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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度睡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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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深度睡眠
阮洺是被一阵口干舌燥的感觉弄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那盏应急灯还亮着——宿舍区的灯光被系统调成了夜间模式,只有一圈微弱的暖黄色光晕,勉强能看清房间的轮廓。他的舌头抵在上颚,感觉像砂纸一样粗糙,喉咙深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灼烧感。
他躺了几秒钟,等意识从睡眠的泥沼里慢慢浮上来。
然后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的金属壁上,拿起放在枕边的那瓶水。水瓶是标准的一升装,昨晚睡前他喝了一半,现在剩下的一半静静地躺在透明的瓶身里,在应急灯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储存箱里的加热功能早就被优化掉了,饮用水维持着舱内恒温二十二度,不凉也不热,寡淡得像是某种医用溶剂。他含了一口在嘴里,让水分浸润那些干涸的黏膜,然后慢慢咽下去。
舌尖触到上颚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异样。
一种轻微的肿胀感。
他伸出舌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确实是肿的,比正常情况下厚了一点,按压时有微微的酸胀。他又用舌尖舔了舔下唇的内侧,同样的肿胀感,同样的酸。
他的动作停住了。
阮洺放下水瓶,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他走到洗手台前,按下照明开关。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比正常频率略高的嗡嗡声——这根灯管快要坏了,和飞船上的很多零件一样,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老化。
他凑近镜子,张开嘴。
嘴唇确实有些红肿,下唇比上唇明显一些,边缘的轮廓线变得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他伸出舌头——舌尖和舌面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深红色,舌苔比平时薄了很多,几乎看不到正常的白色覆盖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几乎像是被仔细清洁过的光滑表面。
他用手指翻开下唇,检查内侧的黏膜。
更红了。
而且有一种轻微的、像是被细砂纸打磨过的粗糙感,和吮吸过什么东西之后的充血状态非常相似。
吮吸。
这个词从他的意识里浮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嘴唇前停了一秒。
然后他放下手,拧开水龙头,低头洗了一把脸。冷水打在脸上,让那些肿胀的区域传来一阵刺痛的凉意。他用毛巾擦干脸,对着镜子看了几秒钟——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颧骨突出,眼下有两道浅灰色的阴影,但眼神很清醒,和那种睡了四五个小时之后应有的萎靡状态完全不符。
他昨晚睡了多久?
阮洺转身走回床边,拿起那块嵌在墙上的平板终端。屏幕亮起来,显示着星穹号的操作系统界面——背景是一张地球的俯瞰图,那是出发时从近地轨道拍的最后一张照片,蓝色的星球被白色的云层缠绕着,美得不太真实。
他点开了“健康监测”应用。
“爱丽丝,”他说,“调取我昨晚的睡眠报告。”
系统的人工智能爱丽丝在零点三秒后回应。她的声音是标准的、经过优化的女中音,每一个音节的发音都精确到了极致,听起来既亲切又机械。
“已为您调取SOL 347的睡眠监测数据。”
屏幕上弹出一份报告。
阮洺的目光落在最上方的那行数字上。
睡眠总时长:4小时12分钟
深度睡眠时长:3小时58分钟
浅睡时长:14分钟
REM睡眠时长:0分钟
睡眠综合评分:94/100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滑动。
四小时十二分钟的总睡眠,其中将近四小时是深度睡眠。这意味着他入睡之后几乎立刻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态,并且在接下来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都维持在那个阶段,没有做梦,没有中途醒来,没有任何睡眠周期的正常波动。
这不可能。
阮洺很清楚自己的睡眠状况——或者说,他清楚自己应该有的睡眠状况。一个人处在极端的孤独和压力之下,在封闭的太空环境中,面对两名队友相继离世的创伤,他的睡眠模式应该是什么样的?碎片化的、浅层的、充满干扰的。他应该在每一个微小的声响中惊醒,应该躺在窄小的床铺上辗转反侧几个小时才能勉强入睡,应该在凌晨时分被某种莫名的焦虑从梦境中拽出来,然后瞪着天花板等到“起床”的指令。
而不是——
他重新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睡眠综合评分:94/100。
在出发前的最后一次地面体检中,他的睡眠评分是七十三分,当时医生说他“轻度焦虑,建议调整作息”。那是他在斯坦福的办公室里通宵改了三篇论文之后的正常数据。
现在,在这艘死寂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的飞船上,他的睡眠评分是九十四分。
阮洺滑动屏幕,查看更详细的数据。
睡眠心率:平均48次/分钟
睡眠体温:平均36.1℃
睡眠期间体动次数:3次
夜间觉醒次数:0次
零次。
他一整夜没有醒来过。
他盯着“体动次数:3次”这一行看了很久。四个小时的睡眠,身体只活动了三次。对于一个正常成年人来说,即使是在深度睡眠阶段,身体的微调和小幅度的姿势改变也是不可避免的——肌肉需要放松,关节需要变换角度,血液循环需要被帮助。
三次。
这意味着他的身体几乎是被固定在了一个姿势上,一动不动地维持了将近四个小时。
就像是——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把他按住了。
阮洺的手指微微发凉。他把平板终端放回床头的卡槽里,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趾。脚趾的指甲有些长了——他已经有两周没有剪过指甲,不是忘记了,是觉得没有必要。反正也不会有人看到,反正也不会——
他闭上眼睛。
不对。
他在想什么?
