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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云不定 这是他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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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北城虽已暖意浓浓,但冷风总会突然袭来,带来一阵阵猝不及防的寒意。这感觉,就像4月1日那天南海撞击事件,被一种巨大的悲伤击中。
学校里到处是讨论的声音,像被石子惊扰的湖面。人们将眼前的伤痛与99年的大使馆爆炸联系起来,表达着愤怒!
周五下午两点,文学社的活动教室,空气比往日凝重。
我走进去,看见秦奋在,意外来的太快,让我一时惊愕。
“怎么,意外了吧?”他走过来,声音刻意轻松,“最近忽然对文学产生了兴趣,社长是我朋友,我就来了。”
我把书搁在桌上,“哦,欢迎。”我说。
他的表情里掠过一丝黯然,无声地坐到了我旁边。
社长站到前面,身后的黑板上写着:“81192,请返航”。
他的声音沉郁而有力,话语间是关于主权、发展与抗争的熟悉词汇。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发言,情绪在压抑与激昂间摆动。
我始终沉默着,或许是因为秦奋意外的出现让我过于紧张吧。最后,社长将大家的议论归结为三点:认清敌意、奋发学习、懂得“韬光养晦”,他说这是我们现在领导人的智慧。
“我们需要一篇通稿,交给广播站和校报。”社长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和秦奋的方向,“莫千米,你来写吧。看你今天听得很认真。”
我下意识想拒绝。
“下周二之前交给我。”社长不由分说地定下期限,或许察觉了我的犹豫,他补了一句,“觉得任务重,可以找个帮手。”
没等我开口,秦奋的手臂已经举了起来。“好,就你们俩了。”社长一锤定音。
散会后,等大家渐渐散去。
我有些恼火地看着秦奋抱怨道:“那你来写吧!”
“我是帮手啊!”他微笑地说着,“社长说了的。”
我瞪他一眼,转身往外走,低声抱怨:“大家讲得太散了,社长的总结也像口号,根本找不到一个能落笔的点。”
“有办法。”秦奋跟上来,“我前天在天涯论坛和校园BBS上看到有的帖子写的不错,我们可以去看看。”
我停下脚步,觉得这是个办法。“那你去把那些观点抄下来给我吧。”我说。
“还是得一起,”他顿了顿,“我不知道哪些对你有用。”
我犹豫片刻道“那晚饭后六点,校门口见。”
“别等晚饭了,”他说着往校门口方向走着,“现在就去吧,周五网吧位子不好找。”
到了网吧之后,秦奋只开了一台电脑。“查资料而已,够用了。”他说。
我在他右边坐下,刻意拉开一点距离,拿出纸笔。他站在旁边登录论坛,帖子一页页滚动,大多是灼热的愤怒与口号,直到某一篇出现,用冷静克制的笔调分析着大国博弈。
我急忙说:“停,这篇很好。”
秦奋的鼠标却惯性地向下滑了一行。我急忙伸手去握鼠标,却摸到了他温热的手背。时间仿佛骤然停滞。旋即我的手像触电般猛地缩回,他的手也僵在鼠标上不动。我们谁都没有看对方,也没有说话,只有主机风扇发出的持续的低鸣。
接下来我们在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工作。晚上八点,资料终于整理完。
“食堂没饭了,”秦奋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就在旁边吃点吧。”
我却思绪万千,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祁欢在宿舍尖锐的质问,斯羽在黑暗中辗转反侧的夜晚,还有自己定下的那个“一年之约”。再加上今天下午秦奋的刻意安排,我出现了一种本能的防御。
“我不饿,先回去了。”我站起来,语气意外的生硬。
“多少吃一点吧。”他追出来。
“当减肥了。”
“还减!”他指了指我,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些,“再减就成白骨精了。”
我瞪了他一眼,他收起笑容,忽然说:“你等我两分钟。”
不等我回复,他就跑进旁边的小餐馆。我只好放慢脚步往学校方向走,不时回头看看。
街上满是学生,成群结队。最多的是一对对依偎的情侣,他们在笑声中如潮水般涌来,这是属于他们的、独有的周五夜晚开始了。
秦奋跑着追上来,将一个盒饭塞进我手里。“蛋炒饭,这家不错。你带回去,总要吃点东西。”
我们俩走到宿舍楼下,秦奋朝我摆摆手,转身进入渐浓的夜色里。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推开宿舍门,里面一片漆黑。
我开灯,看见晓敏独自坐在床沿,吓了一跳。“呀,你怎么不开灯?”
