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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钢琴块2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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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钢琴块2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阳光亮得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弧光灯。贺芸撑了伞——一把折叠伞,藏蓝色的,从帆布包里抽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防晒霜的味道。伞面不大,堪堪遮住她一个人,伞骨在她头顶撑开一片移动的阴影,而贺闫站在阴影外面,阳光把他的肩膀晒得发烫。
“姐。”贺闫说。
“嗯。”
“你的伞只能遮一个人。”
“我知道。”
“你不觉得你应该往我这边偏一点吗?”
“不觉得。”
贺闫看了一眼那把伞——伞面微微往贺芸的左侧倾斜,把她的左肩和半边脸遮得严严实实,右边胳膊露在阳光里,白衬衫的袖口亮得刺眼。他姐撑伞的习惯他太清楚了:伞是给自己撑的,别人不在考虑范围内。不是自私,是——她就是这么个人。她出门的时候带伞是为了自己不晒黑,不是为了当别人的移动遮阳棚。
贺闫把手里那八个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在额前搭了个凉棚。没用。阳光从指缝里漏进来,刺得他眯起眼。他加快脚步走到贺芸左边——伞的影子刚好够罩住他半个脑袋,但贺芸立刻往左边偏了偏伞,把他的半个脑袋又还给了太阳。
“……姐。”
“干什么?”
“你故意的。”
“我什么都没做。”
贺闫闭嘴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白色板鞋踩在被太阳晒得发白的人行道上,鞋面上的灰在强光下格外明显。他想起出门的时候还觉得自己今天穿得挺帅的,现在他觉得不管穿什么,在三十八度的太阳底下走十分钟都会变成一坨移动的疲惫。
他们沿着商场的侧门走出去,穿过一条小巷,拐进了一条老街上。老街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阳光被筛成大大小小的光斑,铺了一地。贺闫终于从直射的暴晒中解脱出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姐,我们去哪儿吃?”
“前面。”
“前面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贺芸走路的时候不喜欢解释。她认定了一个目的地就会径直走过去,不绕路,不犹豫,不因为路边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就停下来。贺闫觉得如果把他姐的行走轨迹画出来,应该是一条完美的直线——从起点到终点,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贺芸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
店面不大,门脸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框玻璃门,玻璃擦得很亮,能看见里面坐满了人。门头上挂着一块木质招牌,写着“老赵面馆”四个字,字体圆润敦实,像老板本人的气质。隔着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热气腾腾的——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闷热,而是那种从汤锅里冒出来的、带着骨汤香气的、让人胃口大开的热。
贺芸推门进去,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面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纵深很深,大概摆了十几张桌子。这个点正好是午饭时间,几乎每张桌子都坐了人——有穿着工装的建筑工人,有背着电脑包的上班族,有带着小孩的一家三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骨汤香味,混着葱花、香菜和辣椒油的辛香,贺闫进门的那一刻胃就咕了一声。
贺芸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走过去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贺闫跟过来,把八个袋子堆在桌子下面,然后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整个人像一块被晒化了的黄油一样瘫在了椅背上。
“累死我了——”
“你才提了多久。”
“姐,你知道八个袋子有多重吗?”
“你知道赚钱有多难吗?”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买这些东西的钱都是我赚的,你只是帮我提了一下就喊累,那我赚钱的时候是不是该喊一百次累?”
