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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语   第六章 ...

  •   第六章:无语

      早上八点半,贺闫的手机炸了。

      不是闹钟——他早醒了,正躺在床上用手机看一个汽车测评视频,手机不停地弹出消息,消息多的导致贺闫的手机有点卡,但他毫不在意,屏幕上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Taycan正在赛道上过弯,轮胎发出尖锐的嘶鸣。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连他姐推门进来都没注意到。

      “贺闫。”

      贺芸站在他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身上穿着一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忍你很久了”的表情。

      贺闫从手机后面探出半张脸:“姐?你怎么进来的?我锁门了。”

      “你那锁……”贺芸的眼神往下瞥了一眼门把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觉得那锁对我有用?”

      贺闫沉默了一秒。他想起上个月的事——他把自已锁在房间里,拒绝跟爸妈去参加一个他不想去的家庭聚会,隔着门板喊了句“我今天死也不出去”。五分钟后,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然后整个锁芯从门板上掉了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他脚边。贺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

      “行,”贺闫把手机扣在胸口,“姐,什么事?”

      “八点半了。”

      “我知道,我看得见时间。”

      “陪我去商场买东西。”

      贺闫看了她两秒,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之后,诚恳地说:“姐,我又没东西要买,我干嘛去?”

      “你负责帮我提东西。”

      “我当苦力?”贺闫撑起半个身子,表情从“诚恳”切换到了“震惊”,“姐,你认真的?你舍得让你这么帅的弟弟在商场里什么也不干就帮你提东西?这样我多没面子——”

      “你还有面子这种东西?”贺芸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而且,就你穿一身绿的神经病,和帅不搭边。谁说你什么也不用干?你帮我拿包、拿衣服、拿化妆品、帮我买东西。放心,不会让你闲下来的。”

      “……”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贺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着贺芸那张写着“你敢说一个不字试试”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和贺芸打交道十六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当贺芸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闭嘴是最优解。不是因为他怂,是因为他姐这个人,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她说得出就做得到——比如拆门锁。

      “没意见?”贺芸挑眉。

      “没……”贺闫往床上一瘫,盯着天花板,小声蛐蛐了一句,“嘁……就你这样……未来哪个男的会看上你?”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贺芸的眉毛动了一下。

      贺闫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句话他说得很小声,但在这个安静的、只有空调嗡嗡声的房间里,小声和没小声的区别,大概只在于他姐是“当场打死他”还是“把他打一顿再打死他”。

      “你说什么?”贺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丝绒上。

      但贺闫知道,羽毛下面是一把刀。

      “没什么!”贺闫从床上弹起来,速度快得像被电击了,“我说——我说我这就换衣服!姐你要买什么?化妆品?衣服?包?没问题!我今天就是你的人!你让我提多少我提多少!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

      “闭嘴,换衣服。”

      “好好好闭嘴闭嘴——”

      贺芸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贺闫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确认锁芯还在原位,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怎么活过十六年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命硬。

      他从床上爬起来,拉开衣柜。目光在那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上扫过——他出门的时候还是注重形象的,这一点必须说清楚。他不是那种随便套件T恤就出门的人,他会搭配,会考虑颜色和款式的协调性,会在镜子前面站至少三分钟。衣柜里的衣服按照色系排列,从浅到深,从冷到暖,像一道被折叠起来的彩虹。

      他的手指从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上滑过,又掠过一件黑色的polo衫,最后停在了一件——

      荧光绿底、粉红菠萝、黄色香蕉的夏威夷衬衫上。

      他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对着镜子比在身前。

      多好看啊。

      阳光、沙滩、夏天、热带风情——这件衣服穿在身上,整个人就是一座行走的度假村。他觉得自己的审美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这个世界,是那些不敢穿亮色的人,是被黑白灰绑架了的、无趣的、平庸的大多数。

      他正准备把衬衫套上,门外传来贺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木板里:

      “你要是再敢穿那些很神经的衣服,我就真敢把你送到精神病院。”

      贺闫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衬衫——荧光绿在晨光里亮得像一个红绿灯。他又看了看门——关着的,但贺芸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大概是因为她早就预料到他会拿这件。

      “你在我房间装了监控?”贺闫朝门的方向喊了一声。

      “不需要。我了解你。”