他在把完全正常的生理数据往一个荒谬的方向解读。深度睡眠比例高?那是因为他的身体在极端环境下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强制性地压缩了睡眠周期,用最短的时间获取最大程度的恢复。体动次数少?那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肌肉都懒得动弹。嘴唇和舌头肿胀?那是因为——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他睁开眼睛,重新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水。这次他刻意用舌尖去感受水的味道——没有任何异常,就是标准净化水该有的样子,无味,微温,带着塑料瓶储存后特有的那种淡淡的化学气息。
不对。
有一点点不对。
他把水含在嘴里,让它在舌面上停留了更久一些。舌尖的味蕾在捕捉着什么——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超出人类嗅觉和味觉感知范围的……味道?
或者说,是一种气息。
不是水本身的味道。是残留在他口腔里的、某种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他无法描述它。
不是甜,不是咸,不是酸,不是苦,也不是鲜。它更像是——更像是一种触觉转化成了味觉,一种冰凉、光滑、湿润的质地在他的舌面上留下了一道极其淡薄的痕迹。如果非要类比的话,就像是舔了一口干净的不锈钢表面之后,金属离子在舌尖上引起的微弱化学反应。
但又不完全一样。
有一种极其淡雅的、几乎不存在的“香味”。
不,“香”这个词也不准确。那是一种纯粹中性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物质的气味信号,它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可以被语言锚定的特征,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过——存在在他的口腔里,存在在他的嘴唇上,存在在他的舌根深处。
就像是什么东西曾经长时间地、细致地、充满耐心地——
阮洺把水瓶放在了桌上。
玻璃底触碰金属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响了一下,很脆,很短。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再一次检查自己的嘴唇。这次他看得更仔细,把下唇翻得更开,几乎要把黏膜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红肿的区域比他想象的更大——不只是嘴唇本身,还包括嘴唇周围的皮肤,有一圈非常模糊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淡红色印痕,像是一个吸盘或者一个口器曾经紧紧地贴在上面,施加了恰到好处的压力。
他用手指沿着那个印痕的边缘摸了一下。
不痛。
只是酸。
一种肌肉被长时间保持在某个姿势之后的、深层的酸。
阮洺放下手,退后一步,靠在了洗手台边上。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维持在正常的范围——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他依然是一个冷静的、理性的、不会被自己的想象所左右的科学家。
但在他的意识深处,有一根弦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不是恐惧。
至少目前还不是。
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认知与现实之间出现了细微裂痕时的不适感。就像是一道你每天都会走过的门,你清楚地记得它昨天是关着的,但今天它开了一道缝。你可以告诉自己是你记错了,可以告诉自己是有风吹开的,但你的大脑深处已经捕捉到了那个不一致,它不会消失,它会在每一个你不那么警惕的时刻重新浮上来,提醒你:
有什么不对。
“爱丽丝,”他开口了,声音平静,“调取昨晚宿舍区的监控录像。”
“抱歉,阮教授,”爱丽丝在零点二秒后回答,“根据星际航行隐私保护条例,个人睡眠区域禁止进行影像监控。该条款在任务出发前已由全体成员确认签署。”
“我知道,”阮洺说,“调取环境传感器的数据。温度、湿度、空气质量、微粒浓度。”
“好的,正在调取。”
屏幕上出现了几组数据。宿舍区的环境参数在过去十二小时内没有任何异常波动——温度恒定在二十一点八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空气质量指数优,二氧化碳浓度正常,挥发性有机物浓度低于检测阈值。
一切正常。
一切都显示着这间宿舍在昨夜没有任何不该存在的东西。
阮洺盯着那些数据看了一会儿,然后关闭了屏幕。
他开始穿衣服。
连体制服的内衬是柔软的高分子纤维,贴合在皮肤上时有一种被包裹的安全感。他拉上拉链,扣好领口的搭扣,把头发用手指简单地梳理了一下——头发也长了,刘海垂下来快要遮住眉毛,他需要不时地把它们拨到一边。
他走到舱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下了开启的按钮。
舱门滑开,走廊里的灯自动亮起来,一路延伸到视线尽头的转角处。那是一条标准化的、毫无特色的通道,灰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头顶每隔三米一盏的灯管,所有的门都关着,所有的通风口都在发出均匀的气流声。
阮洺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
今天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过的细节——走廊尽头的通风口格栅,有几片叶片的角度和昨天不一样了。他记得那些叶片,因为昨天他路过的时候正好在想一个问题,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通风口上,那些叶片的角度是朝下的,均匀地、整齐地朝下,像是一排被精心调整过的百叶窗。
