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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0后 你不是郁闷 ...

  •   第八章:80后

      时间总是让人猝不及防,当你还没回过神,它已经悄无声息地把你带到了另一个季节。

      十月末的深秋,窗外白桦树的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掉落,风里有了凉意。我们的学习状态也像这季节一样,变得散漫而漫无目的。

      对于那些提不起兴趣的课,有人干脆不去了。有情侣约会而夜不归宿的,有钻进网吧,把时间消磨在一场又一场的游戏里的。

      辅导员专门给我们开了个会。

      她说:“这个专业办了这么多年,每一门课的设置都是经过反复论证的。你们现在不懂,等走上工作岗位就知道了,没有哪门课是多余的。”

      后来系里定了个规矩:无故旷课超过三次,这门课就直接挂掉,等着补考。

      而两个班里逃课最凶的是高宇。他不是在宿舍拨弄吉他,就是泡在网吧,一连两三天都不见人影。

      李红娟在我们宿舍的卧谈会上说,许博文和秦奋都劝过他,说他这样不像个学生。
      高宇只是淡淡一笑,低声说了句,这书,也没什么念头。红娟转述许博文的话说,感觉高宇像是自暴自弃了,也许是在苏曼那里受的伤,一直没翻过去。

      斯羽每次都静静地听,从不插话。但夜里,我总能看见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

      上微观经济学课的早上,两个班合堂。高宇在老师正要低头点名的瞬间冲了进来。

      老师抬眼瞪他,“你干脆别来了,一天天把学习当儿戏。赶紧找地方坐。”

      高宇双手合十表示歉意并连连点头,猫着腰往后走,恰好坐到斯羽和我旁边的空位上。

      老师点完名后,等周围安静下来。两个人发现彼此,都不约而同地侧了侧身。

      过了一会儿,高宇就趴在桌上睡着了。课间休息时,他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斯羽突然站了起来。她扬起手里的书本,用力朝高宇的头上砸了下去。那声音很响。高宇猛地弹起来,满脸通红,抱着头,怔怔地站着,一句话也没说。

      教室里骤然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他们。

      斯羽瞪大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颤抖,“不想上学就别来了!一天天跟个白痴一样,到处说这个专业不行。实在不行就别浪费家里的钱了,赶紧退学回家!”

      高宇愣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远远地看见苏曼坐在另一个角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呈现的是一种优雅的带有些许伤感的复杂表情。

      老师进来时,高宇已经坐得端端正正。那后半节课,他听得很认真。

      下课后,我和斯羽收拾东西,等着高宇起身让道。他却不慌不忙地把书和笔记缓缓地放进包里,眼睛一直盯着斯羽看。

      斯羽的眼睛只盯地面,等他离开。

      高宇犹豫半天,忽然低声说:“有空吗?找个地方聊聊。”

      斯羽没抬头,“没空。麻烦你让开。”

      高宇侧了侧身。我从他身边走过时瞥了他一眼,他依然望着斯羽的背影,表情痛苦中带着不甘。

      那天晚上,李红娟从自习室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斯羽,”她站在宿舍中央,有些为难地说道,“这是高宇让许博文带给你的信。”

      斯羽的脸一下子沉下来,“不用,我不看。麻烦你让许博文退回去。”

      红娟僵在原地,慢吞吞地说:“其实我本来也不愿意带……但许博文说,高宇的心结要是不解开,他会一直这样下去。这封信很重要,所以我就……”

      我知道斯羽在想什么。她曾经被高宇伤得不轻,可她心里,一直还惦记着他。于是走过去,从红娟手里接过信,轻轻放在斯羽床头。

      “看看吧,”我低声说,“看了你可以不回复他。但了解一下他想说什么,也没坏处。”

      斯羽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了信。信很长,好几页纸。

      斯羽躺在床上看着,我看见她的眼眶慢慢红了,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能怕大家看见她的神情,她突然侧过身,对着墙壁,把信读完。

      那晚斯羽一直没说话。但她的床铺由于她的转辗反侧又响了一夜。

      第二天上课时,斯羽又恢复了往常的神情。冷淡,沉默,心无旁骛地盯着黑板。而高宇,从教室的另一端,不停地用期盼的目光望向她。

      从那以后,高宇几乎没有再逃过课。但我知道,这两个人的故事远没有结束。它大概会变得更曲折,更离奇,更充满说不清的纠葛。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青春,属于他们两个必须要泅渡的情劫。

