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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原主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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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主没有停。
沈行简的脑海里飞速旋转着那些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惊人,菱枝仰起下巴时脖颈拉出的弧线,她攥紧床单时指节泛白的力度,她偏过头去避开视线时眼角滑下来的那一滴眼泪,事后她披着衣裳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系腰带时肩膀颤抖的样子。
他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朵尖一直烧到脖子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手心里全是汗。
尴尬。
让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尴尬。他的脑海里正以4K超高清画质播放着一个姑娘在他身下承欢的画面。
从第一人称视角。
他快要窒息了。
“公子?”
菱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梢微挑,目光从他泛红的脸颊移到他攥紧衣料的手上,又循着那双手重新落回他脸上,最后停在他额角细密的汗珠上。
“怎么了?”她开口问道,语气里少了方才那分漫不经心,多了几分认真,“头疼得厉害?要不要奴婢再去请孙大夫来看看?”
“不用。”沈行简脱口而出,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尖锐些。他清了清嗓子,尽力让语调显得如常,“我……没事,就是有些热。”
“热?”菱枝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揶揄,“公子说热,那便热吧。”
她转身走向铜盆,从水里捞出来帕子拧了拧,又折好,走回来,递到沈行简面前。
“擦擦脸。出了汗,不擦容易受风。孙大夫说了,您不能受风。”
沈行简接过帕子。帕子是温热的,带着皂角的清香,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展开帕子覆在脸上,借这个动作挡住了自己的表情,也挡住了菱枝那道似乎能看穿一切的视线。
温热的水汽渗入毛孔,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冷静。
你是沈行简。你是x州二中的学生。你只是暂时住在这具身体里。那些记忆不是你的,那些经历不是你的,那些……画面也不是你的。
他反复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才将帕子从脸上拿开。
菱枝已经不在跟前了。她转身去招呼那两个小厮进来收拾碗筷,动作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抬了抬手指,两个小厮便像得了令的兵卒一样,把案上的碗碟收到食盒里,又将托盘上的几只白瓷盅盖揭开,里面是新沏的茶和一碟子桂花糕,在案上摆好了,便垂着手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安静利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菱枝送走了小厮,回过身来,走到床边的衣架前,伸手拂了拂那件搭在衣架上的石青色鹤氅,她的手指修长,骨节纤细,指甲修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没有涂蔻丹。
沈行简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那些记忆里的另一个细节。
菱枝从来不睡在他的床上。
每次事毕,她都会起身,穿好衣裳,将散乱的头发重新绾起来,然后走到外间的榻上睡。原主从来没有留过她,也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在他眼里,菱枝就是一个供他发泄的工具,用完就扔到一边,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有一次事后,原主翻了个身就睡着了,半夜醒来口渴,发现菱枝还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叫了她一声,她抬起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原主问。
“没事。”她说,“公子要喝水?奴婢去倒。”
她起身去倒水,走路的姿势有些不自然,一瘸一拐。
原主喝完水就又睡了,没有多想。
现在沈行简回想起来,不,是回看原主的记忆,意识到,那一夜,是菱枝到他身边的第一夜。
她的第一次。
而原主甚至没有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不对。
沈行简攥着帕子的手收紧了。
“菱枝。”他叫她。
菱枝正在整理衣架上的鹤氅,闻言手指停了一停。
“公子有什么吩咐?”
“你……”沈行简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昨晚在哪里睡的?”
菱枝的手拂过鹤氅的袖口,语气也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自然是睡在外间。公子受了伤,身边不能没有人守着。阿蛮那孩子毛手毛脚的,我不放心。”
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行简脸上,停留了片刻。
“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沈行简垂下眼睛,“就是随便问问。”
“嗯。”菱枝也没多想,走到铜盆前,把盆里的水倒进墙角的水盂里,又将帕子搓洗干净,叠好,搭在盆沿上。
沈行简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又问:“菱枝,你来我身边多久了?”
菱枝沉默了几秒钟,慢慢转过身来。
“公子不记得了?”