      贺闫沉默了三秒,然后把荧光绿衬衫挂回了衣架上。不是因为怕——好吧,确实是因为怕。但“怕”这个字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他学会了选择战场。这件衬衫不值得他丢掉性命。

      他重新在衣柜里翻了一遍,最后挑了一件黑色的短袖polo衫和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露出额头,又从镜子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副墨镜架在鼻梁上,侧过脸看了看自己的侧脸轮廓,满意地点了点头。

      黑色显瘦,卡其色显气质,墨镜遮住了因为没睡够而微微泛青的黑眼圈。整体效果:低调但不普通,休闲但不随便,帅但不张扬。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贺芸已经站在玄关等他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弧度——大概是在心里给他这次的穿搭打了个“及格”以上的分数。

      “走了。”

      “来了来了。”

      贺闫换了鞋——这次没穿人字拖,穿了一双白色的板鞋——跟在贺芸后面出了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贺芸在刷手机,贺闫靠在对面的扶手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姐。”

      “嗯。”

      “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我看你黑眼圈——”

      “闭嘴。”

      “……我就问问。”

      “问也不许问。”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贺芸先走出去,步子快,鞋跟在瓷砖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贺闫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脚步松散,和她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像一只被主人牵着但绳子是松的、随时可能被路边什么东西吸引走的狗。

      从小区到商场走路大概十分钟。贺闫一路上嘴就没停过——点评路边新开的一家奶茶店(“这家不好喝,奶味太淡了”),议论小区门口那辆新停的奔驰(“这颜色选得不行,太老气了”),追问贺芸到底要去商场买什么(“你就告诉我嘛,我又不笑话你”)。贺芸一概不理,偶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嗯”或者“哦”,敷衍的程度让贺闫觉得她大概连他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商场九点开门,他们到的时候刚好。自动门滑开,冷气涌出来,贺闫整个人舒服地叹了口气。商场里人不多——这个点出来的基本都是两类人:早起锻炼完顺便买菜的大爷大妈,和被家里人拽出来当苦力的倒霉蛋。他属于后者。

      贺芸径直走向一楼的化妆品区。贺闫跟在后面,看着那些被射灯照得闪闪发光的瓶瓶罐罐,闻到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香精的气味——玫瑰的、柑橘的、还有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像某种高级酒店大堂里会有的味道。他不太喜欢这些味道,但也没到受不了的程度。

      贺芸在一家专柜前停下来。柜姐立刻迎上来,笑容标准得像从培训手册里复印出来的:“您好,想看点什么?”

      “粉底液,我平时用的那款还有吗?”

      “有的,您稍等。”

      贺闫在旁边站着,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开始在周围漫游。对面是某品牌的香水柜台,玻璃柜里摆着各种造型的瓶子,有一个长得像一颗子弹,有一个是圆形的像一个星球。旁边是口红区,一整面墙的口红,按照色系排列,从裸色到正红到浆果紫,像一道被拉长的彩虹。他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颜色,心想这些颜色在他眼里大概只有“红的”“粉的”“紫的”三种分类,但贺芸能说出至少二十种不同的红——什么番茄红、砖红、豆沙红、车厘子红——他一个都分不清。

      “贺闫。”

      他收回目光。贺芸正坐在柜台前面的高脚椅上,柜姐在她面前摆了一排粉底液的小样。

      “怎么了?”

      “你看看,这两个颜色哪个更接近我的肤色?”贺芸抬起手腕,手背上涂了两道不同颜色的粉底液,一道偏黄,一道偏粉。

      贺闫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又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眼贺芸的脸。

      他又看了一眼手背上的两道颜色。

      ——有区别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一道偏黄,一道偏粉——好,他能看出一个黄一个粉,这是客观事实。但他不知道哪个更接近贺芸的肤色,因为他对贺芸肤色的认知大概是“白”这个字,而这两个颜色都是“白”,只是白的角度不同。

      “嗯……”他发出了一个拉长的、意义不明的音节,试图用这个音节争取一些思考的时间。

      贺芸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期待和威胁的混合物。比例大概是期待百分之三十,威胁百分之七十。

      贺闫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贺芸问出“看看我有什么不一样”这类问题的时候,结局只有两种:第一种,回答不满意,被打死;第二种,回答敷衍——因为在贺芸看来,说“好看”的人都是看不出来区别所以只能说“好看”,所以“好看”等于敷衍,敷衍等于被打死。

