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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六月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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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份的时候,哥谭进入了初夏。
玛格丽特给了诺拉二十五美分,让她去杂货铺买冰棍吃。
诺拉攥着硬币,踩着滚烫的水泥地,走了两个街区,来到了杂货铺。
杂货铺的老板马尔科姆先生是个秃顶的意大利老头,对小孩还算和气,逗了诺拉几句后转身去后面的冰柜里头取冰棍。
诺拉无所事事地站在柜台前面等的时候,忽然听见铺子后面的巷子里传来低低的动静。
有人在说话,极力压着嗓子,语气很急。
“你他妈,真敢开口要……”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被烟草浸透的粗哑。
“这是说好的价格。”男孩声音仍旧稚嫩,却不输气势。
马尔科姆先生把冰棍放在柜台上,表情却变了。
他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是听到了巷子后头的声音。
“孩子。”他把冰棍推过来,压低声音,“拿上东西回家,别走巷子那边。”
他把诺拉放在柜台上的二十五美分收走,格外还多给了一颗硬糖,黄色的柠檬味,用透明塑料纸包着。
“谢谢马尔科姆先生。”诺拉用手指头捏着冰棍外头的包装纸,刚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见巷子里传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
“小兔崽子!”男人骂道,“偷我们的东西还敢狮子大开口?!”
诺拉走出杂货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马尔科姆先生已经不在柜台后面了。
他弯着腰,正从柜台底下翻什么东西,嘴里嘟囔着意大利语,诺拉听不懂,但用脚趾头猜也知道大概是骂人的话。
诺拉的目光挪到门的右侧,看见垃圾桶和墙壁之间的窄缝里头靠着一根撬棍。
铁制的撬棍,有小臂这么长,手柄处缠着黑色的胶布,已经磨得发白。
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诺拉的手就先动了。
她把冰棍塞进口袋,左手抱着不离身的小熊布偶,右手伸进那条缝隙里一掏。
撬棍比想象的重,手柄的胶布粗粝地硌着手心,诺拉把它夹在手臂和身体之间,用小熊掩耳盗铃一般挡着,确保马尔科姆先生没注意到,小心翼翼地左转而去。
扁平弯曲的部分抵着肋骨,有些疼,但诺拉的步子一点也没有减缓。
她飞速拐进杂货铺后头的窄巷,侧身挤了进去。
巷口堆着几个破纸箱,还有一个倒扣的塑料桶,诺拉侧着身子挤进去的时候,纸箱被蹭得晃了一下。
巷子比入口处要宽一些,两边堆着货箱和垃圾袋。
诺拉从两个货箱之间的缝隙里探出头,看见杂货铺后头的墙壁旁站着三个人。
两个成年男人是伯恩利区最常见的那种类型,其中一个穿着脏兮兮的夹克,脸上胡子拉碴,一个手指夹着烟,另一个穿着保安制服,里头露出一点发黄的背心。
唯一的那个孩子背对着诺拉。
黑色的头发,灰色的外头,即便只是一个背影,诺拉也认出了他。
是杰森.陶德。
他警惕地站在两个大人对面,重心压在后脚上,微微侧身,像随时准备往任何一个方向弹出去。
“不给看?”夹克男把烟头弹到地上,用鞋尖碾灭,“你他妈耍我呢?”
“事先说好的。”杰森的声音很平,“一手交钱才能一手交货。”
夹克男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随便拿了什么糊弄我们?”
“信不信由你。”杰森没有后退,“你就说你要不要吧,不要我现在就拿走。”
他作势要把手里的东西塞回口袋里。
诺拉这才发现杰森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
她从缝隙里看不太清,只注意到是巴掌大的黑色盒子。
夹克男的笑容收了回去。
他的手掌拍在墙上,整个人往前逼了一步。
杰森没动,但诺拉他攥着盒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小孩。”男人弯下腰,脸凑到杰森面前,“你知道你拿了谁的东西吗?”
