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洪流之青春悲歌》秦木郁

4、新世纪的躁动 放开我！让

　　2001年2月10日，大一的第二学期开始了。

　　我和夏晴坐上了驶往北城的大巴车。一路上，我们聊着春节的趣事，聊妈妈如何从盼我们回家到渐渐嫌弃，最后恨不得我们立刻开学走人。我笑了，天下的母亲对于子女的感情原来都是相通的。

　　大巴车驶入北城郊区时，拉土车呼啸而过，速度快得叫人害怕。道路两旁不时出现拆得东倒西歪的旧楼破房，尘土在车窗外扬起。

　　路上的人们都行色匆匆，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驱使着。新世纪的气息就这样扑面而来，呈现出一种忙乱而充满希望的躁动。似乎每个人都相信，只要努力向前奔跑，美好的生活就能到达。

　　在北城客运站下车后，我们又坐了半小时公交才到学校。

　　走进608宿舍时，李红娟、郭晓敏和张燕已经到了。

　　晓敏提前两天到校，一个人把整个宿舍彻底打扫了一遍。她总是这样，勤快得让人有些心疼。

　　大家从家里带了各种年货，吃的喝的堆了一桌子，看来晚饭是不必去食堂了。

　　晓敏还拎来一小桶家乡酿的玉米酒，让大家尝尝。我平时几乎不碰酒，啤酒也只是偶尔喝一点，但出于好奇，还是用水杯倒了些喝了一口。酒液从舌尖烧到喉咙，辣得人难受。我张开嘴呵气，用手对着舌头扇风，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她们三个看着我的狼狈样子笑了起来，尤其是晓敏，笑得前仰后合，这是我自入学以来第一次见她这样笑。仔细看她，似乎比以前会打扮了，她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呢子大衣，脚上蹬了紫色长靴，脸上也似乎擦了薄薄的粉底，只是皮肤仍有些地方显得粗糙。

　　晓敏讲起她坐火车的经历：“是那种绿皮火车，车站里挤满了人，探亲的、打工的、上学的……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检票一开始，所有人就扛着大包小包像打仗一样往前冲。我拼命挤上去，刚找到位子坐下，过道已经站满了人。车站广播说列车快开了，我还没缓过神，就看见一个穿绿色军棉衣、大概四十多岁的男人，正从我旁边的车窗往里爬。”

　　我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想象着那画面，电话忽然响了。是秦奋打来的，让李红娟带几个人去主教学楼三楼02教室帮忙搬新学期的课本。我们四个便一起去了。

　　秦奋和陈墨、许博文已经在教室。见到我，秦奋关切地问：“你感冒了？脸这么红！”

　　我不好意思地摸摸脸颊低声说：“没事，没事。”

　　旁边三个女生又笑起来。

　　这几个男生不明所以，懵懂地看着我们。

　　秦奋忽然凑近了些，低声说：“没事就好……不过，倒更好看了。”

　　我们把书搬回宿舍，斯羽也到了。她也带了零食，和大家一起摆在桌上分享。

　　斯羽尝了一口晓敏的玉米酒就立刻喊辣，从此再没有人敢喝这酒了。

　　后来晓敏把这剩下的酒送给了陈墨，陈墨十分开心，把酒藏了起来，舍不得喝。

　　闲聊中，斯羽掏出一盘磁带，说要放个新歌。我瞥见磁带封面写着繁体的“周杰伦”，另一面是巨大的“Jay”。

　　音乐响起，旋律和节奏都有些古怪，歌词也听不清晰。

　　李红娟先说：“换了吧，不好听。”然后回头看我，我点点头。

　　晓敏也说：“唱的什么呀？”伸手就要换掉。

　　斯羽连忙拦住说：“耐心点，听着听着就有味道了。就像最早听小齐哥的《心太软》，也觉得像大便干燥一样，听久了就太喜欢了。”

　　大家都笑起来。我看着斯羽灿烂的笑容，心里明白她已经从那段感情的困局里走出来了。这让我深感欣慰。

　　我们继续听着那里边的歌曲。望向窗外，夕阳正在下沉，云朵被染成淡淡的红色，缓缓移动，时而飘近，时而远离。

　　这个歌手的歌，我们就这样听了下来。没想到，一听就是二十多年，从未厌倦。

　　时光如雅河之水，静默地流淌着，已是阳春三月。大学的生活依旧维持着那种不算紧张却充满琐碎的节奏，两班的课照旧在一起。

　　祁欢总要挨着秦奋坐下，而秦奋脸上总掠过一丝无奈的神色，将目光投向摊开的书本。

　　每次上课我和斯羽都默契地避开高宇惯常会选择的区域。高宇总在老师踏入教室的前一刻才出现，有趣的是，苏曼往往紧随其后。

　　夏晴私下对我说，这两人的“地下行动”已持续了一段时间了，苏曼接电话的声音愈来愈低，像含着融化的蜜糖。

　　“那些高中男同学不打电话了吗？”我疑惑地问道。

　　夏晴说：“也打，好像比之前聊的时间短了，三言两语就挂了。”

