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那你对我呢 舱门合 ...
-
舱门合拢的闷响截断了风雨声,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顺着铁皮屋檐滴落的单调声响。
沈序站在许昀面前,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将跪在泥地里的青年完全笼罩。他身上的军装笔挺干燥,与周围浑浊潮湿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只刚才还凶相毕露的雪团,此刻正温顺地趴在许昀脚边,脑袋枕在他的膝盖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的积水。
“起来。”沈序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许昀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撑着地面起身,可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早已麻木僵硬。他刚一动,身子便歪向一边。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手掌很有力,透过湿透的布料传来滚烫的温度。许昀借力站稳,抬头看向沈序。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倒映出的、狼狈的自己。
“谢谢。”许昀小声说,声音还有些发紧。他试图抽回手臂,沈序却并没有立刻松开,目光在他满是泥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放手。
“你刚才说,环境好了,它就不疯了?”沈序指了指脚边的雪团。
雪团似乎听懂了,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瞳孔清澈明亮,哪里还有半分失控的模样。它甚至讨好地用鼻尖蹭了蹭沈序的小腿,然后又将大脑袋往许昀手心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许昀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雪团头顶被雨水打湿的绒毛:“嗯。它……它的躁动,是因为这里太脏了。空气里的毒素,土壤里的重金属,都在刺激它的感官。就像人待在充满噪音的房间里,也会烦躁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株苗,还有这片地,它们在净化。虽然很慢,但确实有用。你的精神体……它感觉到了,所以平静下来了。”
沈序沉默着。
作为联邦元帅,他见过无数所谓的专家,他们拿着昂贵的仪器,说着晦涩难懂的术语,最后却只能给出一个“无法修复”的结论。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个人一样,满身泥泞,说话很慢,却敢指着这一株随时会死的野草,告诉他这就是解药。
“元帅!”
副官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快步走到沈序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气象部门预报,半小时后会有新一轮的酸雨风暴,强度比刚才更大。这里结构不稳,必须马上转移。”
沈序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铁皮棚顶,又看了看那片刚刚被许昀清理出来的小小绿地。
“把设备留下。”他突然说道。
副官一愣:“元帅?”
“我说,把随船携带的生态监测仪和净水循环系统留下。”沈序的语气不容置疑,“再留一个小队,负责加固这里的遮蔽设施。”
“可是元帅,您的精神力刚刚平复,需要立刻回舰进行深度疏导……”副官急得额头冒汗。
“留在这里就是疏导。”沈序打断了他,目光重新落在许昀身上。
许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真的吗?”他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欣喜。
沈序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莫名松了一下。
“真的。”他简短地回答,然后转头吩咐副官,“立刻去办。动作快。”
副官虽然满心疑惑,但军令如山,只能硬着头皮去执行。
很快,几名士兵搬着箱子走了下来。他们动作利落地架设起仪器,连接管道,原本死寂的废土上多了几分忙碌的生气。
许昀看着那些先进的设备,眼里满是好奇。他凑过去,想看又不敢碰,生怕弄坏了什么贵重东西。
“这是净水芯,能过滤掉水里百分之九十的重金属。”一名士兵见他感兴趣,忍不住解释道,“不过在这种污染程度的地方,滤芯消耗会很快。”
“没关系,我有办法。”许昀眼睛一亮,转身跑回那个简陋的窝棚,从里面抱出一堆黑乎乎的东西,“这些是本地特有的苔藓,虽然长得难看,但吸附能力很强。把它们混在滤芯里,能延长使用寿命。”
士兵们面面相觑。
用苔藓配合联邦最高科技的净水系统,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会被整个科研界笑掉大牙。
“让他试。”沈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脱下了外层的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作战服,显得更加干练。他卷起袖子,径直走到许昀身边,“需要我做什么?”
许昀吓了一跳:“元……元帅,您不用动手,这些粗活我来就行。”
“我也想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东西活得更久。”沈序说着,已经蹲下身,伸手接过了许昀手里的那团苔藓。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却意外地轻柔,小心翼翼地将其撕成小块,按照许昀的指示填进过滤槽里。
两人靠得很近。
许昀能闻到沈序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泥土和苔藓的味道,竟意外地好闻。他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手上的动作也快了几分。
“这里,要压实一点。”许昀指导着,“不然水流太快,过滤不干净。”
沈序依言照做,指尖用力按压。
“这样?”
“对,就是这样!”许昀露出一个笑容,脸颊上还沾着一道泥印,看起来有些滑稽,却格外生动。
沈序的动作顿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夸过他学得快。别人怕他都来不及,更别提这样轻松地跟他说话,还笑得这么灿烂。
“继续。”他低声说,耳根似乎又有点发热。
就在这时,天空再次暗沉下来。
远处的云层翻滚着,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新一轮的风暴即将来临。
“快!所有人进入掩体!”副官大声喊道。
许昀连忙护住那株幼苗,想要把它挖出来带走。
“许昀!”沈序一把拉住他,“你等等!”
