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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箭 寻路 长安的秋雨 ...

  •   长安的秋雨,连绵不绝。
      秦钟已经穿上夹袄,娘做的夹袄填的是木棉和丝绵,厚厚实实一斤棉,对付这种寒气初生的秋天正合适。他站在房檐下,呼出一口白雾,搓了搓手,按着怀里的布包,想找机会把这个布包给靖安王送回去。
      这厢,满福满心疑惑地接过那铜碗,闻着感觉味道不对,这恐怕不是什么酒,当即就跪下了:奴婢不敢。
      刘恒蹲下身:有什么不敢,他请本王吃素宴,本王回他一碗酒,这叫礼尚往来。
      满福举着碗,都快哭了:主子,这是要掉脑袋的事啊。
      刘恒夺过碗,大步走了出去:麻烦,本王亲自给他送去。
      外面的雨挺大,刘恒只戴个斗笠就出去了。
      秦钟正想着布包,见刘恒径直走过来,连忙举起佩刀拦住:王爷这是去哪儿?
      雨声淅淅沥沥,打在斗笠上,刘恒听着雨声,满心怒火,他就是想给梁晏回个礼,一个两个都拦着他,好,这是你梁晏的地盘,但是这碗酒你今天喝定了。
      刘恒按下秦钟的佩刀,声音冷冷的:本王今天不想跑,只想去趟御书房。
      说着,大踏步迈入雨中,满福在后面举着纸伞,一路冲刺,嘴里喊着:主子,伞!你等等我啊!
      秦钟带着队伍,紧紧跟在他身后。刘恒端着碗,淋着雨,被冷水一激清醒了些,觉得自己也有些荒唐,他抹把脸,一鼓作气冲到梁晏的御书房。梁晏一定在那儿,他想象着梁晏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穿着朝服,握着朱笔,眉眼低垂,一副天下在握的模样。
      他凭什么?
      凭什么把他关在这里大半年?凭什么动他的人?王猛在绥远关哗变,因为冬衣。他当年在凉武,最恨的就是朝堂里那群蛀虫,层层克扣,送到边关的冬衣,木棉里塞芦花。为此他杀过军需官,闹到皇帝老头跟前,老头也只是不痛不痒申饬几句。
      如今轮到王猛了,若不是被逼到绝路,绝不会反。
      可梁晏如今把他当个玩意儿关着。边关将士在挨冻,在哗变,在死人。
      雨越下越大。路过一处廊檐时,几个小太监缩在檐下躲雨,看见刘恒,吓得慌忙跪倒。刘恒看都没看,径直走过,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惊疑的,畏惧的,或许还有怜悯的。
      他刘恒需要谁怜悯?
      梁晏确实在御书房,他正在看军情简报。绥远关军情有变动,王猛那边刚刚被安抚住,关外的高洛部又开始骚动,赫连风竟然踏碎了界碑,将营帐扎在了绥远关草场上。一副尔奈我何的样子,堂而皇之地放起羊来。
      真是蛮夷贪利,乘隙掠边。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梁晏拿着简报走来走去,只见王德全小步疾走而来,低声道:靖安王来了。
      这么大雨,他来做什么?梁晏放下简报,拉开书房的门,只见刘恒浑身湿漉漉地,手里端着个破碗,里面还有一点不明液体。梁晏想,符离给我送东西来了。
      刘恒的斗笠也禁不住大雨,他的黑发贴在脸上,陈旧的红袍在夜色中像暗沉的血,皮肤被秋雨冰的雪白,他将碗递过去,恶劣地笑道:陛下拿好了,臣的回礼。
      梁晏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咯噔一下,再看那碗里晃荡着的,绝非好意。梁晏把门拉开一些,侧身道:有话进来讲。
      刘恒把碗又往前递了递:不必,陛下喝了我就走。
      梁晏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碗,一把握住刘恒同样冰凉的手腕,对王德全说道:再拿一个碗,朕同王爷共饮。
      王德全见这俩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只觉得风凄凄兮夜雨寒,一时不知该咋办,只让一旁的小太监去取了碗来。
      刘恒抽回手,低声道:你赢了,梁晏。
      梁晏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雨幕中那人又伶伶俐俐地走了,低头闻了闻,骂了句什么,将碗塞进王德全手里,转身边走边说:朕看他还是欠饿,一天一顿饭就够了。
      王德全捧着那碗,颤颤巍巍道:陛下,这碗怎么处理?