      周一下午两点,形式逻辑学的课程如期而至。

      两个班没有一人缺席。这在我们以自由散漫著称的管理系,算得上一个小小的奇迹。

      倒不是因为大家突然对逻辑产生了什么狂热的兴趣,而是因为上课的这位教授,是我们系里公认的一座活火山。教授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那银白在午后阳光下闪着温和而睿智的光。

      他讲课从不看讲稿,条理清晰得像精密仪器的内部构造,却又能在最枯燥的推演中,突然抖落一个古今中外的典故,引人深思。

      听他上课,人会有种奇妙的感觉:身体是全然松弛地靠在椅背上的,大脑却能够飞速运转,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个音节里包裹的营养。

      那天,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教授忽然停住了,粉笔在黑板上落下两个轻盈的字:80后。

      教室里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大家好奇又新鲜地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看教授。

      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目光从我们脸上缓缓扫过。

      “你们成天泡在网吧,”他说,语气极其平静,“有没有注意到最近冒出来的这个词?这是专指你们这一代的。80年以后出生的,是这特有名称的一批人。”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教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我们的困惑留出一点空间。“看来一天上网,也就是瞎玩,没触及什么深刻的东西。‘80后’这个概念,最早是在天涯论坛和诗江湖论坛,由两个和你们差不多大的年轻作家提出来的。”

      他又停了片刻,教室里变得异常安静。“我今天要说的重点,不在这里。”

      教授的声音放缓了,变得低沉而有力,“我想说的是,你们作为这‘80后’的第一代人,所经历的,是一个社会巨大变革、人类文明高速发展的时代。你们这代人,必须学会冷静地思考。”

      他走下讲台,倚在讲桌边缘,姿态随意,“那么,思考靠什么才能深刻呢?只有一个途径:多读书。大二这一年,人最容易浮躁,尤其是你们学文科的,总觉得那些典籍、那些理论,没什么用。可你们想过没有?思路,会决定一个人以后的人生走向,这非常重要。一旦你们走上社会,无论做什么工作,你都需要理性的思考,去找准问题的关键,让自己跟上时代的步伐。只有不断地学习,不断地读书,你才能精准地把握时代的脉搏。你跟不上,五年后,十年后,你就会和其他同学拉开无法估量的差距。到那时,你无力回天。那种难受,那种痛苦,会让你无法自拔。”

      他说完最后一句,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下课”,只是收拾起讲桌上的几本书,转身走出了教室。

      那“80后”两个字,静静地留在黑板中央。大家都呆呆地坐着,灵魂仿佛被那番话轻轻地抽走了。很久,都没有人动。

      晚上,宿舍里只剩我和斯羽在。不久晓敏回来了,满腹心事地坐在床边,一声不吭。

      我看着她的侧脸,关切地问:“怎么了?今天回来这么早。周沐阳有事?”

      晓敏摇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斯羽忍不住追问:“怎么的?那胖子欺负你了?”

      晓敏摇头,双手托着腮,盯着地面,好一会儿才说:“哎,今晚他给我说,想在外面租个房子,让我搬出去和他住。我没答应,他有点生气了。”

      我和斯羽都愣住了。从认识到现在,不到三个月。从开房到同居,这个速度还是让我们感到惊讶。

      “晓敏,”我斟酌着开口,心里还回响着下午教授那番话,“你应该和他好好商量。想想今天教授讲的,我们还是得把学习放在第一位吧。以后的路还很长。”

      晓敏往后一靠,整个人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神情恍惚。“我也明白,我给他说了。他就一直说,毕业了工作有他爸呢,家里什么都有,以后什么都不用怕。”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哎……我把我整个人都给他了。我不听他的,还能听谁的呢?”

