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咒灵和日月呼的相配度》告命日

3、咒回世界 下午一

　　下午一点，缘一带着三个学生上了新干线。
　　虎杖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兴奋得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学生：“仙台！仙台！我要吃牛舌！”
　　“你是去做任务的不是去旅游的。”伏黑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翻任务资料。
　　“做完任务再吃嘛！继国老师，仙台的牛舌很有名的，你知道吗？”
　　缘一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上，闻言点了点头：“听说过。”
　　“那我们做完任务去吃吧！我请客！”
　　“你哪来的钱？”钉崎从后面探过头来。
　　“五条老师给的零花钱！”
　　“五条老师给你零花钱了？”钉崎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不给我？”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可爱？”
　　“你可爱个屁。”
　　“钉崎你说话好伤人——”
　　三个人在后面闹成一团，缘一听着他们的吵闹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把视线转向窗外。风景在飞速倒退——城市的楼房，郊区的工厂，然后是田野和山丘。新干线驶过一座桥，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河流，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
　　“累不累？”那个声音从右后方传来。
　　这个声音只有缘一听得到。
　　他试过很多次了——在五条悟面前跟对方说话，五条悟什么反应都没有。在夏油杰面前跟对方说话，夏油杰会看他一眼，但什么也听不到。在硝子面前跟对方说话，硝子会面无表情地说“又在跟你的空气朋友聊天了？”
　　所以这个声音，只有他能听到。
　　他从十五岁开始就能听到了。
　　那时候他刚进高专，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然后那个声音就出现了，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以后要小心一点。咒术师不是那么好当的。”
　　他当时吓了一跳，差点把床头的台灯砸了。
　　后来慢慢习惯了。
　　习惯了这个声音的存在，习惯了这个声音的唠叨，习惯了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有人提醒他“多吃点蔬菜”，在出任务的时候有人告诉他“小心左边”，在下雨天的时候有人问他“带伞了没有”。
　　他问过这个声音叫什么名字。
　　对方沉默了很久，说：“随便你怎么叫。”
　　他说：“那我叫你‘喂’？”
　　“……你叫吧。”
　　“喂。”
　　“嗯。”
　　“你不介意吗？”
　　“介意也没用。你这个人起名字的能力跟你的厨艺一样差。”
　　“……你知道我的厨艺？”
　　“我猜的。正常人不会把味增汤煮成黑色。”
　　“那次是意外。”
　　“那次是上个月。”
　　缘一就没再提改名字的事了。
　　“喂”就“喂”吧。
　　反正只是一个称呼。
　　而且说实话，他挺喜欢叫“喂”的时候对方回应他的那一声“嗯”。短促的，低沉的，带着一点不耐烦，但每次都会回应。
　　从来没有漏过一次。
　　“不累。”缘一回答刚才那个问题。
　　“骗人。你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
　　“在新干线上可以睡。”
　　“那你就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你怎么叫我？你又不能——”
　　“到了我会叫你的。”
　　缘一没有继续问。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新干线的晃动很有节奏，哐当，哐当，哐当，像一首催眠曲。车厢里有人在低声聊天，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视频。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嗡嗡声，像远处的海浪。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隐约听到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
　　很轻，很轻。
　　轻到他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听到了还是在做梦。
　　“睡吧。我在。”
　　---
　　缘一醒过来的时候，新干线刚好进站。
　　仙台站。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车窗外的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在播报列车到站的信息，自动门打开的提示音滴滴地响着。
　　“醒了？”那个声音从右后方传来。
　　“嗯。”缘一揉了揉眼睛，“到了？”
　　“到了。你睡了两个小时。”
　　“你叫我的？”
　　“嗯。”
　　“你怎么叫的？”
　　“我说了‘到了’。”
　　“就这？”
　　“就这。你自己醒的。”
　　缘一不太信，但没有追问。他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回头看三个学生。
