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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光阴如梭 ...

  •   少年怀藏油纸裹就的桂花糕,疾行于金浪翻涌的田垄间。
      新稻承日,风送稻香,混着泥土的清润气息漫入鼻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淌过脸颊,濡湿了鬓发,他却顾不上拭擦。腰间粗布束带已浸得半湿,黏附在背脊,脚下的步子却愈发轻快,只盼着早些将这热乎的糕点送到娘亲面前。

      他生得一副好模样,浓密眼睫轻搭在微挑的眼角,不笑时清冽如涧边孤猫,自带三分疏离。
      此刻眉梢眼角却浸着笑意,似春阳融了古冰,那甜意从眼底漫开,直教人心里发暖。

      指尖摩挲着油纸包,桂香混着糯米的软糯气息从纸隙溢出,萧二郎望着糕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般念想在胸中蔓延,连带着脚下的田埂都似平顺了许多。

      萧家的木屋枕山而居,木梁隐在林间。

      萧父萧成求是位年轻秀才,眉目清俊,并无半分老态,性子温厚谦和,每日在屋前为村童开蒙。村民感念他的善举,常结伴入山采撷药材送来,供他为萧母熬制汤药。

      村民初见萧母时,无不称奇。

      她生得极白,是那种通透如白瓷映雪的色泽,眉目流转间自带仙韵,却又柔弱得不胜风露,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人吹去,活脱脱“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模样。

      有人打趣她是“仙人下凡,怎和萧父成亲了?”

      萧母总是淡淡笑着,目光落在为他人开蒙的萧成求身上,轻声道,“不过救命之恩,以身相报罢了。”

      她身子孱弱,鲜少出门,村民统共见她也不过几面。

      昨夜,萧二郎守在娘亲床榻边,小手紧紧抓着她微凉的指尖,望着她梨花瓣般通透的脸庞,以及那双浸在清泉里似的琉璃眸子,眨眼时带着浅浅水光。

      萧母气息虽弱,却字字清晰,“二郎,娘许久没尝过镇上的桂花糕了,你明日可替娘跑一趟?”

      他当即在榻边蹦跶着应下,眼眸亮如一挽春水。“娘放心,我明日一早就去,定给你买新鲜热乎的!”

      萧成求坐在一旁,闻言从木篮底层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轻轻放在他掌心,“路上仔细些,早去早回。”

      “嗯!”萧二郎乖乖应是,小心翼翼将铜钱藏进衣袖暗袋,那冰凉坚硬的触感,竟让他生出几分郑重。

      此刻,他取出桂花糕,鼻尖萦绕着浓郁香气。这等稀罕物,他从未尝过,却满心满眼都想着娘亲吃到时的模样。
      未等他用油纸重新包好,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水桶碰撞的闷响。一群村民急匆匆从他身边掠过,其中一人脚步踉跄,撞在他肩头,油纸包脱手落地,桂花糕滚出来沾了些许泥土。

      萧二郎正要俯身去捡,一声粗犷的呼喊已炸在耳边,“萧二郎!你怎在此处?你家出事了!”
      说话的是村西的王大伯,他满脸焦灼,大手一捞便将二郎从地上提了起来。慌乱间,二郎只来得及抓起一块沾泥的桂花糕,胡乱塞进衣袖。

      “大伯!我家怎么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攥住王大伯的手腕追问,声音都带着颤。

      王大伯一手拎着水桶,一手紧紧牵着他往前赶,语气急促如鼓点,“一刻钟前,林嫂往你家送药,见你家方向火光冲天,浓烟蔽日!怕是走水了!”

      “走水”二字如惊雷破空,萧二郎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涌向头顶。心跳陡然加快,如擂鼓般震得胸腔发疼,慌乱像丛生的藤蔓,悄无声息缠上心头,越收越紧。
      他才七岁有余,过几日便是八岁生辰,从未经受过这般惊悸,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惊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刺痛。

      “不!我娘还在家!”

      萧二郎嘶吼着,拖着王大伯的手臂往前跑,见他拎着水桶跑得迟缓,便挣脱手,疯了似的往家奔去。

      山间的风带着浓重水汽,疯狂扑在他脸上,刮得脸颊生疼。泪水不知何时滑落,混着汗水淌湿衣襟,起初是无声的哽咽,渐渐便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

      乌云翻墨,雷声隐隐。豆大的雨点砸落,转瞬之间,倾盆大雨如天河决堤,倾泻而下。雨丝密集如帘,模糊了视线,却也让二郎燃起一丝希冀,这般大雨,定能将火势浇灭!

