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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隔岸烟火 莫千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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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即将收尾,父母关于我的未来和我谈论了多次,最终他们给了两条路让我选。
他们说我所学专业出路窄,要么提前报班,备考研究生或许能有个好工作。要么就考教师资格证,将来像妈妈那样当个老师,稳稳当当的。
我全部拒绝,研究生是决计不想再读的,书读到这个份上,早已厌倦透顶。老师也不愿当,因为妈妈是老师的缘故,我从小便对这职业生不出好感。更何况,若真考了教师证,以父母的关系,我也只能回到桐城这座小城市去教书。这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却再也不想回去了。
爸爸沉默地叹了口气,起身带上门出去了。
妈妈仍坐在原处,继续絮叨着:“现在的大学生不如之前了,工作不包分配了,很难的啊!我们总归比你多看几步,有个稳定的好工作,以后生活才能有个保障。生活不易,成家、养孩子、维持体面……没有一样是轻省的。”
妈妈正说着,我实在不想听下去,就岔开话题,提起了秦奋,告诉了她从大一就表白说要追我的那个男生,把这一年来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断断续续讲给了妈妈。
她听了,居然没有像高中时候那样激烈的反应,当时只要有男生给我递纸条,妈妈总会暴跳如雷还要联系对方家长,将当时那种懵懂的感情全部扼杀在萌芽状态。直到高中毕业,男同学都不敢接近我。
妈妈淡淡地说谈恋爱她不反对,感觉秦奋这个男孩子还不错,让我自己做决定吧。但女孩子要懂得自爱,守住底线。这话她说得很轻,却在我心里筑起了一道高墙。
后来,和夏晴一起坐大巴返校。车子渐渐驶近北城,路旁不断有新建的高楼闪过,整个城市的面貌似乎又添了些新的东西。虽然尘土飞扬的工地还在,拆迁的围挡随处可见,街道也依旧杂乱,但城市逐渐现代与繁华的征兆已经隐约浮现。
我转过头看着夏晴,有些犹豫地诉说道:“新学期要开始了……我心里乱得很,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和秦奋的关系。”
夏晴看着我,慢慢地说:“被人爱应该是幸福的,不该成为负担。如果彼此都有心意,那就好好在一起吧,别给自己留下遗憾。”
我有些讶异地看她,“这话说得,好像经历了很多似的。”
她哈哈笑起来,“哪儿呀,连个表白的人都没有呢。要是有,我立刻就会答应,不管是谁,哦,只要是男的。”
说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生错了时代啊。我该生在唐朝,那时候以丰腴为美,追我的人怕是要排好几条街!”
我回到宿舍,看见晓敏正在收拾书桌。粉色的连衣裙,银色高跟鞋,皮肤越来越白净。晓敏真的是越来越漂亮了。
她说她暑假没有回家,勤工俭学后一直留在学校。
“怎么没回去?”我疑惑地问她。
她睫毛垂下来:“周沐阳约我出去了几次。”
“你们俩?”
她点点头。
我沉默了片刻,许多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你们……开始交往了?”
“他常约我,吃饭、逛街……后来他说第一眼就喜欢我。”晓敏缓慢地说着,“我觉得他是真心的。”
“他第一眼喜欢的怕是斯羽吧。”我说道,“这身衣服也是他买的?”
“我推了好几次……”她眼里泛起涟漪,“他其实很体贴。”因为我的追问让她显得手足无措。
我长长吐了口气。“抱歉,”我放缓声音,“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她抬起头,“但这次我是认真考虑过的。”
我们的话题没有再继续,各自收拾床铺。
傍晚,秦奋的电话打到宿舍,说他在楼下。我拉开阳台门,看见他站在暮色里,左手提着黑袋子,右手举着小灵通贴在耳边,我暑假常在电视广告看到这款小灵通,没想到他就买了。
下楼后,秦奋伸手过来。我刻意避开,直接问:“周沐阳他和晓敏……”
“先去雅河边吧。”他打断我,快步走在前面,我不明所以,只能跟随其后。
我们穿过白桦林,绕过荷塘,来到雅河边。
雅河对岸站着两个人,仔细一看是高宇和陈墨。
秦奋打了个手势。下一秒,对岸的烟花划破渐暗的天际,两朵,三朵在夜空尽情绽放,倒映在河水里像另一个世界的昙花。
我屏住呼吸。那一刻我的心被瞬间击中,暖暖的柔软的东西在胸腔里化开。
秦奋靠近我,一只手揽住我肩膀,另一只手递来黑袋子。“小灵通,给你也挑了一个。”
那份柔软突然冻结。我躲开他,再后退两步,拉开恰好的距离。
我固执地推开黑色袋子,“这个我不能收!”
“为什么?”
