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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每个人心里 ...

  •   阿萤一把死死捂住我的嘴,将我整个人硬生生拖回了巨大石碑后方的逼仄阴影里。

      “快跑!英灵殿是战死神象灵魂安息的禁地!我们这种两脚兽可不能进来,快走,被禁卫发现,我们会立刻被剁碎了填进这潭水里!”

      火把的红光已经照亮了我们藏身的石碑边缘,禁卫长矛拖在地上的尖锐摩擦声近在咫尺。我死死咬住阿萤的手掌才没有叫出声,但我的目光,却依然不受控制地盯向不远处灰光的潭水。

      我们从石柱的缝隙中逃离出英灵殿,可脚下却突然闪了空,往黑暗中跌去。

      睁开眼睛的时候,又闻到一股淡淡的臭味,还有阵阵蝉鸣,脑子像被重重敲了下,我爬起身,居然躺在粮草室。

      我环视一周,居然睡在老莫的折叠床上,推门出去,阳光和煦,老莫正在用刷子给通坎清洗。

      我走上前问,“几点了?”

      老莫回头说,“你终于醒了,我和老马喝酒回来,你竟然就倒在地上,我看得吓一跳,结果只是睡着了,像一头死猪。”

      我敲了敲脑袋,瞪着通坎坎,好像是做了什么关于巨象的梦,可像一团雾缠在脑中,怎么也拨不开回忆起来。

      我问,“老莫,你知道什么日月象国吗?”

      老莫摇头,“什么?我可没听过,你赶紧干活吧!”

      今天游客比往常少,我接过老莫手中橡胶水管,冲刷运动场上干结的象粪,汗流浃背。通坎站在阴凉处,无精打采地甩着耳朵,驱赶着早秋的苍蝇。

      在重复而熟练的动作间,我盯着通坎的眼睛,想到昨夜它流下的红色眼泪,渐渐回忆起梦中的阿萤和英灵殿,和如涟漪般血红色的夜色。

      就在这时,铁栏杆外传来了一阵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不像是来看动物的,倒像是来视察。

      我直起腰,隔着那道生锈的铁栅栏和干涸的壕沟,看见了一个女人。她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碎花真丝连衣裙,脸上扑着厚厚的粉,嘴唇涂得鲜红。

      她没有看大象,而是一直盯着我。那种眼神不是看饲养员的眼神,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次品,挑剔、嫌弃。

      她的五官,她和梦中遇到的女人一模一样,那个和我经历过痛苦“心离”的女人,但眼前这个人,更透亮更干净。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和曾经爸爸酒后咒骂的高傲女人有着同样的气质,甚至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在我记忆中,那是在我六岁那年,嫌家里穷、嫌我爸没本事,在一个雨夜坐上奔驰车离开的女人,我不记得她的脸,只有一个高挑的影子。

      “妈……”

      这个字在我喉咙里烫了一圈,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女人伸出一双爪子,招呼我靠近她,我不由自主地走上前,甚至比和林小雅表白更加紧张。

      她捏着鼻子打量着我,又扇了扇风,声音尖细,“这就是老赵养的种?长得跟他那个劳改犯爹一样,一副苦相。”

      我丢下水管,顾不上手上的泥,跌跌撞撞地跑到栅栏边,“你是谁?你认识我爸?你是来看我的吗?”

      我分不清此刻是紧张还是期盼,但女人往后退了一步。她用手帕捂住鼻子,那个女孩更是躲在她身后,像是在躲避瘟疫或者禽流感。

      她冷笑了一声,“别乱攀关系。我就是路过,想起以前那个老酒鬼朋友进去了,听说他儿子在这儿给大象铲屎,好奇来看看。”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在其中找到一丝破绽,“老酒鬼朋友?我怎么没听我爸提起过?如果只是朋友,你应该去找他,而不是来看我。除非你是?”

      女人突然提高了嗓门,“闭嘴!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你看看你这副德行,一身的屎味儿,怎会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妈妈,这个人到底是谁?不是要准备去美国吗?怎么来这个地方?”

      女人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马上就走了,我不过好奇,想着不知道多少年以后才能相见,了却一桩心事罢了。”

      小女孩没听懂,“妈妈,什么叫心事?”

      这一刻,我几乎可以确定,这个女人就是在我记忆中挥之不去的影子,我顺着栅栏两步跑到她面前,大喊一句,“妈妈!”

      突如其来的叫喊让女人坚定的高跟鞋变得慌张,她拉着小女孩连忙往后退,小女孩竟然害怕地哭了起来,“他那么脏,怎么也喊你妈妈?”