      越靠近家,那股刺鼻的焦糊味便越浓烈,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顺着风雨飘来。远远地,他便看见了那座熟悉的木屋,此刻已不复往日清雅。
      屋顶焦黑塌陷,断壁残垣间冒着滚滚浓烟,雨水冲刷着焦木,汇成黑色的水流蜿蜒而下。

      “爹!娘!”

      萧二郎嘶喊着冲进雨幕。房门早已不知所踪,门檐下的梁柱被烧得焦黑,暗红的血迹混着雨水,在门槛前积成一滩,触目惊心。

      他跨入门槛的瞬间,双腿仿佛失了知觉,直直跪倒在湿漉漉的地上。浓重的烟雾夹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剧烈咳嗽,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刀片,刺得肺腑生疼。屋内一片狼藉,桌椅倾倒,书籍烧成灰烬,地面上的血迹被雨水晕染开来,染红了他的裤脚。

      目光穿过狼藉,落在屋中央。

      萧母侧卧在地上,发丝凌乱地沾着血污与灰烬,那张素来苍白通透的脸庞,此刻沾满鲜血,双目半睁着望向门口,眼底还带着一丝未了的牵挂,仿佛仍在盼着他带回桂花糕。而萧父,眉目清俊的脸庞凝着痛苦与不甘,俯身趴在娘亲身上,胸口被一截短剑刺穿,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萧母的衣襟,也浸透了身下的地面。

      “爹……娘……”萧二郎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巨石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浑身僵硬如冰,耳边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与眼前的惨状。

      他想上前扶起他们,想擦去娘亲脸上的血污,想让爹再揉一揉他的发顶,想听他们再唤一声“吾儿萧儿”。可双脚重如千斤,浑身力气尽失,只剩深入骨髓的疼痛。心口像是被一只带刺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浑身发抖,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无声砸落在地上的血泊中,瞬间被吞噬,不留一丝痕迹。

      他缓慢地匍匐过去,将父亲郑重地从母亲身上移下,这一动却是让萧惊寒目眦欲裂,呼吸骤然一滞,连下颌都在微微发颤。

      “娘……娘!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嘴里一直在重复这三个字,已经被血水浸染的双手轻轻抚上萧母的胸口,却是一片空荡。

      “为什么啊!”

      萧惊寒大哭出声,喉间仿佛有无数蚁虫在疯狂撕咬,爆发出凛冽嘶哑的哭声。

      萧母的心口处被人挖去,只剩下模糊的血肉。

      耳边传来无数人的喊叫声,他却再也听不见了,那雨声像是一道厚布,盖住了萧惊寒所有的感官,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定格,他眼里只有母亲残损的伤口,汩汩冒血,像是某种哀鸣,无声又锋利地刺进萧惊寒的眼睛。

      他被村民拖着离开了木屋,他没有挣扎,眼里依旧死死盯着倒在那的两人。一道白光撕裂天幕,刹那间照亮了萧惊寒的脸庞,雨水混着血和泪尽数铺满在他脸上,脸上却平静的犹如一潭死水,仿佛所有的知觉都被抽离,遗留一具麻木空洞的躯壳。

      雨还在下,冲刷着焦黑的木屋,也冲刷着少年心中最后的希冀。衣袖里那块沾泥的桂花糕,早已被雨水浸透,变得冰冷黏腻,如同他此刻的心,只剩下无边的寒凉与绝望。昔日榻前听嘱、灯下读书的温馨,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与血色狼藉,这人间最痛的离别,竟以这般惨烈的方式,撞进了少年尚未长成的人生里。

      残屋旁的藤蔓悄悄攀了几重,山间四季轮转,草木更迭,当年的彻骨悲痛,已被岁月磨成了沉静。

      “萧二郎!辛苦你了,快去快回!”林嫂立在院门边,对着那道半大的身影扬声喊道。

      少年闻言回身,对着林嫂拱了拱手,眉眼间漾开一丝浅淡笑意,随即背起竹筐,转身便往屋后的山林走去。

      自爹娘离开这人世间,萧二郎的吃穿用度便全仰仗乡邻接济。他虽是半大孩子,却生得一副能干筋骨,平日里常帮着村民上山砍柴、猎户打野味,或是雉鸡,或是野兔,换些碎银补贴生计,倒也不让人多挂心。

