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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咒回世界 继国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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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国缘一和那个看不见的影子就这样相处着。一个看得见的,一个看不见的;一个记得的,一个不记得的;一个想问的,一个不敢答的。
不说话的时候,那个存在就安静地待在缘一的感知范围边缘,不远不近,像一个影子。说话的时候,声音就从右后方传来——永远是右后方,从来没有变过。
“你今天有任务?”那个声音问。
“嗯。仙台。二级咒灵。”
“什么时候走?”
“下午。”
“带学生?”
“带。伏黑、虎杖、钉崎。”
“嗯。”那个声音说,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商场的结构复杂,普通人流量大,二级咒灵虽然不值一提,但要注意别波及无关人员。”
“我知道。”
“还有——”那个声音又顿了一下,“最近咒灵的活动比平时频繁。不只是东京,全国范围内都有上升趋势。你出去的时候小心一点。”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用睡觉。晚上会在高专附近转一转,看到的东西比你多。”
“那你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值得担心的。就是……多了几只小的。清理掉了。”
缘一沉默了一下。
“你清理的?”
“嗯。”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叫你有用吗?”那个声音的语气带上了一点讽刺,“你昨晚就睡了两小时,我叫你起来打几只四级咒灵?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那个声音打断了他,“你这个人,对自己身体的关心程度还不如你对一把刀的关心。至少你还会擦刀。”
缘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因为对方说得对。
他对自己的身体确实不怎么上心。吃饭是饿了才吃,睡觉是困了才睡,受伤了能扛就扛。不是刻意虐待自己,就是……不在意。好像身体只是一个工具,能用就行,不需要保养。
他不知道这种不在意是从哪里来的。
也许是从小就一个人生活,没有人告诉他“你要好好吃饭”“你要早点睡觉”“受伤了要去看医生”。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没有其他亲人,没有朋友,一个人住在老家的房子里,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睡觉。
那种日子过了很多年。
多到他都习惯了。
习惯了没有人说话的日子,习惯了没有人关心的日子,习惯了——
“你今天中午吃什么?”那个声音突然问。
“还没想。”
“食堂今天有咖喱。”
“你怎么知道的?”
“我早上路过食堂的时候看到的。菜单上写着。”
“你路过食堂?”
“……我偶尔会到处走走。怎么了?”
“没什么。”缘一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就是觉得你对我的饮食很上心。”
那个声音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以一种极其生硬的语气说:“我只是不想你饿死在路上。你要是饿晕了,任务谁去做?学生谁去带?”
“嗯,你说得对。”
“所以你今天中午去食堂吃咖喱。”
“好。”
“别光说好。你倒是去啊。”
“我现在就去。”
缘一迈开步子往食堂的方向走。他的步伐依旧不急不慢,但方向很明确——穿过走廊,经过训练场,绕过那棵最大的银杏树,就到了。
走了大概二十步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你今天的声音比平时低。”
“……是吗?”
“嗯。平时你的声音是从右后方一米左右的位置传来的。今天大概在一米五的位置。”
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长到缘一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
“……你的感知力越来越敏锐了。”那个声音终于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夸奖,也不是担忧,更像是……感慨。
“是吗?”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连我的存在都感知不到。只能模模糊糊地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现在你连我离你多远都听得出来了。”
“刚认识我的时候?”缘一抓住了这个字眼,“我们认识很久了吗?”
“……不算很久。”
“那是多久?”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五条也这么说。但我觉得好奇心是好事。没有好奇心的话,人类就不会进步。”
“五条悟那个白痴说的话你也能拿来当论据?”
缘一没有忍住,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
他发现一个规律——每次他提起五条悟,对方的声音就会变得有点冲。不是真的生气,是那种“我懒得跟你们这帮人计较”的嫌弃。就像一只猫被主人带去见了别的猫,然后一路上都耷拉着脸。
“你不喜欢五条?”
“我没有不喜欢他。”
“那你每次提到他的时候语气都会变?”
“……那是因为他太吵了。”
“他是挺吵的。”
“而且很自恋。”
“确实。”
“还喜欢穿奇奇怪怪的衣服。”
“那个黑色高领还行。”
“那件还行。但上次那件荧光绿的——”
“你连他穿什么颜色都注意到了?”