贺闫张了张嘴,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面、面、面、还是面。各种各样的面:牛肉面、肥肠面、杂酱面、酸菜肉丝面、番茄鸡蛋面。他看了三秒就把菜单放下了,因为他知道贺芸会帮他点。
贺芸果然没问他,直接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声:“赵叔,两碗牛肉面,一碗少辣,一碗正常。”
“好嘞!”柜台后面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然后是炒勺碰铁锅的声响。
贺闫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眯眼——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他侧了侧身子,躲开那道光线,然后点开了手机桌面。
他的手机桌面是他自己的一张照片——戴着墨镜站在某个海边的码头上,背后是蓝色的海和白色的云。贺芸每次看到这个桌面都要说一句“自恋”,他觉得这不叫自恋,这叫“对自己有正确的认知”。长得帅的人用自己照片当桌面,这不是自恋,这是资源合理利用。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到第二屏。社交APP、视频APP、购物APP、游戏APP。他的目光在一堆图标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黑底白键的图标上——“钢琴块2”。
他盯着那个图标看了两秒。
暑假到现在,他是第一次点开这个游戏。
不是忘了。是——放假之后他就一直在打另一个游戏,一个某知名动作游戏,每天晚上和队友开黑打排位,从白银一路打到黄金,又从黄金掉回白银,来来回回像坐过山车。排位赛这东西有毒——赢了想再赢一局,输了想把输掉的赢回来,结果就是一局接一局,打到凌晨两三点,眼睛干得像砂纸,手指僵得像木棍,然后在下一局排到四个哑巴队友或者一个挂机的,心态炸裂,打开麦克风和队友互骂,骂完退出游戏,发誓再也不打了。第二天晚上又点开。
钢琴块2被他丢在文件夹的角落里,和那些“留着以后可能有用但其实再也不会打开”的APP挤在一起,像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
他点开了。
游戏加载了大概两秒,然后跳出了主界面——黑白色的钢琴键盘从屏幕上方垂下来,简洁、干净、安静。没有排位赛的段位徽章,没有皮肤抽奖,没有世界聊天频道里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在那里刷“CPDD”。就只有黑键和白键,和一段一段往下落的方块。
他的账号等级停在“大师III”——这游戏他玩了好几年了,从初中就开始玩,巅峰时期能两只手同时点屏幕上同时落下的四个键,APM高得吓人。贺芸说这游戏练的是小脑,他觉得贺芸说得不对,这游戏练的是手指独立性和反应速度,和大脑小脑都没有太大关系。但他懒得解释,因为每次他一解释,贺芸就会说“你说这么多不还是个小脑游戏”,然后他就无话可说了。
他点开了最近玩过的一首歌——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速度不快,但音符密集,对节奏感要求很高。屏幕上的黑色方块从顶部开始往下落,速度均匀,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他的右手拇指点在屏幕上,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方块被点中的瞬间会发出一声钢琴的音符,连起来就是一段流畅的旋律。
“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移动,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个方块都在它应该被点中的那一瞬间被点中,不多不少,不早不晚。游戏界面顶部的连击数字跳动着:10、20、30、40——没有断。他整个人微微弓着背,手机举在胸前,目光聚焦在屏幕中上部的位置——不看手指,只看即将落下来的方块,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自动移动到正确的位置。
贺芸坐在对面,正在用纸巾擦桌子上的油渍。她擦了两下,抬起头看了一眼贺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他正在快速点击的手机屏幕上。
“你幼不幼稚?”她说,“玩这种东西?”
贺闫没抬头,拇指继续在屏幕上点着:“什么叫幼稚?姐,你一个不玩游戏的不懂。”
“呵,”贺芸把纸巾团成一团丢在桌上,“我看是小脑未发育全。因为你初二还在玩宝宝巴士。”
贺闫的手指顿了一下——在音乐游戏里,“顿了一下”的意思就是“断了”。屏幕上的连击数字在43的地方变成了红色,然后清零,重新从1开始跳。他低头看着那个断掉的位置——一个很简单的双键同时落下,他的左手拇指按到了,右手拇指慢了零点几秒,方块从屏幕底部滑出去了。
不是因为操作失误。是因为“宝宝巴士”这三个字在他的大脑里触发了一连串不太愉快的回忆。
“不是?”贺闫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件事我必须要说清楚”的急切,“这能怪我?!你把我平板所有应用都锁了!只剩个表妹下载的宝宝巴士!”
贺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就说你是不是玩了?”