　　虎杖在座位上睡成了一滩，嘴巴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伏黑也睡着了，但姿态比虎杖端正得多，头靠着窗，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钉崎戴着耳机，头一点一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个购物网站的页面上。
　　“到了。”缘一说。
　　三个人同时醒了。
　　虎杖“噌”地一下坐直了，嘴角还挂着口水：“到了？！仙台？！”
　　“到了。”伏黑揉了揉眼睛。
　　“牛舌！！！”虎杖从座位上弹起来，差点撞到行李架。
　　“先做任务。”缘一说。
　　“对哦……先做任务。”虎杖蔫了一秒，又满血复活，“做完任务再吃！”
　　四个人下了新干线，走出车站，打车前往目标商场。
　　商场的名字叫“仙台东映广场”，是一栋六层的建筑，里面有服装店、餐饮店、电影院和一家小型超市。任务报告上说咒灵最早出现在地下停车场，然后逐渐往上移动，最近一次目击在三楼的儿童玩具区。
　　“儿童玩具区？”钉崎皱了皱眉，“什么咒灵会跑去儿童玩具区？”
　　“有些咒灵会被人类的情绪吸引。”伏黑说，“儿童玩具区聚集了很多小孩，小孩的情绪比大人更纯粹，更容易成为咒灵的猎物。”
　　“真恶心。”钉崎说。
　　“确实恶心。”虎杖附和，“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
　　出租车在商场门口停下。缘一付了车费，四个人下车。
　　商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门口有带着孩子的家长，有拎着购物袋的年轻人，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女高中生在大头贴机器前面自拍。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人怀疑任务报告上写的“二级咒灵”是不是搞错了。
　　但缘一的通透世界不会搞错。
　　他站在商场门口，视线穿过玻璃门、穿过大厅、穿过一层一层的楼板，看向建筑的深处。
　　看到了。
　　在三楼，儿童玩具区的方向，有一团黑色的、扭曲的东西。不大，大概相当于一个成年人的体积，但它的“骨格”很清晰——不是那种结构松散的杂鱼咒灵，而是结构紧密的、有一定智力的二级咒灵。
　　“在三楼。”缘一说，“儿童玩具区。你们三个上去处理。我在下面看着。”
　　“你不一起上去？”虎杖问。
　　“二级咒灵，你们三个够了。我在下面以防万一。”
　　“好！”虎杖的眼睛亮了起来，“继国老师你就看好吧！”
　　三个学生往商场里跑，虎杖跑在最前面，钉崎紧随其后，伏黑在后面喊“你们两个慢一点别撞到人”。
　　缘一目送他们消失在自动扶梯的方向，然后走到商场门口的一根柱子旁边，靠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让他们三个单独去？”那个声音问。
　　“二级咒灵，他们能应付。”
　　“虎杖才入学没多久。”
　　“他的身体素质很好。伏黑的式神操控已经很熟练了。钉崎的共鸣术式在对付这种结构的咒灵时有天然优势。”
　　“……你对他们的评价倒是很客观。”
　　“事实就是事实。”
　　“你不担心？”
　　“担心。”缘一说，“但担心不代表要替他们做所有事。他们需要实战经验。”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你当老师当得还不错。”他说。
　　“谢谢。”
　　“我没有在夸你。”
　　“你刚才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夸我。”
　　“那你的听力有问题。”
　　缘一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靠在柱子上，抬头看着商场的六楼玻璃幕墙。阳光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一只鸟从幕墙前飞过，影子在光斑上一闪而过。
　　“你呢？”缘一问。
　　“什么？”
　　“你在担心吗？”
　　“我担心什么？”
　　“担心我的学生。”
　　“我为什么要担心你的学生？”
　　“因为你好像……挺关心我身边的人的。”
　　“我没有。”
　　“你有。上次虎杖受伤的时候，你比我还要先发现。”
　　“那是因为他的伤口在流血，我又不瞎。”
　　“你又不出来，怎么看得到他流血？”
　　“…………”
　　“你其实是有办法看到外面的吧？”
　　“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好。”
　　又是这样。
　　缘一习惯了。每次话题触及到对方的“存在方式”的时候，就会被他挡回来。好像那是一个禁区，一个不能碰的伤口。
　　他不碰了。
　　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因为他发现——每次他把话题收回来的时候，对方沉默的时长会缩短。以前要沉默十几秒，后来变成十秒，八秒，五秒。
　　现在大概三秒。
　　就像在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放下防备。
　　他不知道对方在防备什么，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不肯出来见他。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声音，那个存在，对他很重要。
　　不是“可能很重要”，不是“大概很重要”。
　　是很重要。
　　重要到他愿意等。
　　不管等多久。
　　“他们到了。”那个声音说。
　　缘一的通透世界再次展开。三楼的画面浮现在他脑海里——虎杖他们从自动扶梯上下来，走进儿童玩具区。货架上摆满了毛绒玩具、塑料积木、遥控汽车，色彩鲜艳得有点刺眼。