“……我眼睛又不瞎。”
缘一走进食堂的时候,里面没什么人。几个二年级的学生坐在角落里吃饭,看到他进来,点头打了个招呼。缘一也点了点头,走到窗口前。
“咖喱饭。”他对食堂阿姨说。
“大份还是小份?”
“小——”
“大份。”那个声音从右后方传来,比他快了一秒。
缘一顿了一下:“大份。”
食堂阿姨笑了:“好嘞!大份咖喱饭!今天胃口不错啊继国老师!”
“嗯。”
缘一端着咖喱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摇晃,金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像是有人在往地上撒钱。
他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好吃吗?”那个声音问。
“好吃。”
“那你就多吃点。别剩。”
“你又不吃,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吃多少?”
“我在意的是你别饿死在路上。”
“你刚才说过了。”
“说过了就不能再说一遍?”
“可以。”缘一又吃了一口,“但我觉得你不是怕我饿死在路上。”
“那你觉得我怕什么?”
“你怕我不好好照顾自己。”
这一次的沉默持续了五秒钟。
然后那个声音用一种缘一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不是生气的,不是嫌弃的,是某种更柔软的、更复杂的东西——
“你说得对。”
缘一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对方承认。
以前每次他说类似的话——“你其实是在担心我吧”“你对我挺好的”“你好像很在乎我”——对方的反应永远是否认。要么说“你想多了”,要么说“我只是为了自保”,要么直接沉默。
但这一次,他说了“你说得对”。
没有否认,没有转移话题,没有用“自保”当借口。
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你说得对。”
缘一放下勺子,转过头,看向右后方。
当然,什么都没有。
窗口透进来的光照亮了空气中的灰尘,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微缩的星云。食堂阿姨在柜台后面擦盘子,勺子和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角落里二年级的学生在低声聊天,偶尔笑几声。
但那个位置——右后方一米五左右的位置——是空的。
或者说,看起来是空的。
“你为什么不肯出来见我?”缘一问。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以前他不问,是因为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但刚才那句“你说得对”给了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扇紧闭了很久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不是完全打开了,但确实有一条缝了。
也许现在可以问了。
也许现在能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沉默。
食堂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晰——盘子的碰撞声,学生的笑声,窗外银杏叶落地的沙沙声。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声音说。
“为什么?”
“因为我……”
他又顿住了。
缘一等着。
等了很久。
“因为我不是什么好看的东西。”那个声音终于说,声音很低,低到缘一差点没听清。
缘一愣了一下。
“好看不好看,跟我想不想见你有关系吗?”
“有关系。”
“什么关系?”
“正常人都不喜欢看到不好看的东西。”
“我又不是正常人。”
“……你说这话的语气跟五条悟一样。”
“那说明我说得有道理。”
“继国缘一,你什么时候学会用五条悟的逻辑来跟我说话了?”
“就在刚才。”
“……你学点好的不行吗?”
缘一拿起勺子,继续吃咖喱饭。
他没有追问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而是因为他觉得——也许今天已经够了。对方今天说的话比平时多,承认的事情也比平时多。如果再追问下去,那扇刚推开一条缝的门可能又会关上。
他可以等。
他等了很久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你今天的咖喱饭凉了。”那个声音说。
“嗯,没关系。”
“有关系。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我去热一下?”
“算了,下次记得趁热吃。”
“好。”
缘一把最后几口咖喱饭吃完,把盘子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外面的阳光比中午的时候柔和了一些,秋天的太阳就是这样,看着很亮,但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风把银杏叶吹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叶子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金黄色的,边缘有点卷曲,叶脉清晰分明。
他把叶子放进口袋里。
“你捡叶子干什么?”那个声音问。
“好看。”
“…………”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别人捡叶子是为了做书签或者标本。你就是觉得好看,然后放口袋里。放口袋里之后呢?过两天就忘了,等洗衣服的时候才发现口袋里有一堆碎叶子。”
缘一想了想:“你说得好像你见过我洗衣服。”
“我——”
又是那种说漏嘴的感觉。
“我只是猜测。”那个声音说,语气明显在往回找补,“正常人都会这样。”
“嗯。”缘一没有拆穿他。
但他嘴角的弧度又变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