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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内网崩塌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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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夜晚,闷热得像一口蒸笼。
林溪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已经整整十四个小时没挪过窝了。
她的工位在大厂“云顶科技”的技术研发中心三楼,靠窗,窗外的霓虹灯把整座城市切割成一块块发光的积木,可她连抬眼去看的兴致都没有。
屏幕上是一个支付接口的底层逻辑——她负责的那块代码出了问题,测试环境里总是在高并发场景下出现数据错乱,今天凌晨三点上线前最后一次压测,直接崩了。
“溪姐,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坐在隔壁工位的实习生陈小北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瓶冰可乐,眼神里带着点敬畏。
林溪头也没抬,手指在机械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速度快得像在弹一首疾风骤雨般的钢琴曲:“不用。这个bug今天不解决,明天上线就是生产事故,到时候就不是加班的问题了,是直接上热搜的问题。”
陈小北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
他入职才三个月,但对这位“溪姐”的大名早有耳闻——林溪,二十六岁,云顶科技最年轻的后端开发骨干,代码能力在整个技术中心能排进前三。但她有个特点:写代码的时候六亲不认,谁跟她说话都像对着空气喊话,她能在脑子里同时跑三个线程,一个处理当前代码,一个预判下一步逻辑,还有一个——据她自己说——在放空。
“放空那个线程是用来防止我崩溃的。”她曾经这么解释过。
陈小北当时觉得这个解释很酷,现在觉得这个解释很吓人。因为林溪现在的表情,像是那个“放空线程”已经彻底关闭了。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习惯性地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但那缕头发太短了,刚别过去又滑下来,她就再别,反反复复,像个无意识的机械动作。
“不对……”林溪喃喃自语,手指突然停了下来,“这个逻辑链路中间少了一个校验节点,但我的代码里明明写了……是谁改了我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整个办公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电压波动——那种闪烁带着一种不祥的节奏,像心电图报警前的最后几声心跳。紧接着,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电脑屏幕同时卡顿了一秒,然后恢复了正常。
但林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因为她看到了——她屏幕右下角的内网通讯工具弹出了一条系统消息,红色的,带着紧急标识:
【警报:核心内网检测到异常流量入侵,请所有非安全团队成员立即保存工作并断开内网连接。】
消息只存在了三秒,然后整个通讯工具就灰掉了。
“什么情况?”有人从工位后面探出头来。
“内网崩了?我连不上git了!”
“我也连不上了。”
“我也是,□□掉了,数据库连接全部超时——”
恐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迅速蔓延。云顶科技的技术研发中心有将近两百号人,此刻全被困在这个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工作都停摆了。
林溪没有慌。
她迅速打开终端,尝试ping了一下内网网关——超时。再尝试本地的hosts解析——返回的结果不对,被劫持了。
她的心跳加速了,但手指依然稳定。
她又试了几个命令,越试脸色越沉。
这不是普通的网络故障。
这是攻击。
有人在入侵云顶科技的核心内网。
“所有人不要动任何设备!”技术总监老周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镇定,“安全团队已经在处理了,大家保持冷静,不要做任何操作,防止攻击扩散!”
