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七箭 出笼 关外,西域 ...
-
关外,西域。
广袤的黄沙一直铺到天边,一轮血红的残阳,圆滚滚的贴在地平线上,慢慢溶解,红色洇湿了天与地,一行百十人的驼队沉默地行走在地平线上,像一把黑色的种子,慢慢移动着,驼铃声旷远悠长。
领头汉子一袭西域人寻常商人打扮,高鼻深目,腰配环首刀,□□是一匹漆黑的大宛马,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百十来人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汉子拿出牛皮水囊灌了几口水,扬声道:
兄弟们,前面就是西楚境了,都低调着些,过了西楚,把这批货送到高洛,咱们这趟镖就算成了。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喝着水,其中一个抹了把脸上的汗,问道:库真队长,你说楚机那小子会不会找咱们的麻烦。
另一个绿衣服的大胡子狠狠道:他若挡路,便替九爷宰了他!
其他人一起符合道:对,宰了他!
库真斜他们一眼,把水囊往马鞍上一挂:他娘的,老子刚说的话你们他娘都当放屁了?九爷走了才半年,又他娘做回土匪了?还记得自己的番号吗!
众人一起沉默了,有人小声说:狼骑,呵,狼骑走镖,说出去都要人笑话!
库真重新跨上马背,轻轻一抖缰绳,马迈开步子,库真头也不回地说:忘了九爷怎么说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咱们是来送货的,不是来送命的,谁要是想死,现在就滚,别拖累这一队人。
大部队重新启程,缓缓移动起来。
绿衣服的大胡子纵马快跑几步,追上库真:队长,九爷有消息了吗?
库真低声道:没死,具体等到了高洛再说,长安的商队会在高洛边境接一批货。
大胡子激动:能见到九爷吗?
库真摇摇头:不知道,看运气吧。
队伍行至西楚境内,验了通牒和货物,众人正在原地整装待发,忽见一队轻骑跑了过来,在众人面前呼啸而过。库真看见领头人的模样,连忙压低了斗笠。
可那人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库真。他狠狠一勒缰绳,马嘶鸣着人立而起,继而调转码头,带着一阵烟尘,绕着库真等人跑了一圈,怪叫道:这不是库真队长嘛!一日不见兮如隔三个烤羊腿!本王真的想你们啊!
那人是个颇具异域风情的青年,他这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激动,他说的汉话,腔调带着异族的怪异,狼骑的将士们手都按在了刀柄上。库真站起来抱拳道:左贤王,我等只是路过。
楚机身着雪白的圆领窄袖长袍,外套黑紫色貂皮坎肩,坎肩裁得很贴身,勾勒出他魁梧的风流体态,他骑着一匹雪白的战马,身背楸木重弓,腰悬长刀,长发乱糟糟的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浓眉下一对琥珀色的眼珠子紧紧盯着狼骑的队伍,似乎在找什么人:
符离呢?真死了?
大胡子按不住火,抽出刀来怒道:放你娘的屁,楚老二你才找死!
楚机抽出佩刀:楚老二也是你喊的?信不信本王这就将尔等残余流寇灭掉,送给北越新帝做个见面礼?
叮当声此起彼伏,双方都抽出兵刃,僵持住了。库真按住大胡子的刀,向楚机施以一礼:我等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狼骑了,不过是游走在各国间的押镖队伍而已,还望左贤王放我们一马。
楚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似乎也觉得没意思,收回佩刀轻蔑道:本王也不爱打落水狗,滚吧,狼骑混成这样,符离若是地下有知,一定得气得掀翻棺材板儿。
库真好像没听见,淡淡说道:谢过左贤王。
说完,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只听后面楚机喊道:他真死了?
