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毛茸茸》柚言时

1、乖的像只家猫 空气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金属锈蚀的腥气，许昀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头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的闹钟，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冷黏腻的泥浆。

　　没有闹钟，没有温暖的被窝，不是那间堆满了环境修复图纸的小公寓。

　　映入眼帘的，是灰黑色的天空，摇摇欲坠的锈铁棚顶，以及脚下这片仿佛永远无法净化的黑色废土。

　　他到这里已经一周了。

　　星际联邦，极度发达的科技，被榨干到只剩骨架的母星地球，完全符合他熬夜看到一半没看完就忍不住放弃的星际爽文《元帅的疯批精神体》的剧情。

　　他穿成了那个为了救反派元帅沈序，被失控的精神力碾成肉泥的炮灰许昀。

　　原著里，今天的许昀本该在听到元帅舰队降落的警报后，惊慌失措地想要逃跑，结果在混乱中被倒塌的支架砸死，连全尸都没留下，彻底沦为衬托元帅暴戾无情的背景板。

　　“咳……咳咳！”

　　许昀剧烈地咳嗽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污，眼神从最初的迷茫迅速变得清明。

　　这颗星球的大气层已经破损，外面是致命的辐射风暴。在这个资源枯竭、人命如草芥的星际时代，离开有人类基地的地方，只有死路一条。

　　许昀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沾满黑泥、因为长期缺乏营养而显得有些苍白瘦弱的手。

　　“……什么鬼。”他喃喃自语，声音因为缺水而有些沙哑，“得……得先把这块地弄好。”

　　环顾四周，这是一片被遗弃的重金属污染区，黑色的土壤板结得像石头一样，别说植物，连微生物都难以存活。

　　而在这一片死寂的黑色中，角落里竟然奇迹般地钻出了一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嫩绿幼苗。

　　许昀咬了咬牙，从泥泞里爬起来，弯下腰，从旁边的废墟里捡起一把断裂的铁铲。

　　铲柄粗糙，磨得手心生疼，但他握得很紧。

　　雨越下越大，酸雨腐蚀着他的工装裤，皮肤上传来阵阵刺痛。许昀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他蹲在那株幼苗旁，小心翼翼地用铁铲挖开周围板结的黑土。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笨拙却坚定。

　　“别怕……”许昀对着那株瑟瑟发抖的幼苗低声说道，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我……我在呢。把……把这些脏东西弄走，你就能呼吸了。”

　　就在这时，头顶的警报声骤然炸响！

　　“呜——呜——！”

　　凄厉的红光瞬间穿透了灰暗的雨幕，将整个废弃处理站照得一片血红。

　　“警告！警告！联邦元帅旗舰‘雪域号’即将强制降落！所有无关人员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紧接着，天空中传来沉闷的轰鸣声，一艘巨大的黑色战舰撕裂雨幕，带着毁灭性的气流缓缓下降。

　　强风呼啸而至，卷起漫天的沙尘和碎石。

　　“啊！救命！”

　　几个原本在附近捡破烂的流浪者吓得抱头鼠窜，其中一个人更是直接被气浪掀翻在地，狼狈地爬向远处的掩体。

　　路人甲士兵穿着单薄的制服，脸色惨白地冲着许昀的方向大喊：“喂！那个人！快跑啊！元帅的精神体要是失控了！”

　　许昀充耳不闻。

　　此刻，那股强大的气流正直接冲击着他脚下的土地。那株刚刚被他松过土的幼苗，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纤细的茎秆眼看就要折断。

　　“不……不行！”

　　许昀瞳孔骤缩。

　　他没有退后，反而猛地扑了上去。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挡在幼苗迎风的一面，双手死死扣住周围的泥土，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背脊硬生生扛住了那股足以掀翻轻型机甲的气流。

　　泥沙打在脸上，生疼。

　　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

　　但他纹丝不动。

　　许昀咬着牙，手指深深插入黑泥中，指甲断裂，渗出血丝，却依旧死死抓着那片土地，为幼苗撑起了一方小小的避风港。

　　轰隆！

　　战舰终于着陆。

　　巨大的冲击力让地面都颤抖了几下。许昀身下的泥土塌陷了一块，他整个人差点摔进泥坑，但那双护着幼苗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分毫。

　　风声渐歇。

　　舱门打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行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士兵率先冲下飞船，迅速封锁了周边区域。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

　　那是沈序。

　　联邦最年轻的元帅，以冷酷暴戾、杀伐果断著称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肩章上的银星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他的五官深邃立体，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仿佛周遭的空气都被他冻结了。

　　在他身后，隐约可见一团银白色的光影在躁动不安地翻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那是他的精神体，传说中早已失控、随时会噬主的凶兽。

　　“元帅，这片区域已经清空。”副官快步上前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除了……那边。”

　　副官的手指指向角落。

　　沈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漫天烟尘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跪在泥地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那人背对着他，弓着身子。

　　“不知死活。”沈序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抬脚就要走过去。

　　然而，就在他迈步的瞬间，异变突生。

　　他身后那团躁动的银白光影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下一秒，竟不受控制地从他身后窜了出去！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的雪豹。

　　通体银白，毛发上沾染着细碎的雷光，双眸呈现出诡异的竖瞳，透着嗜血的凶光。它四肢强健有力，每一步踏在地上都留下深深的爪痕，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冲那个跪在泥地里的人而去！

　　“不好！元帅的精神体失控了！”

　　“快保护元帅！”

　　“那个人！”

　　沈序的眉头紧紧皱起，“回来！”沈序厉声喝道，试图召回精神体。

　　但那头雪豹仿佛完全听不见主人的命令，它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冲到了许昀面前。巨大的利爪高高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地拍了下去。

