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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两脚兽的心 ...

  •   阿萤说,“在太古的纪元,天地尚是一片混沌的浓雾。然而,苍穹之上的太阳与月亮,却将他们所有的偏爱与柔情,都倾注在了大陆中心的一片灵土之上。”

      我问,“那是多少年以前?”

      “从英灵殿上的壁画可以看出,日月象国至少有几千年的历史。而这是人的记载,所以巨象来到此处,还在此之前。”

      我跟着她的脚步,看着山峦中树立的不亚于现代生活中高楼的石庙,像是古埃及金字塔的传奇奥秘,只为了承载巨象们的智慧。血红的月光照抚这一片平原,像一面巨大的凝结的湖面。

      阿萤继续说,“在日月轮换千万年的照拂下,这里的山川没有凡尘的泥土,而是连绵不绝、晶莹剔透的通灵玉石。白昼,玉石山峦吞咽着太阳的光辉,夜晚,它们又温柔地呼吸着月亮的银辉。终于,在一次星辰交汇的极夜,连绵的玉石山脉有了心跳。太古的第一声象鸣,山体开裂,玉石剥落,一头头身披日月流光、骨骼由灵玉铸就的巨象,从山峦中破石而出。这些巨象生而神圣,是这片土地的初生之子。”

      我回忆着通坎的身段,和此处的巨象截然不同,“它们的确俊美。”

      “一头头身披日月流光、骨骼由灵玉铸就的巨象,从山峦的胎衣中挣脱而出。”

      我问,“巨象为何能够主宰这一切的秩序和规则?”

      阿萤眼中流露出钦佩的眼神,“最高大的巨象,其象牙几乎触及天穹。它们只要抬头凝视,便能看穿云朵的走向与风的轨迹。哪里将降下甘霖,哪里会结出最丰美的灵果,哪里的猎物正在迁徙,都在巨象的预知之中。巨象奔跑迅捷如风,是这片大陆上最顶尖、最高效的猎手。”

      我问,“人只能作为奴隶?”

      “人类没有成为巨象的食物,却成了它们脚下最卑微的奴隶与仆从。巨象指引云雨,人类便在泥泞中为它们种植灵草。巨象褪下玉石般的皮屑,人类便将其打磨成供奉神象的祭坛。在日月象国,大象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而人只是巨象眼皮下苟延残喘的微尘。”

      继续沿着山脊行走,一阵青梅的香气飘来,我看着眼前一条长长的队伍,几百名女奴正背着沉重的竹筐,像一条灰暗的工蚁长列,在山间的栈道上缓慢蠕动。

      我问,“那是什么?”

      “那是巨象们最爱吃的青梅,由她们千里迢迢地背来。”

      我跟在阿萤的身后往前走。就在这时,我的脚步猛地僵住了。在交错而过的那群佝偻着背的女人里,我看到了一张奇怪的脸。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厌恶她那憔悴而局促的五官,额头上划了两个红叉,头发被汗水和泥垢粘结在脸颊上,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她单薄肩膀的皮肉里,压得她几乎直不起腰。

      可是她一直盯着我。

      我问阿萤,“她是谁,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她先是嘘声,然后在我耳边说,“她是你的母亲,也是你的旧体。”

      “旧体?”

      阿萤拉着我快步走,“就是你曾经所在的身体,但现在你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我和她行走的小路正要交汇,十步,五步,三步……

      我的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泥水,但依然能用余光清晰地看到她粗糙的手臂。在运送青梅的竹筐边缘,她那用力到指骨发白的小臂上,赫然印着一块深褐色的残缺齿痕。

      就在我们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她麻木地、机械地向前迈着步子。可是,就在我们的肩膀几乎要碰触到的那一刹那,她的脚步似乎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看我。

      “啪嗒。”

      一颗青梅从她满溢的竹筐边缘滚落,刚好停到了我的脚边。

      女奴队伍旁监工的皮鞭在不远处炸响,“快走!”

      阿萤猛地拉了我一把,我踉跄着向前走去,一脚踩在那颗青草色的梅子上。

      我没有回头。我不敢回头。

      我问,“我为什么心中蔓延着强大的恨意?”

      阿萤说,“因为你经历了心离。”

      “什么是心离?”