现在,有几片叶片朝上翘了起来。
不多。
三片。
在三十片叶片中,有三片的角度发生了变化。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通风口里挤了出来,在穿过格栅的时候把那些叶片推到了一边。
阮洺在通风口前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管道口,里面的气流还在持续不断地吹出来,带着飞船循环系统特有的那种干燥的、略带臭氧味道的空气。他把手伸到格栅前,感受了一下气流的方向和强度。
没有异常。
他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但他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选择不去深究——在他把手伸向通风口的时候,气流的方向发生了极其短暂的改变。大概只有零点几秒,那股持续不断的、均匀的气流忽然停顿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深处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阮洺走进了实验舱。
灯管在他进入的瞬间亮起,所有的仪器都保持着昨晚他离开时的样子。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操作台上的培养皿——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和昨晚一模一样。
他走近操作台,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
然后他停下了。
培养皿是整齐的。
和昨晚一模一样。
但他昨晚离开之前,记得自己曾经把最左边那只培养皿拿起来观察过,放下的时候没有刻意对齐,应该比其他培养皿更靠左一些。而现在,它和其他培养皿排成了一条完美的直线。
一条非常完美的直线。
比人类随手摆放所能达到的精度高出太多了。
阮洺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排培养皿,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记录本,翻到昨天写字的那一页。
“有人在看我。”
“有人在看我。”
“有人在看我。”
三行字安静地躺在纸上,墨迹已经完全干透,和昨天写上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轻轻划过,感受着圆珠笔留下的微微凹陷的痕迹。
他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今天的日期:SOL 348。
然后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写下了一行字:
“我是不是病了?”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管的电流声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培养箱的绿灯在一明一灭,质谱仪在角落里发出低频的待机声。
所有的声音都和昨天一样。
所有的画面都和昨天一样。
但他口腔里那股淡淡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物质的“香味”,还在舌根深处若隐若现,像是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不应该存在的记忆。
他又拿起笔,在那一行字下面补充了一句:
“如果是辐射病的新变种,我需要记录所有症状。嘴唇肿胀,舌黏膜充血,口腔内残留不明气味(无法归类)。睡眠结构异常,深度睡眠比例过高。可能存在认知偏差——”
他写到“认知偏差”这个词的时候,笔尖又停住了。
认知偏差。
他在用自己的专业术语来描述一个可能性——他可能疯了。
在极端孤独和压力环境下,人类大脑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被窥视感、触觉幻觉、嗅觉幻觉,这些都是有文献记录的。他读过那些论文,在出发之前就专门研究过长期太空飞行中航天员的心理健康问题。他知道一个人在隔离环境中待得太久,大脑会自己制造出“他者”的存在感,来填补社交需求的空白。
他知道这些。
他是一个科学家。
他应该相信数据,相信监测报告,相信那些显示一切正常的传感器读数。
而不是相信自己的嘴唇。
阮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他把记录本合上,推到一边,拿起那支移液器,开始今天的工作。
他的手指很稳。
和往常一样稳。
精确地吸取样本,精确地滴在载玻片上,精确地放到显微操作仪的载物台上。他的动作流畅而熟练,每一个步骤都像是被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
他把眼睛凑近目镜,调焦。
变形虫在视野里缓缓蠕动,它们的细胞膜在琥珀色的培养液中泛着微光。阮洺专注地观察着它们的形态,手指在调焦旋钮上精细地转动,像是在调校一台精密的仪器。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在某个瞬间——在他调换目镜倍率的那零点几秒的空隙里——他的余光扫到了操作台边缘。
那里有什么东西。
一道非常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银色痕迹。
像是某种黏稠的液体从台面上滑过之后留下的残迹,宽度不到一毫米,长度大概五厘米,从培养皿的底座下方延伸出来,消失在操作台的边缘。
阮洺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放下目镜,转过头去看那道痕迹。