贺闫张了张嘴。
他玩了。
他确实玩了。
初二那年,贺芸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把他平板电脑上的所有应用都设置了应用锁——游戏、视频、社交,全部锁了。他试了大概一百多个密码组合,从贺芸的生日试到他们家的门牌号试到家里狗的名字——他们家没有狗——全部不对。整个平板上只有一个应用是解锁的:他表妹来家里玩的时候下载的一个早教APP,图标是一只卡通熊猫,名字叫“宝宝巴士”。
他一开始是拒绝的。一个初二的学生,一米七几的个子,打开一个叫“宝宝巴士”的APP,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荒诞的、近乎行为艺术的气质。但人是有娱乐需求的,当你的平板上只剩下一个早教APP可以玩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对“娱乐”的定义会变得非常灵活。第一天他玩了里面的“拼音学习”模块,第二天玩了“数字描红”,第三天——他玩了一个叫“宝宝学形状”的游戏,把三角形拖进三角形的洞里,把正方形拖进正方形的洞里,每成功一次,屏幕上的卡通熊猫就会跳起来说“你真棒!”。
他玩了四十分钟。
“我——”贺闫试图解释,“那是被逼无奈——”
“你就说你是不是玩了?”贺芸重复了一遍,语气一模一样,像复读机。
贺闫看着贺芸那张“我不想听你解释我只想要一个答案”的脸,沉默了两秒。
“……我操?!”
“操什么操,”贺芸拿起桌上的筷子,掰开,在杯子里涮了涮,“玩宝宝巴士的初中生没有资格说脏话。”
贺闫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是一种混合了“委屈”“愤怒”和“我居然无法反驳”的复杂表情。他看着贺芸,贺芸看着筷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桌上的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面馆里其他人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然后贺闫重新拿起了手机。
不是因为他不生气了——是因为他的连击断了,但歌还没放完。屏幕上肖邦的夜曲还在继续往下落,方块从屏幕顶部一片一片地飘下来,像黑色的雪花。他把拇指重新放在屏幕上,卡着节拍点了下去。
“咚——咚——咚——”
方块继续被点中,音符继续被奏响。旋律从他断掉的地方重新接上了,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找到了新的河道。
贺芸涮完筷子,把水甩进桌上的小碟子里,然后侧过头看着贺闫的手机屏幕。她看不懂那些快速下落的方块,但她能看到贺闫的手指——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同时点在屏幕上,左右开弓,精准地落在两个不同的位置。速度不快,但那种从容的、不慌不忙的节奏感,让她想起小时候看妈妈弹钢琴的样子。
“两只手都用上了?”她说。
“嗯,这首歌后面有四键同按,一只手指来不及。”
“四键同按?”
“就是同时掉四个方块下来,得用四根手指一起按。”
贺芸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佩服,贺芸大概永远不会在贺闫面前露出“佩服”的表情,但至少是一种“好吧你确实会点什么东西”的认可。这种认可在贺芸这里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了,因为她平时连“嗯”都懒得说。
贺闫的注意力已经全部回到了屏幕上。这首歌进入了后半段,节奏开始加快,音符密度从“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了“噼里啪啦的冰雹”。他的两只手同时动作——左手拇指和食指,右手拇指和中指——四根手指在手机屏幕的下半部分快速点击,像在弹一架只有黑键和白键的、迷你的、不会发出任何物理声响的钢琴。
连击数字从1重新跳到了100,然后120,然后150。屏幕上的方块落得越来越快,他的手指也跟着越来越快。面馆里的嘈杂声——隔壁桌小孩的哭闹声、柜台后面赵叔煮面时锅盖碰撞的声音、门口风铃被推门声带动的叮当声——全部被隔绝在了他的注意力之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黑色的、匀速下落的方块,和它们被点中时发出的、断断续续但连起来就是一段旋律的钢琴音。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贺芸在旁边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收回目光,拿起手机刷朋友圈。她对音乐游戏没有兴趣,对贺闫的任何游戏都没有兴趣。她唯一有兴趣的是——确保贺闫不会在她面前因为打游戏输了而发出任何噪音。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贺闫的手指动得越来越快,屏幕上方显示剩余方块数量的数字在快速下降。这首歌的结尾是一段密集的十六分音符连奏,需要两只手交替点击同一个位置,速度要快,节奏要稳,不能快也不能慢,要像节拍器一样精确。
他做到了。左手、右手、左手、右手——交替点击,每一次点击都精准地落在节拍上,连击数字跳到了190、195、198——
还剩最后两个方块。
他的左手拇指移到了屏幕最下方,准备迎接最后一个落下的方块。
就在这时,贺芸开口了。
“对了,妈说下周让你陪她去体检。”
贺闫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但点早了。最后一个方块还没落到判定线,他的拇指就按下去了。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MISS”,然后是一行白色的字:游戏结束。
连击数字停在198。
距离满分差2个。
贺闫盯着那个“MISS”看了两秒。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贺芸。
贺芸正在刷朋友圈,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上划,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姐。”
“嗯。”
“你知道我刚才玩到哪儿了吗?”