　　宿舍每晚的卧谈会照旧，话题通常是轻快又散漫的。但“高宇”的名字自开学从未被提起过。

　　只是祁欢有天晚上突然问我，“千米，你和秦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一年之约’，是真的吗？”

　　我不习惯在这样的公开场合将自己的情感展开给人看。“不是那样，”我声音略带干涩，“我只是想，第一年先安顿下来。学习，生活，仅此而已。”

　　“那你得说清楚啊。”祁欢的声音追上来，“你得让秦奋明白你的态度，不喜欢就该划清界限，模棱两可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感觉脸颊微微发烫，只能含糊地“呃”了一声，说事情并非她想的那么简单。

　　“有什么复杂的！”祁欢步步紧逼，“你这样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关你什么事！”斯羽的声音像一道闪电，骤然劈来，“千米的事，轮得到你来安排吗？你喜欢秦奋，就去追，何必在这里着急上火？”斯羽停顿了一瞬，略带嘲讽地说道，“哦，对，你倒是试过了，好像人家不搭理你。”

　　空气瞬间凝固了。大概沉默数十秒后，祁欢抬高声音，语气里满是讥讽，“那也比某些人被人甩了的强！”

　　“你说什么！”斯羽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她猛地坐起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径直朝祁欢的床位冲去。

　　“斯羽！别！”李红娟赶忙拦住斯羽。

　　我也扑上去从后面抱住她，“冷静点，斯羽，没事的，没事的……”我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手掌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安抚一匹受到惊吓的马。
　　张燕和晓敏也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加入这场混乱的劝阻。

　　斯羽哭喊着，声音破碎而绝望：“放开我！让我过去！我要撕烂这贱人的嘴！”

　　祁欢僵直地坐着，一动不动，满脸苍白。

　　李红娟不断向她使着眼色，僵持了很久，祁欢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好了……对不起。我……我不说了。”

　　我们又劝了许久，斯羽才终于被我们半扶半抱地送回自己的床位。一躺下，她便用被子将自己整个蒙住，连头发丝都不露出来。我能听见从那团被褥里传出的、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低泣，一声，又一声。

　　一个寻常的周一早晨，下课铃刚响，夏晴便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走，”她压低声音，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外走，“去雅河边，有事跟你说。”

　　“只有二十分钟课间休息。”我提醒她。

　　“够了，足够。”她脚步不停。雅河两岸的银杏树已萌出星星点点的嫩芽，夏晴将我拉到一棵树下，四下张望后，将嘴唇几乎贴到我的耳廓，气息温热而急促：“苏曼和高宇，”她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攒一点力气说出接下来的话，“去开房了，连续两个晚上。”

　　我惊愕地看着夏晴，河水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真的，”夏晴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确凿的证据意味，“周五晚上高宇一个电话，苏曼就出去了，直到周日晚上才回来。她回来洗衣服时，我亲眼看见……从她外套口袋里掉出个东西。”她再次停顿，缓慢吐出三个字，“避孕套。”

　　我眨了眨眼，思索良久，原来青春的帷幕之后，并非只有我们经历的这些暧昧、吵架与回避，还有一些更直接、更炽烈地试图冲破一切藩篱的章节，已经在另一些人身上悄然上演了。

　　“我说‘你东西掉了’，她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红透了，赶紧捡起来，一句话也没说塞进自己兜里。”夏晴补充道，完成了她的叙述。

　　我久久没有说话。风吹过新生的银杏嫩芽，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我想，是的，我们大概是真的在“长大”了。未来，恐怕还会有更多类似的事情，带着或强或弱的冲击力，不由分说地撞入我们的视野，要求我们消化、理解，或者至少，学会与之平静共处。

　　周五夜晚的空气里，漂浮着一种特殊的倦怠感。除了祁欢不知所踪，宿舍里的人都还在。

　　斯羽忽然从床上坐起身说道：“太无聊了，去网吧吧。包个通宵，明天睡到天昏地暗。”

　　她转头看向晓敏：“你明天还工作吗？”

　　“下午才有。”晓敏回应。

　　“那就这么定了。”斯羽利落地跳下床，“今晚我请客。”

　　我说：“我可以去，但熄灯前得回来。”她们都同意了，斯羽只能随了我的意。

　　她催促着：“好好好，都依你们。抓紧，抓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走出校门时，路灯刚刚亮起。校门的对面就是那个城中村的入口，杂乱、拥挤，却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穿过那道拱门，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与校内形成鲜明对比。街道窄得勉强容得下一辆汽车，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台球厅的撞击声、影碟店的港片海报、理发店旋转的灯柱。最多的还是网吧和宾馆闪烁的霓虹招牌。