      换句话说,不管他怎么回答,结局都是被打死。区别只在于死得快还是死得慢。

      “我觉得——”贺闫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带着一种“我正在非常认真地思考”的假象,“——你皮肤本来就白,这两个颜色其实都挺合适的,但非要选的话,我觉得你平时那个颜色就挺好的,不用换。”

      贺芸看着他。

      贺闫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是不是看不出来区别?”贺芸问。

      “我看得出来!”贺闫立刻说,“一个黄一个粉,对吧?”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觉得你适合那个——”他随手指了一个,指的正好是贺芸手背上那道偏粉的颜色。

      贺芸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大概是在判断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瞎蒙。

      “……算你蒙对了。”她转过头对柜姐说,“这个,拿一个新的。”

      贺闫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商场的冷气开得很大,但那块汗是热的,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活下来了。

      这一轮。

      贺芸买完粉底液之后,又去了隔壁的专柜买口红。她在那面口红墙前面站了至少十分钟,一支一支地拿起来看,在手腕上试色,用湿巾擦掉,再试下一支。贺闫站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刷手机。他打开微信,朋友圈里没什么好看的内容,又退出来,点进和许昊阳的对话框——不,他不认识许昊阳。他只是随便翻了翻,没什么有意思的消息。

      “贺闫。”

      他抬起头。贺芸举着一支口红,在手腕上涂了一道颜色——是一种很深的、接近紫色的红。

      “这个颜色怎么样?”

      贺闫看了一眼。深紫红。像车厘子被压碎了之后汁水的颜色。

      “好看。”他说。

      贺芸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在敷衍我”。

      “真的好看,”贺闫补了一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很——有气场。就是你涂上之后,别人不敢跟你说话那种。”

      贺芸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手腕上的试色擦掉了。

      “不要了。”

      “……为什么?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因为你说‘别人不敢跟我说话’,”贺芸拿起另一支,在手腕上涂了一道——这次是偏橘的红色,“我不需要别人不敢跟我说话,我需要别人觉得我好看。”

      贺闫张了张嘴,想说“这两件事不矛盾”,但看到贺芸的表情,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他爸在家里从来不在贺芸面前发表任何关于她外表的意见了。这不是一个可以赢的领域。这不是一个可以“参与”的领域。这是一个你只需要点头、微笑、说“好看”、然后闭嘴的领域。

      贺芸最终买了三支口红——在贺闫看来这三支的颜色几乎没有区别,都是红色,只是红的深浅差了一点点。但贺芸说一支是“日常通勤色”,一支是“约会色”,一支是“重要场合色”。贺闫觉得如果一个人需要三支不同颜色的红色口红来应对三种不同的场合,那这个人的世界一定比他复杂得多。

      从化妆品区出来之后,贺芸又去了二楼的服装区。贺闫手里已经提了两个袋子——粉底液和口红,都不重,但提在手上就有一种“我确实在当苦力”的屈辱感。

      服装区比化妆品区大得多,灯光也更柔和,空气中飘着一种干净的、像刚洗过的棉布的气味。贺芸在一家店的连衣裙区域停下来,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连衣裙,在身前比了比,转向贺闫。

      “看看,这件怎么样?”

      贺闫看了一眼。墨绿色,V领,腰线收得很高,裙摆大概到膝盖的位置。他不懂女装,但他觉得这件裙子穿在贺芸身上应该不难看——贺芸穿什么都难看不了,这是客观事实,不是因为他怕她。

      “好看。”他说。

      贺芸皱眉:“你又说好看。”

      “因为确实好看啊。”

      “哪里好看?”

      贺闫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比“好看吗”难了一个数量级。他需要说出“哪里”好看,这意味着他需要对面料、剪裁、颜色、版型这些他一窍不通的东西发表专业意见。

      “颜色好看,”他说,挑了一个最安全的点,“墨绿色,显得你皮肤白。”

      贺芸的表情松动了一点。

      “还有呢?”

      “……领口的设计也不错,显得脖子长。”

      贺芸的眉头又松开了一点。

      “还有呢?”