      这五年年光阴,于萧二郎而言,不啻脱胎换骨。

      从前在爹娘膝下娇养着,虽非锦衣玉食,却也未曾受过半分苦楚。自那场变故之后,思念的钝痛与彻骨的痛恨,便如影随形,浸蚀了他大半年少时光。

      昔日圆润的脸颊,在岁月与风霜的打磨下渐渐棱角分明,褪去了孩童的软糯,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锐气。眉眼间愈发肖似他逝去的母亲萧小娘子,沉静平和里藏着几分凌厉清亮,唯有展颜轻笑时,眼底才浮起一层温润水光。睫毛轻颤时,投在眼睑上的阴影都带着几分软意,动人至极。
      身量更是抽条般长开,愈发颀长挺拔,尤其一双腿又直又长。这三年日日奔走于山林,打猎砍柴不曾停歇,小腿肌肉练得劲瘦紧实,透着暗藏的力道。

      他沿着溪边小径向南而行,今日的山林却让萧惊寒心头莫名一紧。往日里聒噪的鸟雀此刻敛了声息,连山间惯有的风声都似消弭于无形,周遭静得有些诡异。更让他汗毛倒竖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气味尖锐而陌生,绝非寻常猎物所能散发。

      萧二郎脚步一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背上的柴刀。三年前那场血色记忆骤然翻涌上来,让他心跳骤然加快,四肢微微发麻。他对鲜血早已变得格外敏感,平日里打猎虽也见血,可兽血的腥膻与人类鲜血的凛冽,终究判然有别。

      今日这血腥味浓而纯粹,他几乎可以断定是人血。潜意识里,他本能地抗拒再见到这般染血场景,更何况今日的山林异状丛生,处处透着凶险。可冥冥中,又似有一股无形的引力在拉扯着他,催促着他向前探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惧与犹疑,握紧柴刀,放轻脚步,循着那缕血腥味,缓缓向山林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周围雾气也渐渐重了起来,几乎可以扰乱人的视线。

      终于,在一片寂静中,萧惊寒听到了像是某种猛兽撕咬啃食猎物的声音,他有些警戒地将柴刀摆置胸前,紧紧盯着眼前那一道在浓雾耸动的身影。

      一阵风过,浓雾稍微淡了一些,而萧惊寒也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那根本不是什么猛兽,而是像兽人一样的怪物,头上顶着两根又黑又粗壮的角,从脖子到脚踝处都长着浓密的绿色兽毛,而它的牙齿就像是大小不一的竹笋长在里面一样,在行动间大量的绿色口涎从中流下来。而它粗鲁啃食着地也不是什么野兽,而是人!

      一具有着浅绿色长襦裙的女子。面容已经被血肉和绿色涎夜所侵占,而怪物似乎格外喜欢人脑的部分,一边咬着一边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他能确定,这位女子已经死了。

      在怪物啃食的动静中,她垂在一旁的洁白手腕上的璎珞手坏也随着晃动细细地发出“叮咛”的声响。

      仿佛是她无声的哭泣。

      这一幅恐怖的画面像是钟鼓一遍又一遍敲击着萧惊寒,促使他赶快离开此地,可双腿却不听使唤,颤抖着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什么绊住了脚,他整个人跌倒在地上。

      他也看清了绊住他的是什么。

      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身上的衣物俨然是小厮打扮,手上还紧紧抓着一柄铁剑,但却沾满了绿色液体。而那绿色液体像是有腐蚀性一般,腐蚀着铁剑,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边的动静毫无疑问地吸引了那怪物。那怪物硕大的红色眼珠一寸不落地盯着萧惊寒,一边放下正在啃食着的血肉块,一边朝萧惊寒走过来。那绿色的涎夜依旧大量地掉在地上,在那一瞬间土地上的野草都变成一片枯草,缓慢消失化为一滩液体。

      萧惊寒此生从未见过这等生物,平日引以为傲的体力和四肢在此刻失去所有用处。恐惧牢牢占据在他心中

      他断不能轻易死在这里。

      地里的菜还没收成,寄在陈大爷家的雄鹿也没牵回来,那可是他守了两天两夜的陷阱才捉到的,等赶到镇上换了钱,家里的柴米油盐便都有了指望。

      萧惊寒紧握住手中柴刀,连指节都在发白。

      他还想到爹娘的牌位,今日还没来得及细细擦拭。

      他左手扶着身后的树干,慢慢撑起身,冷汗把后背浸得冰凉,哪怕对着那怪物半分把握也没有,他也不能就这么轻易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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