“我也刚回来不久。”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里面缠绕着些许的哀伤。每个周五下午,她都在食堂勤工俭学所以回来的会晚一些。
我把盒饭放在桌上,走过去。“出什么事了?”
她叹了口气,良久才说:“今天做完事,和陈墨一起吃饭……他约我明天去灵山公园。”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上,“我没答应,对他说,来回车费,加上午饭,三十块钱都不止。他说他请我。我告诉他,陈墨,三十块钱是你需要两三周才能挣来的,你不心疼吗?反正……我心疼,他尴尬地一阵苦笑,说,好,好,吃饭,吃饭,快……然后埋头吃饭,我们再也没有说话。”
我听着晓敏的倾诉,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那上面写着一种我熟悉的、对于未来小心翼翼的算计和沉重的考量。
晓敏抬起头,喃喃地说了一句,“我明白,这是他第一次约我,也是最后一次了……”
我看着桌上温热的蛋炒饭顿感索然无味。
高宇和苏曼的恋情,早已成为校园里公开的秘密。
他们像一对精心编排的舞者,在食堂、网吧、超市与宾馆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前后距离。
他们一前一后走着,永远隔着三五步。高宇的背影挺得笔直,苏曼低着头默默跟随。整个管理系乃至校园,都流传着他们“工商管理神雕侠侣”的外号。这称谓里混杂着羡慕与讽意。
更不堪的流言则在校园的各个角落低声传递:有人说曾在黄昏空荡的教室里,瞥见他们缠绕在一起的身影;有人说听见他们将教室门反锁后从门内传来压抑的喘息与书本落地的闷响。
但尽管说的俩人如此缠绵,在高宇和秦奋打篮球的场边,不像此前的斯羽,苏曼的身影从未出现过。
周三下午没有课,阳光温暖而透明,我夹着一本图书馆刚借来的书走向雅河边,准备开始我的下午阅读时光。
路过篮球场时不由驻足。秦奋在人群中看见我,动作忽然变得夸张起来,他抢篮板时跃得更高,三步上篮的姿势近乎表演。我忍不住右手掩嘴而笑。视线偏移间,却撞上高宇的目光,他站在球场中央,眼神穿过喧嚣的人群投向我站立的方向。那眼神里有种空旷的寂寞。
而李红娟晚自习的发现,像一枚石子投入宿舍平静的生活,荡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她那天傍晚独自一人选择位于教学楼西侧顶层的自习室,纯粹是因为听说那里人少。
她需要一处绝对安静的环境完成校团委安排的每班的优秀团员综合测评工作。
推开门的瞬间,李红娟在那片昏黄的光晕里,看见祁欢和陈彦涛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桌上摊开的的确是高数教材,但李红娟注意到,祁欢的笔记本上没有任何演算痕迹,只有几行被反复描画过的字迹,太远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祁欢脸上的表情像是被突然惊醒,而陈彦涛推了推眼镜,动作里有种被打断的不自然。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在跟他请教微积分的问题。”祁欢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最近感觉跟不上课了。”
李红娟慌乱中哦了一声,在离他们最远的角落坐下,开始自己的工作,但思绪无法集中,不到一会儿,她收拾东西起身,说突然想起有急事,就匆忙赶回了宿舍。
“你进去时,他们在做什么?”张燕好奇地追问,“有没有靠得很近?”
李红娟沉默了片刻,“桌上确实有高数书。”她说得谨慎,“但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应该在讨论别的事情,距离保持的恰好。”
“可陈彦涛的成绩并非最拔尖的,”张燕指出一个合理的疑点,“如果真要请教,许博文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许博文有明确的目标,他一切为考研准备,偶尔组织集体疑难解答还行,不可能单独陪着一个人辅导的”我看着窗外的月光默默地说道,“而陈彦涛的高数也不错的”
大约半小时后,宿舍门被推开。祁欢回来了。
她径直走到李红娟床前,“我和陈彦涛,纯粹是为了学习。”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热心,愿意花时间帮我,”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我这边,“我们俩是纯纯的同学情不夹带任何私货啊!”