　　据说大三的学长们，有的为考研在这里租房，但更多的是一对对确立关系的情侣。学校明令禁止，学生在外住宿，可是很多人根本不听。老师们戏称这条街为“堕落街”。

　　传闻有一年学校实行封闭管理，直接断了这里的生计。村长带着村民围堵校门，静坐示威，惊动了武警，最后是市领导出面调停，才恢复原状。

　　我们走进常去的那家网吧，斯羽大方地开了五台机子。

　　我登录QQ，好友申请里又多了几个陌生头像。我一一通过，几句机械的寒暄后，就转去天涯论坛，一篇篇地读那些精彩的长帖，像个旁观者，从不“灌水”。

　　文字在屏幕上流淌，时间在烟雾中溶解。一个多小时后，我伸了个懒腰。左边，斯羽戴着耳机，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嘴角偶尔上扬。我捅了捅她意思该走了，她比了个“再等等”的手势。

　　右边，晓敏正盯着屏幕，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我瞥了一眼，她看的是《第一次亲密接触》。我又捅了捅她。她摘下耳机：“快看完了。”

　　“电影不如书好看，”我说，“我有书，回去借你。”

　　“好啊。”她眼睛亮了一下，重新戴上了耳机。

　　叫她们离开网吧费了些功夫，当我们终于起身离开时，已经是深夜十分。

　　回到宿舍，晓敏立刻拿起《第一次亲密接触》，蜷在床上读了起来。

　　第二天清早，电话铃撕裂了宿舍的宁静。

　　我接起听筒，那头传来一个温暖，低沉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你好，请问李斯羽在吗？”

　　我朝上铺喊：“斯羽！电话！”

　　“谁啊……”斯羽蒙着被子嘟囔着。

　　“你好，斯羽还没醒。你是？”

　　“我是她的同学，也是发小，叫王宏伟，我现在在你们校门口对面的话吧呢，10分钟后到你们宿舍楼下，能不能让她下来一下。”那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快起来，你发小王宏伟，让你下楼，他一会儿到楼下。”我又催。

　　斯羽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就说我昨晚没睡好，起不来，让他回去吧。”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电话说：“斯羽昨晚没休息好，要不你下次再……”

　　“她好几周没回家了，”对方打断了我，语气恳切，“她妈妈托我带了些东西。同学，能麻烦你下楼取一下吗？谢谢了。”

　　我只好简单洗漱，披了件外套准备下楼。经过斯羽床边时，我狠狠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她“哎呦”一声，却动也没动。

　　宿舍楼下站着个穿灰色夹克，身材消瘦的男生，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脸颊泛着红晕。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是王宏伟吧？”

　　他腼腆地笑了笑，脸上的红晕更深了：“谢谢你。这个是斯羽妈妈让带的。”他递过左手的包，又举起右手的袋子，“这是我顺路买的……老婆饼，她最爱吃这个。”顿了顿，他慌忙补充：“买了很多，你也可以吃的。”

　　我接过袋子，道了别。转身时，余光瞥见他还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慢慢离开。

　　等斯羽醒来，我们一起分享那些老婆饼时，我打趣她：“那个王宏伟，什么情况？”

　　斯羽慢条斯理地嚼着饼说：“一个院长大的。我妈和他妈都是医院的，现在他也在北城医学院上大学，也是要当医生的。两家大人恨不得我们立刻在一起，他妈老开玩笑叫我儿媳妇，烦死了。”

　　“他喜欢你，看得出来，人挺实在的。”我说。

　　“可我不喜欢啊。”斯羽打断我，“除了学习好，一点情趣都没有，没法相处。”

　　我没再说话。饼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那天晓敏勤工俭学回来，一把抓起那本《第一次亲密接触》，再没抬头。她退出了我们的卧谈会，像沉入了另一个世界。直到熄灯前，她才缓缓放下书，长长叹了一口气。黑暗中，我听见轻微的抽泣声。

　　“没事吧？”我轻声问。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只是觉得这个故事，太可惜了。”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一会儿。忽然，她转向我，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微光：“千米，我觉得你有点像轻舞飞扬。”

　　“呸呸呸！”我立刻打断，“咒我得病呢？”

　　她轻轻笑了：“我是说，你和她一样有才，性格也像。”

　　“小说只是小说。”我翻了个身说，“别对号入座。”

　　就在我即将睡着的时候，晓敏轻声说：“千米……我也好想谈一场恋爱啊。”

　　我顿住了，许多话语在舌尖打转，最后只挤出一句：“可以啊……陈墨不是很好吗？”

　　她哀叹一声，那叹息里有着超出年龄的重量：“不好。一点也不好。我们的家境，我们的专业……这样下去只会更糟。”

　　我没能回应，只默默注视晓敏，她的话让我感到一丝凉意，但站在她的立场，那想法肯定自有其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