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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的人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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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最后的人类
舷窗外是无尽的漆黑。
不是那种地球上能看见的、缀满星子的夜空——这里是猎户座旋臂的外缘,太阳早已缩成一颗针尖大小的光点,淹没在银河熙攘的光带里。星穹号的舷窗向外,只有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
阮洺站在储物舱的中央,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
他已经在原地站了七分钟。
面前是两具黑色的收容袋,拉链拉到顶端,将里面的人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也封存起来。袋子的表面结着一层薄霜——温控系统在这片区域早就“优化”了能源分配,把热量优先供给实验舱和生活区,至于存放逝者遗体的地方,零下十五度和零下二十度没有区别。
阮洺的手里攥着两样东西。
左手是一枚银色的铭牌,正面蚀刻着“赵明远·生物动力学工程师·星穹号”的字样,背面是赵明远自己用激光刻的一行小字:“若一去不返,便一去不返。”这是出发前赵明远开玩笑刻上去的,当时他还笑着给阮洺看,说这句台词够不够悲壮。
右手是一串塑料手环,迪斯尼乐园的周边产品,米老鼠的轮廓已经磨损得模糊不清。那是林小棠的东西,二十三岁的微生物学助理,全舰最年轻的成员。她出发前说这是她妈妈硬塞给她的,“带着就有好运”。阮洺记得她说这话时翻了个白眼,但从来没摘下来过。
他蹲下身。
动作很慢,膝盖弯曲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他先打开赵明远的收容袋,拉链的声音在寂静的舱室里被放大成刺耳的撕裂声。
赵明远的脸露出来。
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眼窝深陷,嘴唇微微外翻,像是死前最后一口呼吸没能吐尽。辐射病让他的面部组织有些水肿,五官的轮廓变得模糊。但阮洺还是能认出他来——那个总是第一个冲进模拟舱测试数据的人,那个会在餐厅里大声讲冷笑话、直到所有人都求他闭嘴的人。
阮洺把铭牌塞进赵明远僵硬的手指间,一根一根地弯折那些冰凉的指节,让它们合拢握住。
“老赵,”他说,声音在空舱里显得很轻,“你的铭牌,别弄丢了。”
他没有立刻拉上拉链,而是看着那张灰白色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向另一个袋子,打开,把米老鼠手环套在林小棠的手腕上。手环的尺寸比活着的时候松了一些——人死后组织脱水,她会比记忆中更瘦小。阮洺把她的手臂放回胸前,手指交叠放在手环上面,像是在给一个入睡的孩子掖好被角。
“小棠,你的护身符。”他说,“回家要用。”
他拉上两个袋子,站起来。
膝盖又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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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洺没有离开。
他拖过来一把椅子——就是实验台前那把带滚轮的,每次坐上去都会微微向□□斜——把它放在两个收容袋中间,面朝着舷窗的方向,然后坐下。
椅子的滚轮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低沉的滚动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只有头顶灯管的电流声,和远处循环系统水泵沉闷的运转声。
阮洺把双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舷窗外那片浓稠的黑暗。他的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自己家里的书房里、面对着一个老朋友那样随意。
“我算了一下,”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仓库里的脱水口粮加上水培舱的蔬菜,按单人最低热量需求算,大概能撑五年零两个月。水循环系统目前没有检测到故障,氧气再生装置的核心过滤膜还有百分之七十三的寿命,运气好的话,能用六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谁接话。
没有人接话。
“五年,”他重复了一遍,“够我把那个变形虫的研究做完。样本分析、基因组测序、行为模式记录,全部做完,数据打包,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的方向,“发射到近地轨道的通讯中继站。就算我死了,信号还是会传回地球。他们至少能拿到数据。”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来。
“然后我就给自己打一针。”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安乐死的药剂,出发前配的,我记得你们还笑话过我,说我太悲观。老赵你说‘搞科研的人怎么能预设失败’,小棠你在旁边点头,嘴里还塞着一块压缩饼干。”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暂,嘴角只是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肌肉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完成这个动作。
“我不是预设失败,”他对着空气说,“我只是……习惯把所有变量都考虑进去。”
他又沉默了。
舷窗外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远处的一颗恒星,或者是某个星云的反射,光线太微弱,转瞬即逝。阮洺的眼睛没有聚焦在那上面,他只是在看着黑暗本身。
“燃料不够回地球了,”他继续说,“我算过三遍。就算把实验舱的所有非必要设备都拆了当反应物,也不够完成一次轨道注入。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我也不想回去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呼吸都顿了一拍。