“我撞到头了。”沈行简指了指后脑勺的纱布,这个理由他已经用得驾轻就熟了,“有些事情记得不太清楚。”
菱枝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片刻,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咄咄逼人,沈行简几乎要顶不住那道视线,想别过脸去,又忍住了。
他现在是沈行简。沈行简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怯,哪怕是一个通房丫头。
“三年了。”菱枝最终说。她收回目光,走到书案前,倒出博山炉里的香灰,又从旁边的小匣子里取出一枚新的塔香,放在炉腹中,用火折子点燃。一缕细细的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里升起来,带着沉水香清苦的尾调,慢慢弥散开来。
“三年。”沈行简重复了一遍。
“嗯。”菱枝盖上炉盖,用帕子擦了擦手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公子十四岁那年来的。老爷让夫人安排的,夫人说公子大了,身边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那时候刚满十五,从织造府出来,什么都不懂。”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
“后来就什么都懂了。”
炉中的沉水香燃得很慢,烟气袅袅地上升,在午后的阳光里变成一缕丝线,散入空气中。
“菱枝。”沈行简又开口了。
“嗯?”
“你恨我吗?”
菱枝的手指停在炉盖上。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一只麻雀落在老槐树的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公子今天怎么尽说些奇怪的话。”菱枝收回手,转过身来,脸上是那种淡淡,看不出波澜的表情,“公子是主子,我是奴婢。奴婢伺候主子,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恨不恨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沈行简的衣领上。那里有一处不太平整的褶皱,大概是阿蛮刚才系腰带的时候不小心扯到的。她走过去,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抚平那处褶皱。
沈行简的身体绷紧了。
菱枝感觉到了他的僵硬,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目光与沈行简的对上。
这个距离太近了。沈行简能看清她眼角那颗痣,在右眼眼尾的下方,像一滴不小心溅上去的墨点。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具身体对她做过的一切,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眼底那层淡淡的疲惫。
菱枝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抚平褶皱的姿势,停了一瞬。
她慢慢收回手,垂下眼睑。
“公子好好歇着。药在灶上温着,我去看看火候。好了就给公子端来。”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公子。”
“嗯?”
“您刚才问奴婢恨不恨您。”
沈行简屏住了呼吸。
“不恨。”
说完,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案上那本《论语》的书页,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行简走到书案前坐下,合上那本被风吹开的《论语》,推到一边。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本破烂的□□上,沉默了片刻,拿起那本小说,走到青瓷大缸前,把它塞进了缸底,用那些画轴压住。
然后他回到书案前,用清水洗净方歙砚里的干涸墨渍,又用水泡软分叉的紫毫笔,最后摞整齐那些歪歪斜斜的儒家经典。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很仔细,在用这些微不足道的动作,在这间属于另一个人的房间里,划出自己的地盘。
不是原主的沈行简。
是她的沈行简。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菱枝端着药回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稳稳当当的。
沈行简抬起头,望向门口。
门帘被掀开了。菱枝端着一只白瓷碗走进来,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汁。
“公子,该喝药了。”
沈行简接过药碗,低头看了看碗里浓稠的药汁,深吸一口气,仰起头,一口气将药灌了下去。
苦。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眶里甚至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泪水。
菱枝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又转身从桌上拈了一块桂花糕,塞到他手里。
“压压苦。”
沈行简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意在齿间化开,心里的那个念头愈发清晰了。
他嚼着桂花糕,抬起头,看向菱枝。
“菱枝。”
“嗯?”
“以后……你不用睡外间了。”
“公子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以后不用伺候我那些事。”
“公子要赶我走?”菱枝的声音有些发紧,“若是公子嫌弃我伺候得不好,大可直说,我……”
“不是赶你走。”沈行简打断她,“你还是在院里待着,该做什么做什么。就是……那些事,不用了。”
“公子是觉得我脏了?”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
沈行简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我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女高中生,我对女性没有任何那方面的想法,而且我觉得你被原主那样对待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听起来不那么离谱的说法。
“我是觉得,你也是人。”
“我是人。”菱枝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哑。
“对。”沈行简说,“你是人。不是工具。”
菱枝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蓄了满满的一汪,却始终没有落下,“公子。你变了。”
沈行简坦然承认了,“也许。撞了一下头,很多事情都想明白了。”
菱枝看了他很久,才说:“药碗给我。”
沈行简将空碗递给她。
菱枝接过碗,放在托盘上,“公子好好歇着。我晚上再来给公子送药。”
她端起托盘,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前,停了一下。
“公子。”
“嗯?”
“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