“不知道。”
“我玩到最后一小节了,差两个键就全连了。”
“哦。”
“我暑假第一次打开这个游戏,第一首歌,差两个键就全连了。”
“所以呢?”
“你说话的时间点能不能不要这么精准?我前面198个键都点对了,你偏偏在我点最后两个键的时候跟我说话?”
贺芸放下手机,看着他。
贺闫在接触到她视线的那个瞬间,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那不是害怕——好吧,有一点害怕——更多的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经过无数次实践检验的、条件反射式的退缩。就像狗听到特定的哨声会流口水,贺闫看到贺芸的某个眼神会本能地闭嘴。这不是他怂,这是生物学。
“你的意思是,”贺芸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怪我?”
贺闫看着她。
贺芸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面馆热气腾腾的空气中对峙了大概一秒半。
“……不不不……怪我!我的错我的错!”贺闫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双手合十朝贺芸拜了拜,“怪我心态不好,怪我定力不够,怪我被外界的噪音干扰了——都是我的问题,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贺芸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手机。
“面来了,吃饭。”
她话音刚落,赵叔端着一个大托盘从后厨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他把面放在桌上,一碗放在贺芸面前——汤色清亮,几片薄切的牛腱子肉铺在面上,撒了一把葱花和香菜;另一碗放在贺闫面前——汤色比贺芸那碗深一些,红油浮在表面,辣椒的香气直冲鼻腔。
“慢用啊。”赵叔笑呵呵地说了一句,端着空托盘走了。
贺芸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她的吃相很好,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咀嚼动作,每一口都恰到好处。贺闫也拿起了筷子,但他的吃相和贺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先喝了一口汤,辣味在舌头上炸开,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嘶了一声,然后又喝了一口,又嘶了一声,然后才开始吃面。
面是手擀面,筋道有嚼劲,汤底是牛骨熬的,浓郁但不腻。牛肉切得薄,炖得烂,入口即化。贺闫吃了几口之后,刚才因为游戏输了而积攒的那点郁闷就消散了大半——食物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在几分钟之内把一个人从“我恨这个世界”拉回到“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差”。
他吃了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贺芸。贺芸正在喝汤,碗微微倾斜,遮住了半张脸。她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姐。”贺闫说。
“嗯。”
“你今天买的那些东西,花了多少钱?”
“不关你的事。”
“我就是问问——”
“问也不关你的事。”
贺闫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想说,你要是花太多了,我可以借你一点——”
贺芸放下碗,看着他。
“你的钱是哪来的?”
“……爸妈给的零花钱。”
“那是爸妈的钱,不是你的钱。”
“但在我账户里就是我的——”
“你账户的副卡持有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贺闫沉默了。
他忘了这件事。他的银行卡是贺芸帮他办的,副卡,主卡在贺芸手里。这意味着贺芸不仅知道他的每一笔消费,而且理论上可以随时把他的账户清零。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最近的消费记录——上周买了一个新的游戏手柄,上上周买了一件衬衫——都是正常消费,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但他还是觉得不舒服,好像自己的每一个花钱的决定都在贺芸的显微镜下面。
“你查我账单了?”他问。
“没有,”贺芸说,重新拿起筷子,“但我随时可以查。”
“……姐,你这样说话真的很吓人。”
“是吗?”