“你冷静一点,秦奋。”我声音平静,“整个暑假我都在想,我们的关系该如何开始。我们以什么样的方式相处。虽然我一直犹豫不决,可我想象的爱情不是这样子的。这个开场让我有点眩晕……我接受不了。”
秦奋站在原地,整个人像霜打了一样蔫了下来。烟花余烬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莫千米,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他大声吼道。
我不想再纠缠下去“今天先到这里吧。”于是转身,“我们冷静冷静,都再好好想想。”
快走远时,听见他任然在喊:“为什么?”我没有回头,心却纠结得厉害。
对岸烟花升起时,那一刻的我感动、心跳。可感动过后,是更深的空洞。
我想要的是温暖、缓慢、自然而然靠近的温度,不是这样盛大的宣告,不是尚未开始就递来的信物。
爱情不该像这场烟火,不应该绚烂得让人睁不开眼,等到烟花落幕后只剩硝烟的气味,让人呼吸都感到急促。也许秦奋不曾明白我的心思,也许我当时冷静一下应该和他推心置腹地谈谈。可惜一切就这样仓促地收场了。
九月的风,暖意里渗着悲凉的秋气。
那个傍晚由秦奋策划的隔岸烟火的事情,很快在我们两个班传开了。
有人惊叹,有人惋惜,也有人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斯羽和夏晴好几次问我:“明明挺好的事情,你又何苦这样呢?”
我只是沉默,并不想将自己心里真切的想法告诉任何人。
最近见到秦奋时,他总是避开我的目光。我想他大概是伤了心。可我心里却希望他能明白:真正的爱情不该是那样的。我们应该是彼此内心的靠近,而不是依赖那个昙花一现的夜晚。
我们需要重新看一看彼此,甚至,我最近常常想起李红娟和许博文爱情。他们并不热烈,只是每晚一起自习,一起去食堂吃饭。如今在许博文的陪伴和鼓励下,红娟也在认真准备考研了。想到这里,我觉得总得找个机会和秦奋好好谈一次。内心深处而言我不想失去这段感情。
这件事之后,祁欢反倒比以往活络了些,总有意无意地找我说话,问东问西。
她在宿舍待的时间变多了,和陈彦涛一起上晚自习的次数却少了。
有天夜里宿舍卧谈会,祁欢忽然神秘兮兮地说:“听说上周五秦奋和高宇跑到城里酒吧喝酒,为了一个女酒水推销员,跟人打起来了……他俩是派出所来车拉回学校的。”
空气霎时静了下来。李红娟赶紧接话,“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呢,先别乱说啊。”
祁欢一脸无辜,“是真的呀,秦奋妈妈和辅导员谈了好久。”
我不愿再听下去,把整个人装进了被子里。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闭上眼就看见雅河边的夜色,烟花在空中绽放时秦奋眼里映出的光;还有我转身走后,他独自站在暮色里一动不动的身影。是因为我吗?想到这儿,难免自责,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晓敏最近很晚才回宿舍,而这个周五晚上她干脆没有回来。直到周日傍晚,她才慢吞吞地推开宿舍门。
其他人都去晚自习了,只有我在。她一言不发,鞋也不脱就躺到自己床上了,眼睛直直盯着上铺的床板。
我走过去轻声问:“没事吧?”
她忽然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放声大哭。
我吓了一跳,赶忙坐到床边抚她的背:“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她只是摇头,任由泪水洒落。缓了一会儿后,她才渐渐平静,抬眼看着我,哑着嗓子说:“我和周沐阳开房了,两个晚上,都在宾馆。”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捋了捋头发,接着说:“先是周五下午,他约我出去吃饭,喝了点啤酒,后来逛街……走到一条没人的巷子,他突然紧紧抱住我。”
她长长吐了口气,“不知怎么的,他抱上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就软了,站都站不稳。他搂得很用力,嘴唇贴在我耳朵边上……我整个人像化了似的,只能大口喘气。”
晓敏说到这里,一颗眼泪滑进嘴角。她用手背抹了抹,“我也不想这么快,可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跟着他去了宾馆。他脱我衣服的时候,我拼命想逃,他又从背后抱住我,摸我的头发,亲我的耳根……后来,我就随他了。”
她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我怔怔地听着,只是轻轻拍她的背。
晓敏忽然抬起脸看着我:“我的第一次就这么没了……可你说,他会一直对我好吗?”
我连忙问:“那他怎么说的?”