      阿萤介绍说,“每一个在日月象国降生的两脚兽,在长到能记住人脸的年纪,都必须经历这场撕裂灵魂的仪式。母亲必须亲手拿起浸过盐水的皮鞭,当着监工的面,狠狠抽打自己的亲生骨肉,而作为还击,孩子必须扑上去,在母亲的身上狠狠咬下一口,直到咬下肉、尝到血的腥味为止。而这个仪式,便叫做心离。”

      我不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姑姑说,“在巨象的规矩中,两脚兽不能有感情,特别是亲情。人也可怕,一旦有了羁绊,就会产生软弱,甚至生出反抗的火种。所以用鞭痕和齿痕,彻底斩断血脉的牵连,这就是心离。”

      我问,“那你是否也经历过这心离。”

      姑姑继续往前走,停顿了下才开口,“经历了。我的旧体就是被我咬死的。”

      我的牙齿一闪,咬到嘴唇,口里泛起一阵血腥味。我仿佛曾经那斑驳交错的鞭伤在隐隐作痛。

      夜深了,山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带着寒气和枯叶的腥味。

      阿萤指引的路像是没有尽头,我问,““每一夜我们每天都要走这么远的路吗?”

      阿萤说,“日月象国是巨象的国度,四肢硕大,人活在这里,都是伺候它们的。巨象走一步抵得上我们走几十步,而我们行走绕过的路就更远。”

      我和阿萤踩在紧贴着绝壁的悬空木栈道上,山腰在栈道尽头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处极其高大的寂静石庙。

      我问,“那是什么?”

      阿萤回答,“那是英灵殿。”

      我向那缭绕的冷雾中走去,阿萤问,“你想去看看?”

      我走在前头阿萤才改道跟过来,慢慢走进。看着这座石庙几乎是硬生生从黑曜石山体中开凿出来的,粗犷、压抑,高耸的门楣连云端都隐没其中。

      我走到跟前,穿过耸天的石柱,看着大殿内没有供奉任何人的神佛,而是矗立着两排如同通天塔般的巨大无字石碑。

      我和阿萤的脚步声在石庙中回荡,我看着每一块石碑上,都用极深的刻痕,雕凿着巨象浴血奋战的光辉图腾,暗红色的染料在岁月的侵蚀下早已发黑,却依然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我问,“姑姑,这些石碑上画的是什么?是以前的日月象国吗?”

      在这个连回音都显得极其空旷的巨石殿堂里,人类的声音渺小得像是一声虫鸣。

      阿萤停下脚步,眼神敬畏且惶恐地看了一眼那些高耸入云的石碑,介绍道,“这里供奉的,是日月象国的开国战神。在很久以前,这片平原还不是现在这副模样。那时候,北方的苍血狼原和西方的食骨巨鹫常常越过边境,想要抢夺这片最肥沃的水草。是这些披着重甲的战象,用长鼻绞碎了狼群,用象牙刺穿了巨鸟的翅膀,才踏平了这座江山。”

      我看着石碑上那些惨烈的巨兽搏杀画面,“那我们人呢?在这些战争里,人在做什么?”

      阿萤苦笑了一声,“人?在这些史诗般的战争里,人不过是巨象的奴隶——两脚兽。你看到那些战象身上的暗红色图腾了吗?那是用成千上万个人类奴隶的血,混着红泥巴一点点刷上去的。为了让战象的脚掌不被尖石划破,人类要用自己的□□去填平前方的陷阱。我们从始至终,都只是神明脚底下的血泥。”

      听着这残酷的远古历史,我感到一阵强烈的胸闷。继续往前走,留意到大殿深处的一抹灰暗光晕。

      我问,“那是什么光?”

      阿萤摇头,“我也不知道。”

      眼前是一种极其阴冷、带着某种奇异召唤感的光。我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绕过那些巨大的石碑,一步步向石庙的最深处走去。

      石碑的尽头,没有神台,只有一汪极其幽深、平静得犹如死水的黑色深潭。

      灰暗的光就是从潭底渗出来的。我走到潭水边缘,探出身子往里看。原本只是想看看这水底到底藏着什么,但当水面映出倒影的那一刻,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水面上浮现的,是我的弟弟旬生,自六岁起从我生命中消失的人。

      他脸色惨白,正隔着幽暗的水波,静静地仰望着我。水底的他没有呼吸,也没有挣扎,只是用一种极其哀伤和空洞的眼神注视着我。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隔着生死的界限,拼命向我呼喊着什么。

      “旬生……”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冲向了头顶,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进了潭水里。

      我扑上前,刚要将手伸进那刺骨的潭水里。

      “咚!咚!咚!”

      突然,一阵极其沉重、伴随着骨质铠甲碰撞声的脚步声,从石庙空旷的入口处炸响。

      阿萤冲过来一把拉起我,“快跑!拾骨禁卫来了!”

      巨大的阴影正伴随着火把的红光,迅速向大殿深处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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