　　咒灵在玩具区最里面的角落里，蜷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它的外形像一个被揉皱的人形，灰黑色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裂缝，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虎杖第一个发现了它。
　　“在那里！”他喊了一声，摆出了战斗姿势。
　　钉崎从侧面绕过去，锤子已经握在手里。伏黑在后面结印，影子开始蠕动。
　　“他们的配合比上个月好了。”那个声音说。
　　“嗯。”缘一点头，“虎杖的站位比以前合理了，不会挡到钉崎的攻击路线。伏黑的影子操控范围也扩大了。”
　　“你看得很仔细。”
　　“我是他们的老师。”
　　“不只是因为这个。”
　　“那还因为什么？”
　　“因为你……”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算了，没什么。”
　　三楼的战斗开始了。
　　虎杖一拳打在咒灵的身上，咒灵的身体被打出一个凹陷，但很快弹了回来。钉崎从侧面补了一锤，咒灵的裂缝里喷出黑色的液体，溅在地板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伏黑的影子从地面爬上来，缠住咒灵的腿，把它固定住。
　　“伏黑，固定住了！虎杖，打它的核心！在胸口的位置！”钉崎喊道。
　　“好——！”
　　虎杖深吸一口气，拳头收紧，一拳打在咒灵胸口的位置。
　　那一拳的力量很大，大到缘一在三楼都能感觉到地板的震动。咒灵的身体被打穿了一个洞，暗红色的核心暴露出来，钉崎一锤子砸上去——
　　碎了。
　　咒灵的身体像沙子一样散开，黑色的碎片在空中飘浮了几秒，然后消散无踪。
　　“漂亮。”缘一轻声说。
　　“确实。”那个声音说，“虎杖那一拳的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波及旁边的货架。钉崎的时机也抓得很准。伏黑的影子操控比上次稳定多了。”
　　“你对他们也很关注。”
　　“我只是在看战斗。”
　　“你每次都在看？”
　　“…………”
　　“我每次出任务的时候，你都在看？”
　　“我在跟你绑定的。不看也不行。”
　　“那你觉得他们哪里还需要改进？”
　　那个声音沉默了两秒。
　　“虎杖的出拳太依赖身体素质了。他的咒力运用还不够精细，如果遇到高等级的咒灵，光靠蛮力是不够的。钉崎的共鸣术式对单一目标的破坏力很强，但范围攻击的能力偏弱。伏黑的式神操控已经很好了，但他的影子领域还有拓展空间。”
　　缘一认真地听完。
　　“你说得对。”他说，“我会跟他们说的。”
　　“你别说是我的说的。”
　　“为什么？”
　　“因为我……”那个声音又顿了一下，“算了，随便你。”
　　三楼传来虎杖的欢呼声：“搞定了！继国老师你看到了吗！”
　　缘一仰起头，虽然隔着几层楼板根本看不到，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看到了。做得很好。”
　　虎杖的笑声从三楼传下来，隔着楼板和墙壁，模模糊糊的，但能听出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开心。
　　“他跟你年轻的时候很像。”那个声音突然说。
　　缘一愣了一下：“我年轻的时候？”
　　“就是你……刚入行的时候。”
　　“我刚入行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跟虎杖差不多。莽撞，靠本能，不怎么动脑子。”
　　“听起来不像是在夸我。”
　　“确实不是在夸你。”
　　“那你为什么要提？”
　　“因为……”
　　那个声音停住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长。
　　长到缘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长到虎杖他们从三楼下来了，跑向他，虎杖的额头上还有汗，钉崎的锤子上沾着咒灵的残渣，伏黑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我完成了任务但请不要夸我”的冷淡。
　　“继国老师！”虎杖跑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们做到了！三个人！没有你帮忙！”
　　“嗯，我看到了。”缘一说，“做得很好。”
　　“那可以去吃牛舌了吗？！”
　　“去。”
　　“太好了！！！”
　　虎杖兴奋得原地蹦了一下，然后拉着伏黑就往外面跑。钉崎在后面追：“你们两个等等我！”
　　缘一目送他们跑出商场大门，然后慢慢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喂。”他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什么话？”
　　“‘你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后面的话。”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
　　“没什么。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缘一站在商场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的影子旁边，什么都没有。
　　但如果你仔细看——非常非常仔细地看——你会发现影子边缘的位置，有一小块阴影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点点。
　　像是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很近，很近。
　　近到几乎要贴上来了。
　　但就是差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