“不是说我想死在这,”他补充道,像是在给自己找补什么,“我是说,回去也没意义了。学生那边,我走之前已经把课题都交代清楚了,他们自己能做完。我爸妈那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爸妈那边,有我的保险和抚恤金,够他们用了。我走之前跟他们视频过,我妈哭了,我爸没哭,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没有任何液体从眼角滑落。不是坚强,是脱水——他已经超过三十六个小时没有摄入足够的水分了,身体在优先保证核心器官的运转,眼泪这种“非必要功能”早就被自动关闭了。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计划就是这样。做完研究,发出数据,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做了一个扣动扳机的动作。
“砰。”
他放下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灯。
“你们要是还在,肯定会骂我。”他说,“老赵你会说‘阮洺你这个懦夫’,小棠你会拉着我的袖子说‘阮老师你不要这样’。”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
“但是你们不在了。”
这句话像是抽走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他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头颅微微低垂,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灯管的冷白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颧骨下方那片凹陷的阴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他已经瘦了很多,出发时那件合身的蓝色连体制服现在挂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他就这样坐了很久。
久到循环系统的水泵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工作周期,久到头顶的灯管因为电压波动而闪烁了三次。
然后他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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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洺把两个收容袋依次推入气闸舱。
星穹号的气闸舱设计得很紧凑,刚好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躺着。他把两个袋子摆正,让它们头朝着舷窗的方向,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他站在气闸舱的内侧门前,手指搭在控制面板上。
“老赵,”他说,“小棠。”
“对不起。”
他的拇指按下了启动键。
气闸舱的外门缓缓打开,真空的吸力将两个收容袋轻柔地——这个词用在真空中显得很荒谬,但阮洺找不到更准确的描述——吸了出去。它们在舷窗外翻滚了两圈,然后并排漂浮在飞船的阴影里,像是两个并枕而卧的人。
阮洺按下了另一个按钮。
飞船的姿态控制系统启动了微调引擎,一股极轻微的推力让星穹号缓慢地改变方向。两个收容袋被抛在了身后,静静地悬浮在星空中,一动不动。
引擎关闭。
阮洺透过舷窗看着它们。
星穹号在继续向前滑行,而那两个袋子就那样留在原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先是变成两个模糊的灰色点,然后变成两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反光,最后——
连反光也消失了。
融入了那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
阮洺的手还搭在控制面板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维持这个姿势大概有三十秒,然后他松开手,转身,离开气闸舱。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精确得像是节拍器。走廊两侧的舱门都关着,那些门后面是队员们的宿舍、实验室、储物间、医疗舱。每一个房间都维持着有人离开时的样子——赵明远桌上没喝完的半杯咖啡已经蒸发成了褐色的污渍,林小棠床上那只充当枕头的毛绒企鹅还保持着被压扁的形状。
阮洺没有推开任何一扇门。
他径直走向实验舱,推开门,灯管在他进入的瞬间自动亮起。这是他最熟悉的空间——超净工作台、显微操作仪、离心机、培养箱、质谱仪,所有的设备都按照他最习惯的布局摆放。操作台上躺着一排培养皿,里面是他正在研究的那种变形虫——一种能够在极端环境下改变细胞膜流动性的微生物,这是他从那颗编号为KX-7791的小行星的冰层裂隙里发现的。
他在操作台前坐下,正对着那台固定在支架上的摄像机。
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在闪烁——它一直在录制,从任务开始的第一天就没有停过。这是标准流程,所有实验过程都需要影像记录,作为任务日志的一部分。
阮洺按下了“新记录”的按钮,然后清了清嗓子。
“星穹号任务日志,SOL 347,”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实验室里淬炼出的冷静和精准,和刚才在储物舱里判若两人,“记录者,阮洺,首席科学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操作台上那些培养皿。
“任务状态更新:赵明远、林小棠两位队员因辐射病于SOL 345先后离世,遗体已于今日按星际航行规程进行太空葬。星穹号目前仅剩我一人。生命维持系统运行正常,能源储备充足。”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需要反复核对的文件。
“研究进度方面,KX-7791-01号样本的形态学观察已完成第一阶段。今天观察到样本在低温刺激下出现了明显的细胞膜流动性改变,但具体的分子机制还需要进一步的蛋白质组学分析。我计划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完成膜蛋白的提取和质谱检测。”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操作台上的一支移液器,熟练地从一个培养皿中吸取了少量样本,滴在一块载玻片上,然后放到显微操作仪的载物台上。