李红娟红着脸含糊地应了一声,开始整理自己的被子。
祁欢走向自己的床位,“我和陈彦涛心里都有自己的意中人呢!”她说,语气里有种刻意营造的轻松。
此时斯羽和晓敏陆续回来,带进一阵夜晚的凉风和外面世界的喧哗。话题就此搁浅,像一出意犹未尽的话剧表演,灯光在渐渐暗淡,可大家并未退场的意思,好像都在等,等下一幕灯光亮起时,那剧情能继续演绎下去。
大学时光总是匆匆,转眼间就到了五一黄金周,又是支离破碎地前挪后凑,终于到了节前的最后一课。
四点半,下课铃响得有些慵懒,我收拾书本,夏晴走过来,“什么时候回?”她问。
“都行。你呢?”我。
“想晃两天再回去。”她伸着胳膊说道。
我们并排走出教室,刚到楼梯转角,秦奋从后面追上来,“假期怎么安排?”
他跑到我们前面,倒着走,脸上有种故作轻松的急切。
“回家。”我没停步。
“玩两天嘛。”他退着,几乎要撞上栏杆。
“我得先给家里打个电话,我妈带的毕业班,高考在即,她的假期怕是不长。”
秦奋突然侧身让开,停在光影交界处。“那……记得给我电话。”他的声音追上来,我们已走下楼梯。
家里电话久久没人接听,我转而打到爸爸办公室,“你妈就放一天,”他说,顿了顿,“你呢?”
我连忙说“我想留学校两天。”
爸爸没说别的,只问,“钱够吗?”
“够。”我答道。
挂了电话,一种迷茫的空虚浮起来。
斯羽正在收拾行李,听见我不走,她拉行李箱拉链的手停了下来。
“那我也不回了,陪你两天”她说,语气轻快干脆。
晓敏在食堂打工,肯定是不回的。我去隔壁找夏晴商量去哪里玩,门虚掩着,听见苏曼拿着电话和谁争吵着,声音抬得极高,像绷紧的弦,下一秒就要断裂。
夏晴看见我,闪身出来,轻轻带上门。“吵架,”她压低声音,眼睛往我们宿舍瞟了瞟,“和高宇。”
她瞥见斯羽,话头骤然刹住,脸上浮起一个半途而废的笑。
“商量下去哪儿吧。”我把话题拉开。但半天讨论终归没有定好地方,时间滑向六点,窗外暮色开始渗透。
斯羽说,先去外边吃饭吧,然后去网吧,就当庆祝长假。我提议去一食堂,顺便找晓敏。
我们去了一食堂,食堂人很少。明天是长假,人群已提前溃散,回家,出游,或者流向那条“堕落街”的巷子。
晓敏见到我们,放下抹布走过来。斯羽问她快下班了吗,她点点头。我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等她。
陈墨在远处朝我们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滴入水中的墨,瞬间化开,不留痕迹。
晓敏坐下后,我们说起留下的计划,问她要不要一起。她犹豫了一下,摇摇头,眼神里有种习惯于拒绝的平静。“你们去吧,我待学校就好。”
这时秦奋冲了过来,带着一身汗和喘息,径直坐到我旁边。“高宇,”他喘着粗气,“电话打个没完,和苏曼吵翻了。”
看见斯羽,他立马转移话题对着我说,“我怕你电话打不进来……”
我这才想起他让我回电话的约定。感觉有点歉意,想对他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发紧。
我低下头。秦奋却像被自己的话烫到,又激动起来:“高宇是真火了……”感觉气氛不对,话题又戛然而止,他盯着桌面,仿佛那里有答案。
斯羽将筷子迅速搁在盘子上,冲着秦奋喊:“说吧,”她的声音平静,“我和他早没关系了。你们这样,我更难受。”
秦奋像被火烤着了屁股,猛地弹起来:“我去打饭。”他逃向打饭窗口。
斯羽看向夏晴,目光固执。“你说。我想听。”
夏晴的筷子悬在半空,“苏曼……五一要和艺术系老师去外地采风。高宇不让她去,就吵起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措辞,“其实,苏曼最近常去艺术系,有老师找她做模特。”
斯羽安静地听着,一点点把米饭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像在消化别的什么。
秦奋端着餐盘回来坐下,陈墨也坐到了他对面。空气沉甸甸的。斯羽抬起头,目光落在秦奋脸上。“所以,他为什么生气?”
秦奋愣了一下。“谁?”随即明白过来,“哦,高宇……因为约好的五一出游事黄了。关键是,那老师是柳如波。”他吐出这个名字,音节里藏着某种众所周知的秘密,“那人……品行不大好。”
我急忙用眼神制止秦奋。
斯羽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我看得真真切切,有些过去并未过去,它只是睡着了,一句熟悉的名字,一阵相似的风,就能让它再次醒来。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我们静静地吃着饭,但吃的出奇的慢,我明白虽然长假才刚刚开始但已接近尾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