林溪靠在椅背上,终于抬起眼看了看四周。
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变了——那种从“加班到深夜的疲惫”瞬间切换到“危机降临的紧绷”,像一根被人猛地拉直的弦。
老周站在走廊尽头,正在打电话,脸色铁青。他身边的几个人——都是安全团队的成员——围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但表情越来越凝重。
林溪隐约听到了一些对话碎片。
“……这个攻击手法没见过,像是定制化的……”
“……他们在横向移动,已经从办公网段渗透到了核心数据区……”
“……我们拦不住,对方比我们快太多了……”
老周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整个办公室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我已经在联系外援了。大家再等等。”
外援。
这个词在云顶科技的技术圈里有一个默认的指代——当内部安全团队搞不定的时候,他们会去找一个人。
一个传说中“用键盘守护世界”的男人。
林溪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不会吧。
她心想。
不至于吧。
但她的心跳已经不受控制地加速了,像有人在她胸腔里装了一个失控的发动机。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鼠标,手心全是汗。
——不是紧张的汗。
是别的什么。
老周打完第二个电话之后,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两百号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像被按下暂停键的电影画面。没有人敢动电脑,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只有空调系统嗡嗡的低鸣声,和偶尔响起的手机消息提示音。
林溪坐在椅子上,目光越过一排排工位,落在走廊尽头的那扇玻璃门上。
她在等。
等一个人。
不,不对——她在说服自己不要等。
“林溪,清醒一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来的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内网能不能保住。你脑子里现在应该想的是攻击路径分析,不是——”
不是傅北辰。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咬碎了咽下去。
傅北辰。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藏了整整八年。
大一那年,她刚进计算机系,连C语言的基本语法都搞不清楚,就在校园论坛上发了一篇“代码分享帖”,贴了自己写的第一个排序算法——现在回头看,那个代码漏洞百出,时间复杂度算错了,边界条件没处理,甚至连变量命名都是拼音缩写,惨不忍睹。
但那篇帖子下面,有一个人留了评论。
评论很长,整整两千多字,从算法原理到代码规范,从时间复杂度优化到边界条件处理,逐行逐句地给她改了一遍。最后一行写着:“大一的同学能写出这个水平,已经很不错了。继续加油。”
那个人在论坛上的ID是“北辰”。
后来她才知道,“北辰”就是傅北辰——他们学校计算机学院的研究生,网络安全实验室的传奇人物,本科期间就在国际顶级安全会议上发表过论文,被圈内人称为“天才少年”。
再后来,她考上了同一所学校的研究生,进了同一个实验室。但那时候傅北辰已经毕业了,去了北京,在某国家级网络安全机构工作。她只在实验室的荣誉墙上见过他的照片——白衬衫,黑框眼镜,表情冷淡,嘴角没有一丝弧度,像一座精心雕琢的冰山。
实验室的师兄师姐们提起他,语气里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崇拜加惋惜。
“傅师兄啊,技术是真的神,但人是真的冷。他在实验室那三年,据说没跟任何一个女生说过超过十句话。”
“不止女生,跟男生也不怎么说话。他每天都在机房里待着,除了写代码就是研究漏洞,连吃饭都是让人带上去的。”
“最关键的是——你们猜他单身多久了?”
“多久?”
“从出生到现在吧。我怀疑他的女朋友就是键盘。Cherry MX Board 8.0,红轴,他自己改的键位,给每个按键都写了独立的驱动程序。”
“这也太离谱了……”
“不离谱。他给那个键盘取了个名字,叫‘阿芙洛狄忒’。”
“爱情女神???”
“对。他说只有阿芙洛狄忒配得上他的手指。”
当时实验室里哄堂大笑,只有林溪没有笑。
她坐在角落里,假装在看书,耳朵却竖得比天线还高。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
——傅北辰给键盘取名叫阿芙洛狄忒。
——他在论坛上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大一新生写了两千字的代码修改建议。
——他改了那个菜鸟写的每一个bug,连标点符号的错误都没有放过。
这些信息在林溪的脑子里碰撞、发酵,最后变成了一种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
他是不是……有一点点……注意到我了?
但很快她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因为那个念头太奢侈了,奢侈得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妄想登上月球。
傅北辰是什么人?
是站在云端的人。
而她呢?
是一个连排序算法都写不明白的大一新生。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几层台阶,是整座珠穆朗玛峰。
后来的八年里,她拼了命地往上爬。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代码机器。
大二的时候,她的编程能力已经超过了同年级所有人;大三,她拿到了全国编程大赛的金奖;大四,她以专业第一的成绩保研;研究生期间,她发了三篇顶会论文,毕业后进了云顶科技,两年内从普通开发升到了核心技术骨干。
她做这些事的动力,一半是热爱,另一半——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是希望有一天,当她再次站到傅北辰面前的时候,不会再是那个连排序算法都写不明白的小师妹。
她希望他能看到她的代码,然后说一句:“写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