      贺闫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报警了。还有?还有?他说了两个了,还不够?他盯着那件裙子看了三秒,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从他不存在的时尚知识储备里挖掘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腰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收腰的设计显得比例好。”

      贺芸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把裙子递给旁边的导购:“帮我拿一件S码。”

      贺闫在心里又呼出了一口气。他活过了第二轮。虽然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活过来的,但他活过来了。

      贺芸在服装区逛了将近一个小时。她试了大概七八件衣服,每次从试衣间出来都站在镜子前面转一圈,然后问贺闫“怎么样”。贺闫从一开始的紧张——每句话都要斟酌,生怕说错一个字——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进入了一种“自动应答”模式:看,想零点五秒,说一个具体的优点,闭嘴。

      “这件呢?”(一件白色的衬衫裙)

      “干净利落,适合上班穿。”

      “这件?”(一条碎花半身裙)

      “碎花图案显得很温柔。”

      “这件?”(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

      “颜色很亮,显得气色好。”

      贺芸每次都会盯着他看两秒,大概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敷衍。但贺闫发现一个规律——只要他说的是“具体的”优点,而不是笼统的“好看”,贺芸就会接受。哪怕那个优点是他临时编的,只要听起来像真的,就行。

      他开始理解他爸这些年是怎么活过来的了。

      这不是撒谎,这是一门语言艺术。

      逛完服装区的时候,贺闫手里已经挂了四个袋子。他的手指被塑料袋的提手勒出了几道红印,他换了一只手拎,甩了甩被勒麻的手指。

      “姐,还买什么?”

      “护肤品,三楼。”

      “……还有?”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三楼好,三楼光线好,适合买东西。”

      贺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让贺闫害怕,因为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

      三楼的护肤品区比一楼的化妆品区安静一些,灯光也更柔和。贺芸在一个国产品牌的专柜前停下来,开始和柜姐讨论某种精华液的成分——什么玻色因、胜肽、维C衍生物,贺闫一个字都听不懂。他站在旁边,把袋子放在脚边,揉了揉被勒红的手指。

      他的目光在柜台里那些瓶瓶罐罐上扫过,然后停在了某个东西上面——一个很小巧的、圆柱形的瓶子,白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

      护手霜。

      他想起一件事。他上次出门——是哪天来着?不重要——他出门的时候,在快递站撞了一个人。那个人长得很乖,但脾气一点都不乖。被快递盒砸了脑袋之后,连“没关系”都没说,直接走了。他当时追出去想说点什么,但那个人已经走远了。

      他后来其实又去了那个快递站几次——帮他妈拿快递,真的是帮他妈拿快递,不是故意的——但再也没遇到那个人。

      贺闫盯着那支护手霜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从柜台上拿了一支,转向旁边的柜姐:“这个,帮我包起来。”

      贺芸正在和柜姐讨论精华液,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买护手霜?”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护手霜了?”

      “从今天开始。”

      贺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又在发什么神经”,但她没有追问,转过头继续和柜姐讨论精华液了。

      贺闫付了钱,把那支护手霜放进裤子口袋里。很小的一支,白色的,包装简洁,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和他平时的审美完全不符——没有荧光色,没有菠萝,没有香蕉,就是一支干干净净的、朴素的护手霜。

      他说不清为什么要买这个东西。

      可能是——那个人那天在快递站被他撞了之后,手一直抓着怀里的快递,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注意到了,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

      也可能只是——他想买一支护手霜。护手霜谁都能买。买了不一定要用,用了不一定要送给谁。这不算什么。

      他从口袋里把那支护手霜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贺芸最终买了精华液、眼霜、和一瓶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水——柜姐说“这是爽肤水”,贺闫觉得“爽肤水”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某种喝了会很凉快的东西,但他没说出来。他拎着所有的袋子——粉底液、口红、连衣裙、半身裙、针织开衫、精华液、眼霜、爽肤水——跟在贺芸后面走向电梯。

      他的手被勒得生疼,五个手指全部充血,红得发紫。

      “姐。”

      “嗯。”

      “你买完了吗?”

      “买完了。”

      贺闫松了一口气。

      “今天的。”

      贺闫的这口气又提上来了。

      “……‘今天的’是什么意思?你明天还要买?”

      “看心情。”

      贺闫看着贺芸的背影——白色的衬衫,低马尾,走得笔直,鞋跟在商场地砖上敲出清脆的节奏——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姐说的“陪我去商场买东西”不是一次性的活动,而是一个持续的状态。今天买完了,明天可能还要买,后天可能还要买。只要贺芸想买,他就得陪着。没有终点,没有尽头,没有“买完了”的那一天。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自己蛐蛐贺芸的那句话又回想了一遍——“就你这样,未来哪个男的会看上你?”