“我知道,是你的。”杰森说,“你放在仓库里三天没拿走,我以为你不要了。”
另一侧的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被夹克男一瞪,很快收住了。
杰森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就碰到了身后的货箱,退无可退。
他的目光在周围四处梭巡,似乎在寻找脱身的办法,不可避免地扫到了货箱之间的诺拉,瞳孔因为惊惧而紧缩了一下。
诺拉却没有看杰森。
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个穿夹克的男人,大脑开始飞速转动。
成年男性,身高目测只到托马斯的肩膀,体重却有他的一点五倍。重心偏右,因为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右腿上,左腿虚点着地面。
右手攥着拳头,指节上有旧伤疤,说明他打过架,但打的都是没有章法的架。拳峰偏移,发力点靠前,是那种靠蛮力和体型优势压倒对方的打法。
左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口袋鼓出来一块,形状不规则,不是武器,可能是烟盒或者打火机,危险等级不高。
他的脖子露在外面,衣领敞着,喉结上方有一小块没有遮挡的皮肤。下颌角的角度偏大,侧脸的肌肉线条松弛。
诺拉从货箱后头绕了出去,猫着腰,从侧面接近夹克男。
她个子矮,体重轻,根本没发出什么声音,除了及时收回目光,假装没看见他的杰森,剩下的两个男人都没发现她。
夹克男的手在此刻抬了起来。
他食指指着杰森的鼻尖,距离大概一个拳头,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你他妈……”
诺拉没让他把话说完。
她往前迈了最后一步,右手握着撬棍,从下往上挥起,瞄准的是男人的膝盖窝。
虽然武器肯定是从上往下挥动带来的伤害大,但诺拉知道自己力气不大,手臂也不长,举起这个动作会带来很大破绽,容易被反制。
快准狠才是现在该做的。
她见过父亲有一次在追嫌疑犯的时候被人从后面踹了那个位置,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跪下去。
撬棍的铁头砸进男人的膝窝,他的腿往前弯了一下,整个人像被踹倒的保龄球一样侧翻,右手指头从杰森面前划过。
膝盖撞在地上,手掌撑住地面,男人半跪在那里,懵了。
巷子里安静了大约一秒半。
那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嘴巴张大看着诺拉,像是看到了什么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杰森的反应比诺拉预想的快。
几乎是在撬棍砸下去的同一秒,他的手攥住了诺拉的手腕,整个人弹跳一般蹿了出去。
诺拉一边被杰森拽着飞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夹克男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膝盖窝,另一只手撑着地,脸涨成猪肝色。
他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似乎是疼过劲了。
那个穿制服的男人弯腰去扶夹克男,嘴里喊着什么,但因为距离问题,已经听不清了。
诺拉攥着撬棍,铁器在手里晃荡,手柄的胶布硌着虎口。
她的腿很短,跑起来跟不上杰森的步子,几乎被杰森拖着在跑。
但神奇的是,诺拉并没有踉跄摔倒。
二人从巷子的另一头冲出去的时候,身后才传来夹克男愤怒的骂声。
“小表子!!!!”
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震得耳朵嗡嗡直响。
杰森的脚步没有停。
他拽着诺拉左右拐了几个弯,从两个垃圾桶之间挤过去。诺拉的肩膀撞在垃圾桶的边上,铁皮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没有吭声。
最后二人翻过矮墙,杰森先跳下去,再转身把诺拉从墙上接下来。
她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杰森及时扶住了肩膀。
二人就这样蹲在矮墙后面喘息。
诺拉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得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喘息了一会,刚平息了一点心跳,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杰森正在看自己。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或者惊奇,是一种微妙的别的什么,诺拉暂时还看不懂。
“他追不上了。”诺拉开口,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
“你……”杰森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他……”
他应该是想说脏话,但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焦躁地挠了挠后脑的碎发。
这个动作使得他放开了诺拉的手腕。
刚刚逃跑的路上,他一直紧紧抓着诺拉的手腕,导致现在放开的时候,手腕上多了一圈红印。
杰森显然也看到了,因为诺拉发现他嘴唇颤了一下。
“你几岁了?”杰森问。
“五岁。”诺拉说。
“五岁你就敢举着撬棍打成年人?”杰森瞪着诺拉,“你不怕他恼羞成怒打你吗?你这个身板,一拳下去我就得给你上坟。”
“不怕。”诺拉眨了眨眼。
杰森盯着诺拉的脸看了很久,眉头紧了又松,最后笑了起来。
是一种很轻的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眼睛,整个人都如同春日的朝阳。
“我看你脑子有病。”他这么说,声音却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