“另外,”他补充道,眼睛凑近目镜,手指在调焦旋钮上精细地转动,“今天在样本中观察到了一种之前没有记录过的细胞器结构。初步判断可能是一种用于储存特殊代谢产物的囊泡,但具体功能尚不明确。这个发现值得深入探究。”
他调好了焦距,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落在摄像机的镜头上。
“我会继续按计划推进研究,并在数据全部采集完毕后,通过通讯系统将结果发回地球。任务优先级不变:获取尽可能多的科学数据,确保人类对地外生命的首次认知是完整且准确的。”
他按下了停止录制的按钮,红色指示灯变成了待机状态的绿色。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实验舱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培养箱里风扇的嗡嗡声和质谱仪待机时的低频电流声。阮洺转头看向舷窗——实验舱的舷窗比储物舱的大一些,能看到更广阔的星空。银河倾斜着横贯视野,数不清的恒星挤在一起,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盯着那条河流看了很久。
然后,在某个瞬间,他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寒意。
不是温度上的寒意——温控系统显示实验舱的温度稳定在二十二度,体感舒适。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脊柱底部升起来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近的地方注视着他。
阮洺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微微收紧了。
他没有转头,没有四处张望,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舷窗外的星空上,但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注意力从遥远的银河收了回来,聚焦在面前这间看似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
灯管在头顶安静地亮着。
培养箱的绿灯在一明一灭。
操作台上的培养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里面的培养液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
阮洺慢慢地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伸向操作台上的记录本。他的动作很流畅,没有任何迟疑和僵硬,像是只是在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但他的指尖在触碰到记录本的瞬间,感觉到封面上有一丝冰凉——不是金属的冰凉,也不是玻璃的冰凉,而是一种……更湿润的、更柔软的凉意。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上面滑过。
他翻开记录本,拿起笔,开始写字。字迹很工整,和平时一样,每一个字母都写得清清楚楚。但如果你仔细看——当然没有人会仔细看——你会发现他写下的不是实验数据,而是一行重复了三遍的字:
“有人在看我。”
“有人在看我。”
“有人在看我。”
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培养箱前,假装检查温度设置。他的后背朝着房间中央,朝着那扇紧闭的舱门,朝着那张空无一人的椅子。
后背。
他把后背暴露给了这间空荡荡的房间。
颈后的汗毛立了起来。
阮洺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回头。他调了一下温控旋钮——从二十二度调到二十二点五度,再调回来——然后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舱门。
“我去休息了,”他对着一屋子的仪器说,声音平静,“明天继续。”
舱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重新响起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这一次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但依然稳定,依然精确,像是每一秒迈出的距离都经过计算。
在他的身后,实验舱里。
操作台上的某只培养皿里,琥珀色的培养液表面泛起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那涟漪没有风可以解释,没有震动可以归因。
它只是在那里,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又一圈。
然后,培养液的表面安静下来,重新变成一面光滑的、琥珀色的镜子。
镜子般的液面下,那些变形虫在缓缓蠕动。
而在液面的倒影中——那层薄薄的反光里——有什么东西的形状一闪而过。
不是变形虫。
不是任何被记录在册的生物形态。
那只是一团模糊的、银灰色的轮廓,像是烟雾被瞬间冻结成一个不稳定的形状,然后在下一个瞬间消散无踪。
实验舱里空无一人。
培养箱的绿灯继续一明一灭。
而那排培养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排列的方式和阮洺离开时不太一样了。
最左边的那一只,被向右移动了大约三厘米。
不多。
不少。
刚好是一个会被注意到、又会被轻易归因于记忆偏差的距离。
星穹号继续向前滑行,载着最后一个人,载着一些它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东西,驶入猎户座旋臂更深的黑暗里。
舷窗外的银河静静地流淌着。
而在飞船的某条线路深处,在电流的嗡鸣和数据的洪流之间,有某种东西正在用人类尚未发明的方式,感知着这艘飞船里唯一跳动的心脏。
那心跳很平稳。
每分钟六十二次。
比标准值偏慢——是轻度脱水加上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
但它跳动着。
在这片死寂的、空旷的、孤独到令人发狂的宇宙里,它是方圆数亿公里内,唯一一个在跳动着的声音。
那个东西——那个潜伏在电流与黑暗之间的东西——正在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方式,聆听着。
每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