      此后,谁也没有再说话。宿舍陷入沉寂。

      我知道,这件事基本上已经这样了。用不了多久,晓敏的床铺就会空下来,她就会搬出这间宿舍,搬进那个由“以后什么都不用怕”堆砌起来的未来里。

      只是,她选的这条路,我总隐隐担心。用整个青春做赌注,去赌一个别人许诺的未来。如果输了,我们输掉的,究竟是什么呢?又或者,即使赢了,我们赢得的,又是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我们的青春啊,就这样在沉默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最近逃课的人少了很多,课堂气氛也跟着好起来,大家的专注度明显提高了。但有两件事,却成了课堂上的一道风景,也成了大家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一是祁欢,每次上课总要设法坐到秦奋旁边。虽然再无其他亲昵举动,但她的心思,谁都看得明白。她时常拿着自己新买的小灵通跑到男生宿舍楼下,找秦奋,喊他一起下楼吃饭,或者一起去晚自习。每次陈彦涛总从窗口探出头来看,然后又缩回去,带着值得玩味的笑意。

      另一个是高宇。他每次上课都要坐在斯羽后面,上课时常常出神地盯着斯羽的后背发呆。有时他会故意用书本或笔根轻轻触碰她的后背,那些只有中学生才玩的暧昧把戏,高宇现在全用上了。

      他也拿着自己新买的小灵通跑到我们宿舍楼下,打电话喊斯羽一起吃饭,但一次也没成功过。偶尔他会买一些斯羽爱吃的东西,打电话喊我或李红娟帮忙带上去。

      祁欢和高宇,两个人就这样持之以恒地各自为喜欢的人做着事,不求回报,孜孜不倦。看着他们,有时我会想,青春大概就是这样,明知道可能没结果,却还是愿意付出。

      有个周六早上,斯羽的发小王宏伟来了,照例买了刚出炉的老婆饼。他之前来过多次,每次都是在楼下给了东西,如果是我们帮忙取,他便不做停留就走了;要是斯羽亲自下去拿,他就会找机会说话,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可这天,斯羽却让他留下来,吃完午饭再走。

      他们俩在校园各个角落里转悠,在每个地方总会逗留片刻,像是展示给某人看。一直等到中午,斯羽往宿舍打电话喊我去一食堂二楼。

      我实在不想去,她在那头喊起来:“快点吧,不要让我不停地打,电话费贵得要死,你要让我一直请你吗?”

      我只好答应。

      王宏伟等我落座后,态度热情,心情极好地拿着菜单让我选自己爱吃的菜。我赶忙推脱,说吃什么都行。午饭吃得很慢,气氛却有些压抑。王宏伟是个内向的男生,并不善于表达,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看着我和斯羽聊天。

      午饭后,我俩一起送王宏伟到校门口的公交车站。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脚步轻快,身体舒展,像是带着风一样。看来是高兴坏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问斯羽:“其实他是真心喜欢你啊。”

      斯羽转身往学校走去。我紧随其后,斯羽嘴里嘟囔着:“这个人啊,像个木头,要是真跟他生活下去,那也太没有情趣了,我估计得活活被憋死。”

      “那你这是哪一出啊?你是演给高宇看是吧?”我打断她的话问道。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你这人啊,是挺聪明的,但就是太敏感,太执拗,思维过于传统。什么事情干嘛这么较真呢?”

      我看看她,又上下打量一下自己,问:“我……怎么了?”

      斯羽叹一口气,给我一个白眼:“你真是能装糊涂啊。祁欢现在已经追秦奋追得越来越猛烈了,你别说你没看见。还有,你明明也是喜欢秦奋的,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你等人家俩人要成了,你就打算悄悄在宿舍捂着被子默默流泪是吧?”

      我心怀伤感,站立原地不动,嘴里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和他不能合拍。其实呢,我想要平平淡淡的爱情,彼此内心靠近,慢慢来,缓缓地温暖而已。我也挺郁闷的。”

      “你不是郁闷,你是闷骚。”斯羽又打断我,“因为你考虑得太多。你考虑什么俩人身份地位,以后发展方向,怎么保持长久……你这样他累,你更累。”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你呀,不要想那么多。趁现在,要去爱啊,要去好好爱。不要以后留下遗憾。”

      我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回了宿舍,坐在床边,久久不能释怀。

      周天下午,祁欢回来了。她最近几乎每周都回家。这次她带了许多水果和零食,摊在桌子上让大家随便吃。我们都为之震惊。虽然说她家有钱,但她从来没有这么大方过。

      一会儿她眉飞色舞地说:“这些都是秦奋妈妈给的。今天在秦奋家吃的午饭,他妈妈做的菜超好吃。回来时我坐他们车一起回来的,还给了我这么多吃的。”

      斯羽瞪了她一眼,又哀怨地看着我。我并不作声,和李红娟她们一起拿起水果吃起来,但像是失去了味觉,始终感觉不到水果的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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