库真没说话。
楚机长叹一声,打马反向走去,念叨着:刘恒啊刘恒,你也有今天,可惜啊可惜了……
后面的话被戈壁的风吹散了,黄沙中只有一片沉默的驼铃声。
被楚机念叨的死了的某人,正撑着纸伞蹲在墙根底下,拿着个铜碗勤勤恳恳地挖土。西宫别的不衬,就铜碗多,砸了一个还有一个。这两天的雨水不知何缘故,跟天漏了一样,下个不停。雨水泡酥了土地,刘恒挖的很畅快,挖出来的泥土就洒在老梅树周围,被雨一浇,很快就平整了。
这两天每天只有一顿饭,依然是菜叶子,“敬酒”的报应这就来了,他这是想饿死我,得抓紧跑路。刘恒将土倒在树根周围,用脚踩了踩,心想,梁晏心眼子小得很,想当年在凉武的时候,梁晏那厮就因为被一个都尉抢了风头,后来把那个都尉整个队伍都阴没了。刘恒踩了两下,盯着鞋底的泥巴,他当时还觉得此人有手段,真是荒谬,自己才是瞎了眼。
正挖的起劲,刘恒听到有脚步声向这边靠近。他扔下铜碗,猛地起身,感觉眼前一黑,心想这是饿惨了,他一把捞起廊下看热闹的小猫,抱在怀里,蹒跚地走回淮水阁。
秦钟穿着蓑衣,头戴斗笠,怀里揣着布包,径直奔向淮水阁。他特意选了下值换班时间,避开了周围人,想赶紧把东西还给刘恒。雨水带着寒意,秦钟看见淮水阁廊下昏黄的灯光下,刘恒正抱着猫缓缓走来,他整个人半湿不干的,白猫身上还有泥,秦钟问道:殿下去哪儿了?
刘恒懒洋洋地驻足:找猫,秦校尉有何贵干?
秦钟有点紧张,他嘴笨,也不会说什么,掏出布包双手呈上:卑职多谢殿下好意。
刘恒不接:婉儿病好了?
秦钟没说话,刘恒继续道:御医说这病需要老参,否则不好治。
他抬头看了眼秦钟,挠着小猫的下巴笑了笑:哦,秦校尉是嫌少了?
秦钟维持着那个姿势:卑职不敢。
刘恒颠了颠小猫,软乎乎的,毛茸茸的,他简直爱不释手,打发秦钟道:不要就扔了吧,何必还回来?
刘恒听见墙外的值守似乎在交接,暗地里捏了猫屁股一下,猫吃痛大叫一声,挣脱跑掉了,刘恒嘴里喊着小白白你上哪儿去啊,扭身沿着走廊,故意往偏僻角落追了过去。
秦钟见人跑了,愣了一下,疾步追上刘恒,把布包往他手里塞:物品贵重,卑职不敢擅自处理。
刘恒接过布包,心想是个机会,试试他的身手,又或者直接干掉他?
刘恒反手又将布包按回秦钟怀里,秦钟推了一把没推动,有点急:殿下何意?
刘恒斥道:你要么收着,要么滚!
秦钟加大力量推刘恒,刘恒顺着他的力道旋身屈膝,右腿已经贴着地面扫了过来。秦钟抽身急退,靴底擦着湿滑的石板险些没站稳,刘恒没给他喘气的机会,扫堂腿落空,刘恒单手撑地,借着余势翻身而起,紧接着五指直取秦钟喉咙。
秦钟抬臂格挡,迅速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然而刘恒那是虚晃一招,他没有追击上路,反而身子一矮,左膝压低了重心,右腿再次横扫。
还是下盘。
秦钟狼狈避开,他刚要调整站姿,刘恒已经欺身而上,整个人贴进了他的防守内圈。一阵微凉的风从脸侧掠过,快得像梁上掠过一只燕子。
二人转眼间已过了几十招。刘恒感觉气息有些急促,他责怪自己不如直接偷袭,他被梁晏饿的七晕八素,又大病初愈,这如何能打过,于是打定主意专攻秦钟下盘。
刘恒身形飘忽,虚虚实实,指掌膝肘轮番上阵,招招都往秦钟的膝盖、脚踝、小腿招呼。他下盘不稳,移动慢,刘恒打的就是这一点。秦钟心里吃惊,脸上没露,他试图改变步法,但脚下湿滑的石板不给机会,他越调整越被动。
刘恒听到廊外换班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身形一顿,趁机摸走了秦钟的腰牌,刚才还如狂风骤雨般的拳脚,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两个人站在雨里,面对面喘着气。
刘恒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手腕上那道疤,对秦钟微微一笑:秦校尉身手不错,东西不要就扔了吧,本王还得找猫去。
说完转身就走,很快就融进了廊道的阴影里。
秦钟站在原地,心有余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布包,还是没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