“你不觉得吗?你跟我说‘我随时可以查你账单’,这种感觉就像——就像有人跟你说‘我随时可以进你家’一样恐怖。”
贺芸想了想:“那你把密码改了。”
“改了你也能查啊,副卡持有人本来就能查——”
“那你就忍着。”
贺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几口吃完,然后端起碗把汤也喝了大半。汤碗放下来的时候,他的嘴唇上沾了一层红油,亮晶晶的。他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擦了一下嘴,然后靠在椅背上,摸出手机。
他下意识地点开了钢琴块2。
游戏界面停留在刚才那首歌的分数页面:准确率98.7%,连击198,评价S。距离满分差的那两个键像一个微小的刺,扎在屏幕的右上角,不疼,但看着难受。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退出分数页面,重新选了一首歌——这次是一首速度更快的,李斯特的《钟》。
不是因为他想挑战自己。是因为他需要把刚才那局输掉的感觉覆盖掉。这是一种很幼稚的心理——用新的一局来覆盖旧的一局的失败,赢了就开心了,输了就更郁闷,然后继续开下一局,永远停不下来。和排位赛的恶性循环一模一样。
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方块,密集程度大概是《降E大调夜曲》的两倍。贺闫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同时放上去,十根手指全部悬在屏幕上方。
贺芸看了他一眼:“你吃饭还要打游戏?”
“我吃完了。”
“你吃完了我还没吃完。”
“你吃你的,我不影响你。”
“你的声音影响我。”
“我没说话。”
“你的手指敲屏幕的声音。”
贺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他还没开始点,所以没有声音。他抬起头看着贺芸,贺芸正用一种“你敢发出任何声音试试”的眼神看着他。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行,等你吃完。”
贺芸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她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好像吃饭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而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进行的机械运动。贺闫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被梧桐树的叶子筛了一遍,落在人行道上的光斑像一枚一枚的金币,被风吹动的时候微微摇晃。一个老人牵着一只柯基从窗前走过,柯基的屁股一扭一扭的,走得很有节奏感,贺闫盯着那个屁股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自动给它配上了钢琴块2的背景音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护手霜。小小的,圆圆的,塑料包装在指尖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个光滑的表面,一圈一圈地,像是在转一个微型的、不会停下来的旋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个东西。
不,他知道。
但他不想承认。
“贺闫。”
他收回手,看向贺芸。
“怎么了?”
“你是不是又在发呆?”
“没有,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贺闫看着贺芸的脸,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在想你刚才说的那个话——‘我随时可以查你账单’——我在想怎么才能让你查不到。”
贺芸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你查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姐。”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因为今天是晴天”或者“因为面是热的”。但贺闫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种陈述,一种对事实的确认。贺芸是他姐。这意味着她对很多事情拥有天然的、不可辩驳的、不需要解释的权力。比如拆他的门锁,比如锁他平板上的应用,比如查他的账单。
不是因为她是故意的。
是因为她就是她。
贺闫把护手霜在口袋里转了一圈,然后把手抽出来,拿起桌上的手机。
“走吧,姐。”
“你结账了吗?”
“赵叔——记账!”
“记什么账?你又没有账——”
“我下次给!”贺闫已经站起来,拎起了地上那八个袋子,手指立刻被勒出了红印。他龇了一下牙,换了一只手拎,朝门口走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他推开门,阳光又砸了下来。
贺芸跟在后面走出来,撑开了那把藏蓝色的伞。伞面在她头顶展开,阴影落在她的肩上,她的脸上,她的白色衬衫上。
贺闫站在太阳底下,看着她。
“姐。”
“嗯。”
“伞能不能往我这边偏一点?”
“不能。”
“我就知道。”
贺闫转过身,拎着八个袋子,踩着白色板鞋,走进了三十八度的阳光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发烫的人行道上,像一条黑色的、孤独的河流。贺芸走在后面,伞面遮住了她整个人,只露出小腿和白色的帆布鞋。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又被脚步拉开距离。
面馆的风铃在他们身后又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