      女人像被烫到了,惊恐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嫌弃,而是唯恐避之不及的惊慌,“疯子!真是疯了!”

      她一把拽起还在哭泣的小女孩,踩着高跟鞋踉踉跄跄地往回跑,原本笃定的“笃笃”声变得凌乱不堪。

      我发了疯一样撞向铁栏杆,“别走!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要去哪里!”

      我想翻过去,可眼前倒刺护栏太高了,中间还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干壕沟。

      我眼睁睁看着那道碎花真丝的背影越来越远,看着那个小女孩被拖拽着踉跄前行,那个奔赴光鲜亮丽的世界正在离我远去。我知道,这一走,那个我在无数个入睡夜里幻想出来的温情母亲,就真的死掉了。

      我不甘心,我甚至都没有机会告别,我要站在一个高点,或许还能看到她的身影。

      我猛地回过头,目光落在了阴凉处的通坎身上。在这座象房里,它是唯一的制高点。

      我冲到通坎面前。平时帮它洗澡的时候,只要我拍拍它的前腿,喊一声“卧”,它就会顺从地屈下前膝,让我踩着它的鼻子或者腿弯爬上宽阔的脊背。

      我大吼着,“通坎!快卧下!让我上去!”

      通坎没有动。它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灰山。它那双深陷的小眼睛定定地看着我,长鼻子不安地在胸前卷曲着。

      我用力拍它的大腿,“你聋了吗?我让你卧下!”

      我急红了眼,那个女人可能已经离开动物园了。我反复拍它的前腿,试图给它指令,可这一次,通坎却灵活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我的手。

      它不想让我看,不想让我去追那个抛弃我的人。

      “连你也跟我作对?”

      全世界都在排挤我,连这头我日夜伺候的畜生也看不起我。

      “让我上去啊!!”

      我捡起地上那把用来扫粪的竹扫帚,失去了理智,狠狠地抽在了通坎粗糙的前腿上,“啪!”

      竹枝断裂的声音在空荡的象房里格外刺耳。

      通坎没想到我会打它。它愣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这是警告。它再次后退,庞大的身躯挤到了墙角,用那种我不曾见过的、冷漠的眼神看着我。

      “你凭什么不听话!我给你洗澡,我给你喂食,你凭什么不帮我!”

      我一边哭一边骂,手里的扫帚杆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厚如铠甲的皮肉上。通坎没有反击。如果它想,它只需要轻轻一挥鼻子,我就能飞出三米远。但它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由我这个疯狂的浪头拍打。

      直到扫帚彻底打断了,直到我精疲力竭,跪在在那混杂着象粪和泥水的地上,嚎啕大哭。

      我瘫坐在地上,满手是泥,看着手里断掉的扫帚,又抬头看着依然站在墙角、此时正用鼻尖轻轻触碰刚才被打痛部位的通坎,他低沉地发出“乌勾,乌勾”的声响,不是上一次的咆哮,却像一段私语。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抹布,沉甸甸地盖在上空。

      我终于冷静下来,看着地上的那滩水,想到那一夜无意如梦闯入的日月象国。小心地走过去,看着倒影中那轮惨淡的弯月,抬头和天上那轮一模一样。

      我伸出脚踩上去,悬着心,稍碰到水面就踩实了,再试了试其他角度,依然只是落在地面上,我摇了摇头,不过是个梦,竟然还当真了。

      一切真的只是一个荒诞的梦吗?那个满脸嫌弃、即将飞往大洋彼岸的女人,就是我现实里唯一能抓住的真相吗?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身后的阴影里传来。是老莫。他手里拎着两瓶廉价的二锅头,还有一袋油乎乎的花生米。他的腿因为通风,走起路来一高一低。

      老莫走到我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他用牙咬开一瓶酒的瓶盖,递给我,自己打开另一瓶,猛灌了一大口。

      “喝点儿。我看你今天魂都不在身上。”老莫抹了把嘴,目光越过生锈的铁栏杆,看向象房里那个巨大的、沉默的黑影。

      通坎正背对着我们,用粗糙的额头抵着那面长满青苔的砖墙。

      我接过酒瓶,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老莫,我今天……见着她了。那个抛下我和我爸的女人。”

      老莫捏花生米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眼眶又开始发酸,“她嫌我脏,嫌我一身屎味。她甚至不肯认我。我当时只想爬到高处,再看她一眼。就一眼。可是通坎不让我上去。我气疯了,我打了它……”

      老莫听完,重重地叹了口气,“旬生啊,你以为只有你在经历这种割肉一样的疼吗?你以为在这破动物园里混日子的人,谁的心里没几个被硬生生挖走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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