      “要么扔了,要么你拿回家供起来。”梁晏的声音从书案后面传来。
      王德全将碗塞给小太监:靖安王赏你的。
      小太监惶惶然捧碗离开。
      梁晏被刘恒的雨夜突袭打断了思路,拿出简报又看了一遍,忽然想起刚才刘恒那双潋滟的眼睛,他垂下眼,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赫连风这羊放得好,正愁没由头让王猛戴罪立功。
      他提起笔,修了一封诏书:赫连兄远来辛苦,可暂驻绥远,择水草丰美处休牧。然,朕闻尔部牲畜羸弱,特赐盐帛,以资畜牧,望尔遵奉界碑,勿再纵畜越境践扰,失藩臣之礼。
      梁晏写完,扔下笔,将诏书丢给王德全:找个小黄门,带上些盐巴绸缎,同此诏书一起给赫连风送去。
      王德全接过诏书立马就去处理。
      刘恒从御书房回到淮水阁,满福在他后面一直举着纸伞,刘恒太高了,满福够不着,只好一跳一跳的。路上听见几个小黄门在讨论赫连风在边境如何跋扈,刘恒驻足问道:赫连什么?
      “不好,是九皇子。”小黄门尖叫一声,呼啦一下四散而去。
      刘恒继续往回走,自言自语:赫连什么,我好像打死过一个。
      到底是赫连什么,刘恒想了一路都没想起来,索性不想了。
      雨还在下,打在淮水阁的瓦上。有只小猫从墙根下钻了进来,咪咪地叫着。老李很及时地烧了热水,刘恒一进门就脱个精光,将湿衣服扔到一边,一跃而进热水桶,水花乱溅。
      满福跟在后头,一面捡衣服,一面擦溢出来的水,一面骂自己倒霉的命。擦干净最后一滴水,满福抬起头,看见浴桶里的刘恒似乎是睡着了,他歪着头靠着桶壁,脸颊泛着淡粉,丰腴的唇半张着,乌黑的卷发像一团活物,有的在桶里,有的黏在主人身上,有的挂在桶外,乌油油乱糟糟的,生机四溢。
      满福看傻了,喊了声:主子?
      刘恒被喊醒了,这热水着实驱赶寒意,寒气褪了,困意逐渐浮上来,这一整天纷乱的思绪都随着热蒸汽飞走了,他带着新脑子睁开眼,看了眼满福,似乎忘了他是谁,于是问道:你,叫什么来着?
      满福欲哭无泪:满福。
      刘恒恢复了记忆,沉默了半晌,满福以为他又睡着了,刘恒忽然问道:外面有猫叫?
      满福侧耳听了一会儿:好像有。
      刘恒突然从桶中起身,水从他的肩膀倾泻而下,他利落地迈出来,拿起一旁的衣服随手套上,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满福也跟着跑了出去,还喊着:主子,伞!
      秦钟也跟着挨淋,回到班房换下湿衣服,手里的布包还是没还回去,他看向外面,大雨如天幕,恐怕要下一整晚,今晚他要值夜,不如等明晚换班时再还给靖安王。
      刘恒拉开淮水阁的雕花木门,雨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的杂草被雨冲的郁郁葱葱,他走在廊下,循着猫叫声一路寻去,拐过墙角,杂草丛里正有一只脏兮兮的小白猫,叫声凄惨。刘恒俯下身,两指捏住小猫的后颈皮提起来,看了看,怎么这么脏,全身都是泥,他提着小猫回到屋里,把小猫丢给满福:给它也洗洗。
      满福按着泥猫冲热水,猫活蹦乱跳的,很快满福就被甩了一身泥,自从来到西宫,满福的职业技能一度受到挑战,包括偷鸡腿、系腰带、洗猫,但是满福乐于接受挑战,他骂骂咧咧地把猫擦干净,用布巾裹成蚕蛹,小心地送给靖安王。
      猫只有几个月大,它从布巾里挣出来,在刘恒怀里团成一个球,似乎是找到了热源,不动了,打起呼噜。
      刘恒斜倚在罗汉床上,拿过盘子,掰了些碎肉给它:你从哪儿来的,肯定不是正门。
      猫吃的很香。
      刘恒摸了摸它湿乎乎的绒毛:你这么小,肯定翻不来墙。
      肯定有狗洞,刘恒挠着猫的下巴,我得去找找,狼骑一定还在等我,找到狼骑再去见王猛,顺便问问高洛那个赫连到底叫什么。
      猫吃饱了,它伸个懒腰,顺着刘恒的衣摆钻了进去,走到胸口,换了个姿势趴下,刘恒觉得胸口暖洋洋的,他蜷起身子,和猫一起睡了。
      雨真的下了一整晚,第二天也没停,只是稍微小了一点。
      这两天雨势过大,长安城又塌了不少老房子。刘恒一大早就撑着伞去他的破院子里巡视,猫能进来的地方一定是排水口。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走到排水口附近时,忽然发现那里凹陷了一点。刘恒眼睛一亮,这堵墙的背后就是皇宫夹道,刚好可以通向西边角门。他蹲下身,按了按附近的土地,被雨水泡的有些松软塌陷,大概是原先拔掉的老树根腐蚀掉了,形成了空腔,宽窄刚好够他通过。
      去你的秋狝,去你的素食令,梁晏,后会无期了。
      刘恒快乐地哼起小曲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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