　　许昀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在雪豹的利爪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转过身，张开了双臂。他那双沾满黑泥、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径直迎向了那头恐怖的银色凶兽。

　　“别……”

　　许昀的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风雨中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头气势汹汹的雪豹，在距离许昀鼻尖只有几厘米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它那锋利的爪子悬在半空。

　　周围的士兵们屏住了呼吸，沈序的脚步也顿在了原地。

　　那头原本凶光毕露、鬃毛倒竖的雪豹，突然眨了眨眼。它那双充满杀戮气息的竖瞳里，凶光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困惑。

　　它歪了歪脑袋，巨大的鼻子凑近许昀的脸，轻轻地嗅了嗅。

　　没有血腥味，没有恐惧的味道。

　　只有一股淡淡的、清新的泥土气息，还有一股让它灵魂都在战栗的、生机勃勃的味道。

　　雪豹喉咙里那准备发动攻击的低吼声，突然变了调。

　　“咕噜……”

　　一声低沉的、仿佛引擎启动般的呼噜声，从这只庞然大物的喉咙里传了出来。

　　它收起了锋利的爪子，原本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下来。接着用它那毛茸茸的大脑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拱了拱许昀的手心。

　　就像一只做错了事求原谅的大猫。

　　许昀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美丽得不可思议的豹脸。那银白色的毛发即使在灰暗的雨天也散发着柔和的光泽，那双大眼睛里哪里还有什么暴戾，分明满是温顺和依赖。

　　“好……好软。”

　　许昀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雪豹头顶的绒毛。

　　触感温热，厚实，像是最顶级的绒毯。

　　雪豹的眼睛舒服地眯成了一条缝，脑袋更用力地往许昀手心里钻，喉咙里的“咕噜”声越来越大，震得许昀手掌发麻。

　　它甚至还得寸进尺地翻了个身，露出了毛茸茸的肚皮，尾巴愉悦地在身后甩来甩去，扫得地上的泥水四溅。

　　沈序站在不远处，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那张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错愕”的表情。紧接着，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涌上耳根，瞬间将他的耳朵染得通红。

　　他的精神体，那个让他头疼不已、多次险些造成灾难的失控凶兽，竟然……在这个人的手里，乖得像只家猫。

　　许昀并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反应。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这只大猫猫身上。他看着雪豹那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沾染了些许泥点的皮毛，心疼地皱了皱眉。

　　“脏了……”许昀小声嘟囔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帕子，自然地开始给雪豹擦拭脸上的泥点，“下次……下次不许这么不乖，会受伤的。”

　　雪豹享受地眯着眼，任由许昀摆布，尾巴圈住了许昀的腰。

　　沈序终于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股诡异的悸动，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去。

　　“把它放开。”沈序的声音有些干涩，努力维持着往日的冷酷，“我的精神体……失控了，很危险。”

　　许昀抬起头，透过雨幕看向这个传说中的暴戾元帅。

　　他发现沈序的脸色虽然阴沉，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不……不危险。”

　　许昀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用干净的布片给雪豹擦着耳朵后面顽固的泥点，动作轻柔又耐心。“它很……很乖。它只是想……看看这个。”

　　他侧过身，露出了身后那株在经历风雨后依然挺立、甚至显得更加鲜嫩的绿芽。

　　“你看，”许昀指着幼苗，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沈序，又低头看了看脚边温顺伏着的雪豹，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纯粹的弧度，“它好像喜欢这个。”

　　沈序的目光从那抹不可思议的绿色，移到雪豹那身沾了泥污却依旧威风的皮毛，最后定格在许昀被泥水弄花、却因笑容而格外生动的脸上。

　　确实。

　　他想，不只是雪豹。

　　“你叫什么？”沈序问，声音不自觉地比刚才又柔和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许……许昀。”许昀有些结巴地回答，脸颊微微发热。他视线飘忽了一下，落在沈序自然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上，指尖动了动，似乎想碰一下，却又像被烫到般飞快缩了回去，转而握紧了自己沾着泥的布片。

　　“元帅，这地方……能让我修好吗？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能让这里……长出更多的绿色。到时候，它……”他看了看雪豹，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沈序，声音轻了下去，带着某种笨拙的坚定，“……还有你，都不会再难受了。”

　　沈序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眼中不灭的微光，看着他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固执的模样，胸腔里某个沉寂许久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挠了一下。

　　“它叫什么？”许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蹲下身，轻轻揉了揉雪豹的下巴，好奇地问。

　　“雪团。”沈序回答，目光仍落在许昀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上。

　　“雪团……”许昀重复了一遍，眼睛瞬间睁得更圆了些，像是被这个名字击中了心坎，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真好听，软软的，很适合它。”

　　沈序看着他被这个名字可爱到的反应，嘴角也几不可见地松动了一丝弧度。

　　他等着，以为这个对名字似乎有特殊喜好的人，下一个问题就该轮到自己了。

　　然而，许昀只是“雪团、雪团”地小声又叫了两遍，然后便完全被眼前毛茸茸的大猫吸引了注意力，掏出怀里另一块干净些的布，兴致勃勃地继续给“雪团”擦拭起前爪来，嘴里还絮絮地跟它说着“乖乖，马上就好啦”，已经把旁边站着的高大元帅忘在了一边。

　　沈序：“……”

　　沈序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按住了许昀想要缩回去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紧紧包裹住了许昀冰凉的手指。

　　“可以。”沈序说道，目光灼灼，“从今天起，这里归你管。我也……留在这里。”

　　雪团在一旁开心地甩了甩尾巴。

　　许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笑。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