晓敏抽泣着说:“他说毕业就娶我,让他爸给我安排工作,然后结婚,一辈子对我好。”
我看着晓敏略加粉饰的脸,这一年来她变了许多。人随环境而改变这件事,原来可以这样悄然而又剧烈。
我当然希望她幸福,希望她走的每一步都稳妥漂亮,可心里还是隐隐不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们这个年纪所做的选择,其结果终究只能由自己慢慢吞咽下去。
我们的大学二年级,像是雨季前的天气,闷热,骚动,不安分。
有人在公开的恋爱里寻找答案,有人在校外的打工里试探世界的温度,也有人开始准备考研,把未来押在一场考试上。
晓敏辞了勤工俭学的工作,她不再有时间了,因为周沐阳。
听说陈墨得知晓敏恋爱消息的那天晚上,什么也没说。一个人留在宿舍,从床底摸出晓敏上次从老家带来的玉米酒。他一个人喝完了那剩余的多半桶。后来吐了一地,整个屋子都是酒气。
第二天上课前,他走到阳台洗脸池跟前,接了满满一盆凉水,从头浇下。
回屋后他擦着头发,对室友说:“昨晚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然后穿戴整齐拿着课本去上课了。之后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仍然一个人勤工俭学,见到我们,还是那样微笑着打招呼。
国庆节前夕,我和夏晴同时发现,我们都不太想回家了。那种念头像约好了似的。
我们找斯羽、晓敏商量假期去哪玩。晓敏支支吾吾,眼睛往窗外飘。
斯羽干脆把话挑明了:“人家现在热恋期,怎么可能跟我们混!现在就剩咱们三个了。”
她转头看我,脸上浮起一个刻意的笑:“你给秦奋打个电话,让他爸再弄辆车呗,咱们一块儿去。”我白她一眼。她只是咯咯傻笑。
夏晴说:“可以约一下。出去玩玩,你俩之间的事也可以趁机说清楚,别老这么拖着。”
我想起来,确实快一个月没和秦奋好好说话了。我拨了他的小灵通,约他去雅河边坐坐。那天的河面很安静,水流比夏天时慢了许多。
我们并排坐在长椅上,他故意拉开一点距离,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雅河。
我先开口:“国庆怎么安排?”
他压低声音:“没事儿,想陪陪爸妈。”
话不对路。我换了个话题,提起晓敏:“你那个发小,人到底怎么样?他和晓敏已经……”
没等我说完,秦奋点头,“知道。那次旅游回来,周胖子就说他喜欢晓敏,要追。这不,下手还挺快。”
他伸了伸胳膊,声音忽然扬起来,“挺好啊!谁像我,跟个傻子似的,一年一年又一年啊。”
他还是没放下那天傍晚放烟花的事,我不想纠缠,继续问:“跟我说说他吧。”
“你想听什么?”
“他的性格,以前的恋爱史。”
秦奋偏过头看我,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你倒挺操心别人。自己的事,一句不提。”
我固执地看着他:“先说晓敏。”
他叹了口气。“周胖子他爸和我爸一个单位,一直是我爸的副手。两人关系很好,我们两家就走得近,周胖子跟我同岁,从小一块儿玩到大。他性格开朗,也大方,女孩子嘛,中学时谈过几个,但那时候都不成熟,没怎么当真。后来我俩一起上了大学,专业不一样,联系没有那么频繁了,偶尔约一下吧。”
他顿了顿,像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这小子刚开学想追苏曼来着,让我约苏曼出来吃饭。苏曼去了,当着他面说:‘我是颜值控,我喜欢高的、帅的、灵魂有趣的,不喜欢矮挫胖。’把周胖子气坏了。”
他说着笑起来。一回头见我瞪着他,立刻收住。说道:“就这些,没别的了。”
我压着声音问:“上次组织旅游,是不是你故意安排的?他那时候相中谁了?”
秦奋的声音软下去,像被晒蔫的草叶。“其实……他被苏曼拒了之后,一直相中的是李斯羽。知道高宇和李斯羽分手,他就让我找机会。我没答应他,一是李斯羽那会儿刚分手,情绪不对;另外高宇是我朋友,我不能人家刚分手我就干这种事。后来一直拖到学期末,他跑我宿舍来玩,刚好你打电话那次,他听见了,非要去。我没好拒绝。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李斯羽根本不搭理他,他就去找郭晓敏了。”他一口气说完,愣愣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你是干什么?给他拉皮条吗?这样一个见异思迁的人,你还给他当掮客?晓敏那么单纯,他要是伤了晓敏怎么办?”
秦奋也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人家追求爱情怎么了?现在周胖子和郭晓敏不是挺好的嘛!你把我叫过来,大呼小叫的全是为别人的事。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我俩的事……”
我摆手打断他:“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说了。我走了。再见。”
我转身离开,步子很快。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
我们真是冤家,明明是想好好聊聊自己的事,结果又为了别人的事不欢而散。
大概我们都需要时间来重新认识彼此,慢慢磨合,学着走进对方心里。而这段路,不知道还有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