“不行!它会死的!”许昀急了,拼命挣扎,“它好不容易才活下来……”
沈序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心中一动。他没有再强行拉扯,而是直接脱下自己的作战服外套,一把罩在许昀和那株幼苗上,然后将两人连同那块小小的土地一起圈进怀里。
“躲好。”
他的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狂风呼啸而至,夹杂着冰冷的雨点和碎石。
沈序宽阔的背脊像是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侵袭。许昀躲在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那股冷冽的气息,周围是一片温暖的黑暗。他能感觉到沈序肌肉紧绷,正在承受着风浪的冲击,却始终没有松开分毫。
雪团也挤了进来,庞大的身躯充当了另一道屏障,将许昀和沈序护在中间。它低低地吼了一声,似乎在安抚受惊的主人。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渐小了。
沈序松开手,外套滑落。
许昀连忙低头查看。
那株幼苗在层层保护下,竟然真的安然无恙,只是叶片上多了几滴水珠,显得更加翠绿欲滴。
“吓我一跳……”许昀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他抬起头,看向沈序,“谢……谢谢你,元帅。”
沈序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划过棱角分明的下颌。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某种许昀看不懂的情绪。
“给……你看。”沈序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那株幼苗上,又转向许昀。
沈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远处的临时掩体里,士兵们正忙着检查设备。副官看着自家元帅和一个浑身泥水的年轻人蹲在地上,对着那一小撮绿色指指点点,那只向来令人闻风丧胆的雪团正乖巧地趴在一旁摇尾巴,不由得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许昀。”沈序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许昀转过头。
“从今天开始,这片区域由你全权负责。”沈序站起身,向他伸出手,“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我会让人送过来。”
许昀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掌心向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粗糙、冰冷,却充满了力量。
“好。”他握紧了那只手,认真地点点头,“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沈序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我相信你。”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但空气中的硫磺味似乎淡了一些。
远处,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微弱的夕阳穿透云层,洒在这片小小的绿地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雪团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许昀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腰,然后转头看向沈序,发出一声轻快的叫声。
沈序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看来,它也同意了。”
许昀笑着摸了摸雪团的脑袋:“它当然同意。毕竟,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沈序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家。
这个字眼对他来说,已经陌生太久了。
但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株在废墟中顽强生存的幼苗,还有这只温顺的大猫,他心里竟然涌起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是啊。”他轻声说道,“家。”
天色渐晚,临时搭建的照明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许昀拉着沈序的手,走向那个简陋却温暖的窝棚。
“元帅,今晚就在这儿吃吧。我这里存了点压缩饼干,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管饱。”
沈序任由他拉着,脚步沉稳。
“好。”
雪团跟在两人身后,尾巴高高翘起,步伐轻盈。
-
窝棚里的空间逼仄,只有一张用废旧木板拼凑的桌子和两张摇晃的凳子。头顶那盏临时拉来的照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斑驳的铁皮墙上。
许昀从角落的箱子里翻出两包压缩饼干,又找出一个还算干净的金属碗,接了些净化器刚流出来的水,放在简易加热炉上烧着。
“只有这个了。”许昀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饼干递给沈序,“味道有点硬,得泡软了吃。”
沈序接过那块灰扑扑的方块,指尖摩挲过粗糙的表面。他在舰队里吃惯了营养均衡的合成餐,这种粗砺的食物早已远离他的生活。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学着许昀的样子,将饼干掰碎放进碗里。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许昀熟练地冲好两碗糊状物,递了一碗给沈序:“小心烫。”
沈序接过碗,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他低头尝了一口,口感确实算不上好,带着股淡淡的麦香味,但咽下去后,胃里那股因长期精神力透支而产生的空虚感竟奇异地被填补了几分。
“味道不错。”沈序说道。
许昀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了起来:“元帅不嫌弃就好。以前在读书的时候,我们做野外实训,经常就吃这个。”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透着光,没有半分抱怨,只有对过往经历的坦然。
沈序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许昀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动物。也许是刚才在风雨里折腾得太厉害,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几缕发梢还在滴水,顺着脸颊滑落到脖颈,没入衣领。
沈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滴水珠,直到它消失在领口深处。
一种莫名的燥热感突然从心底升起,并不强烈,却让人有些坐立难安。
那只雪团不知何时也挤进了窝棚。
狭小的空间里顿时显得更加拥挤。它庞大的身躯几乎占去了半边地方,却小心翼翼地收着爪子,生怕碰倒了什么东西。它把下巴搁在许昀的膝盖上,那双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昀手里的碗,尾巴在地上轻轻拍打,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也想吃?”许昀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这是人吃的,你不能吃太多,会消化不良。”
雪团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大脑袋在他腿上蹭来蹭去,非要讨一口尝尝。
许昀无奈,只好用手指沾了一点糊糊,送到它嘴边。
雪团立刻伸出舌头舔了个干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震得许昀腿都有些发麻。
“它好像很喜欢你。”沈序看着这一幕,声音有些低沉。
“可能是因为我身上有泥土的味道吧。”许昀随口答道,又喂了雪团一口,“动物都很敏感,谁对它们好,谁能让它们感到安全,它们就知道。”
沈序沉默了片刻。
“那你对我呢?”他突然问。
许昀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撞上沈序那双深邃的眼睛。
“元帅当然也是安全的。”许昀认真地说,“而且,您愿意为了保护一株幼苗淋雨,愿意听我这个外行人的话留下来。这样的人,怎么会让人害怕呢?”
沈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些出于本能的举动,在这个人眼里会被解读成这样。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怕他,敬他,唯独没有人这样纯粹地信任他,靠近他。
“许昀。”沈序低声唤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嗯?”许昀应了一声,正要收回手,却被沈序一把握住了手腕。
那只手温热有力,掌心的茧子磨得许昀皮肤微微发痒。
沈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滑落到他的嘴唇,又回到眼睛。那种眼神并不侵略,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让许昀有些喘不过气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窝棚外的雨声变得遥远,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还有雪团偶尔发出的轻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