      他当时觉得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挺帅的。

      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那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蠢的话之一。

      他不仅说错了——会有男的看上他姐的,一定会有,他甚至已经开始为那个男的了——而且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忽略了一个事实:他姐在收拾他这件事上,从来不需要任何外援。

      贺芸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贺闫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护手霜,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了。

      贺芸注意到了,但没有问。

      电梯缓缓下降,楼层数字从3跳到2,从2跳到1。电梯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贺芸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姐。”

      “嗯。”

      “你今天化妆了?”

      贺芸转过头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丝“你终于注意到”的意思。

      “嗯。”

      “有哪里不一样?”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贺闫就后悔了。

      贺芸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你终于问了一个我想让你问的问题”的亮。她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介于期待和威胁之间的语气说:“看看,我有哪里不一样?”

      贺闫看着她。

      他认真地、仔细地、像一个鉴宝专家鉴定一件古董一样地看着贺芸的脸。

      白的。不对——贺芸本来就白。但他觉得好像比平时更白了?不对,也可能是灯光的问题。或者——更黑了?他盯着贺芸的额头、脸颊、下巴,试图找出任何和平时不一样的蛛丝马迹。

      口红。对,口红的颜色和早上出门的时候不一样了。早上是偏裸色的,现在是一个更深的、有点偏豆沙的颜色。但贺芸问的是“有哪里不一样”,她指的肯定不只是口红——如果只是换了口红,她不会用这种语气问。她问的是“妆容”的不一样,是粉底、修容、高光、眼影这些东西的综合效果。

      眼影——好像是比平时深了一点点?还是没变?他看不出来。修容——他连贺芸平时打不打修容都不知道。高光——他甚至连高光是干什么的都不太清楚。

      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他直接说“看不出来”,他大概不会活着走出这个商场。

      贺芸还看着他。电梯里的空气变得稀薄了。楼层数字停在了1,门开了,但贺芸没有出去的意思。她站在电梯里,等着他的回答。

      贺闫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是尖叫,是警报,那种飞机失事前驾驶舱里响起的“PULL UP PULL UP”的警报。

      “你——”

      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

      “你的底妆,”他说,语气尽量显得笃定,“比平时更透亮了。是不是换了粉底液?”

      贺芸的表情变了。

      从“期待”变成了“满意”。

      不是“惊喜”——贺闫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不可能让贺芸“惊喜”——但“满意”已经足够了。在一个满分十分的量表上,“满意”大概是七分,而“被打死”是零分。七分,他活着走出了电梯。

      “换了,”贺芸走出电梯,语气轻快了一点,“早上刚换的,你能看出来说明这个新粉底确实不错。”

      贺闫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八个袋子,手指已经麻木了。他的后背全是汗——不是累的,是吓的。电梯里的那几秒,他的心率大概飙到了一百二。

      他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眯了眯眼。贺芸走在前面,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背影笔直,步子轻快,完全不像一个已经逛了两个小时的人。

      贺闫低头看了看自己——polo衫被汗水浸湿了领口,卡其色裤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白色板鞋的鞋带上沾了一点不知道什么东西。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疲惫、狼狈、但奇迹般地活着。

      他掏出那支护手霜,在手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哈哈哈”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嘴角微微翘起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神经病。”他小声对自己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贺芸还是在骂他自己,还是在骂那个只见过一面、但让他莫名其妙买了一支护手霜的人。

      他把护手霜放回口袋里,加快脚步跟上了贺芸。

      “姐!”

      “嗯。”

      “中午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

      “我没问你,我问的是我的胃。”

      “……姐,你这样说话很容易失去我的。”

      “我什么时候拥有过你?”

      贺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

      不跟她争。

      争不过。

      他走在贺芸旁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商场前面的广场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

      广场上的喷泉在阳光下闪着光,水柱起起落落,有几个小孩在喷泉旁边跑来跑去,衣服被水雾打湿了也不在乎,笑得很大声。贺闫看了他们一眼,觉得那些小孩的笑声大概是他今天听到的最真诚的声音。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贺芸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回头看了他一眼:“走不走?”

      “来了。”

      他拎着袋子,加快了脚步。白色的板鞋踩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认了”的笃定。

      今天很热。

      他姐很凶。

      他买了一支护手霜。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但他觉得——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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