后是跑。
三十几个汉子,在打谷场上跑圈,跑得尘土飞扬,跑得气喘吁吁。路公子跑在最前面,脚步很稳,呼吸很匀。老鬼跟在最后,看着那些越来越慢、越来越喘的汉子,咧嘴笑。
跑完了,是刀法。
路公子拿了一把木刀,开始教最基本的劈、砍、刺、挡。动作很简单,但很实用。他教得很慢,一招一式,分解得很清楚。汉子们学得很认真,虽然动作笨拙,但没人偷懒。
因为他们知道,这本事,说不定哪天能救命。
中午,镇长派人送来了饭。大锅的菜粥,蒸的馍,还有咸菜。汉子们蹲在场边,大口大口地吃。路公子和老鬼也吃,吃得很慢,很仔细。
下午,继续练。
太阳偏西时,训练结束。汉子们拖着疲惫的身子散了,边走边议论:“这教头,看着年轻,还真有两下子。”“累死了,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但学的东西,真有用。”
老鬼和路公子往回走。路过叶屠苏的肉摊时,摊子已经收了。叶屠苏在擦案板,阿囡在数铜板。看见他们,叶屠苏抬头看了一眼:“怎么样?”
“还行。”老鬼说,“路小子有模有样的。”
路公子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晚饭时,四人围桌而坐。阿飘小声说:“我今天在镇上转了转,听说……北边的仗,打得更凶了。契丹人又破了两座城,离咱们这儿,只剩一百五十里了。”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很轻,但很沉。
沉得像压在每个人心上的石头。
“明天还练吗?”叶屠苏问。
“练。”路公子说,声音很坚定,“练一天,是一天。练好了,至少能挡一阵。”
叶屠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嗯。”
她低头,继续吃饭。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