它还在那里。
银灰色的,半透明的,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类似液态金属的光泽。它的边缘非常光滑,没有任何扩散或者渗透的迹象,就像是一滴——不,是一条——被刻意涂抹在台面上的、不属于这个实验室的物质。
阮洺伸出食指,犹豫了一下,然后用指尖触碰了那道痕迹。
冰凉的。
比室温低很多,大概只有十几度。他的指尖接触到的瞬间,那股冰凉的感觉沿着指腹的神经末梢向上传导,带来一阵微弱的、几乎像是电流通过的酥麻感。
然后——那道痕迹消失了。
就在他的指尖下方,在他还没来得及施加任何压力的时候,那道银灰色的物质像是被蒸发了一样,从他的视野里彻底消失。没有残留,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
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阮洺的手指悬在台面上方,保持着触碰的姿势。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每分钟大概七十五次。
比标准值偏高。
是轻度恐慌加上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下头,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斯坦福大学的教授,你是世界顶尖的生物学家,你是星穹号唯一随舰科学家。你见过无数种微生物的形态,你操作过最精密的实验设备,你在最复杂的科研环境中锻炼出了最冷静的判断力。
你不可能被自己的眼睛欺骗。
你也不可能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除非——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把双手放在冷水下冲了整整一分钟。水流冲刷着他的指腹,带走了那阵冰凉的触感,也带走了那道银色痕迹的最后一丝记忆。
他关上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回到操作台前。
那道痕迹的位置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阮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摄像机的录制按钮,对着镜头说:
“星穹号任务日志,SOL 348。记录者,阮洺,首席科学官。今日实验计划照常进行,KX-7791-01号样本的蛋白质组学分析已进入第二阶段。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个人出现了一些轻微的身体不适症状,包括口腔黏膜充血、睡眠结构改变,以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用词,“以及轻微的感官异常。已进行自我记录和监测,目前判断可能是长期太空环境下的生理适应反应,或者——辐射病的非典型表现。”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在镜头前坐了几秒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按下了停止键。
实验舱重新安静下来。
阮洺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触碰着刚才那道银色痕迹存在过的位置。台面是光滑的、干燥的、干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他的指尖还残留着那种冰凉的触感。
那种凉意像是渗进了皮肤深处,和血液混在一起,顺着血管向上蔓延,经过手腕,经过前臂,经过肘弯,一直蔓延到某个他无法定位的、更深的地方。
他打了一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在他打寒颤的那个瞬间——他非常确定地感觉到了什么。
在他的后背。
在他的脊柱两侧。
有两道极其细微的、冰凉的、像是手指一样的压力,正沿着他的肋骨从上往下,慢慢地、慢慢地滑过。
他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排整整齐齐的培养皿,和培养箱一明一灭的绿灯。
阮洺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但很快就被他强制性地压了回去——吸气,两秒,呼气,四秒,吸气,两秒,呼气,四秒。
心率在慢慢回落。
他松开扶手,站起来,走到培养箱前,假装检查温度。他的后背对着房间中央,对着那扇紧闭的舱门,对着那张空无一人的椅子。
和昨天一样。
他又一次把后背暴露给了这间空荡荡的实验室。
颈后的汗毛立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培养箱显示屏上那串稳定的数字——温度:22.0°C,CO?浓度:5.0%,湿度:95%。
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但在他身后的某个培养皿里,在那些琥珀色的培养液的表面,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正在无声地扩散。
而在那圈涟漪的中心,一个银灰色的、半透明的、没有固定形态的东西,正在缓缓地沉入液面以下,像是一只眼睛慢慢地闭上。
它的速度很慢。
很耐心。
很温柔。
就像是一个正在偷看恋人睡颜的人,在对方即将醒来之前,依依不舍地移开目光。
作者有话说:嗯……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这种微恐的风格呢(?ì _ í?),如果害怕的话也没关系,不会恐怖太久的呀,后面会稍微好一点点,真的(认真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