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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公子 ...

  •   “公子——”

      阿蛮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摆着几只盖着盖子的白瓷碗碟,还有一小碗米饭,米饭上撒了几粒黑芝麻,在白色的米粒间格外醒目。

      他把托盘放在书案上,避开了那摞积灰的书和那本破烂的艳/情/小说,然后转过身来,看到沈行简站在窗边,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

      “公子,您怎么站在风口里?您头上的伤不能受风的。”他说着就要过来关窗户。

      “开着吧。”沈行简说,“闷得慌。透透气。”

      阿蛮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没有关窗,但也没有走开,就站在窗户旁边,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可能灌进来的风。

      沈行简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走到书案前坐下。

      饭菜很简单,一碗白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小碗蛋羹,还有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炖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底下沉着几片瘦肉和几块切得整整齐齐的山药。

      “厨房说公子伤了头,饮食要清淡,就没做荤腥的。”阿蛮在旁边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好像没能给沈行简弄到大鱼大肉是他的错似的。

      “挺好的。”沈行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山药放进嘴里。山药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肉汤的鲜味全部渗进去了,咸淡也合适。他又夹了一筷子时蔬,是春天的马兰头,拌了香干碎,淋了麻油,清爽可口。

      阿蛮站在一旁,看着他吃。

      沈行简吃到一半,抬头发现他还站着,指了指对面的圆凳:“你吃了吗?”

      阿蛮摇头。

      “那坐下来一起吃。”

      “不不不……”阿蛮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我怎么敢跟公子一起吃饭,我一会儿去厨房吃就行……”

      “坐下来。”沈行简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已经摸到了一点门道,在这个家里,对阿蛮这样的下人,温和的商量是没用的,他们听不懂,或者说,他们不敢听懂。只有命令,不容拒绝的命令,才能让他们停止那种本能的推拒。

      果然,阿蛮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蹭到了圆凳旁边,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随时准备站起来。

      沈行简把那碟马兰头推到他面前,又从托盘上拿了一双备用的筷子递给他。

      “吃。”

      阿蛮接过筷子,低头夹了一小筷子的马兰头,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圈忽然就红了。

      沈行简假装没有看到,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汤。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案上那本《论语》的一角,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沈行简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

      “阿蛮。”

      “在。”阿蛮立刻放下筷子,腰板挺直,一副随时待命的姿态。

      “柳姨娘那边,有消息了吗?”

      阿蛮的脸色变了,“公子……夫人说了,这件事……谁都不许再提。柳姨娘那边的人都被换了一遍,碧桃……碧桃被夫人打发到庄子上去了。昨夜里就送走的,说是不守本分,教唆主子,打了十板子,连夜用车拉走的。”

      沈行简皱了皱眉。

      碧桃。那个额角有瘀伤的小丫鬟,圆脸,煞白,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的样子。她今年多大?十五?还是十六?和他原来的年纪差不多。

      “打的什么板子?”

      阿蛮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听管事的刘妈妈说……是实心的毛竹板子,打的是……是臀部和腿根。十板子下去,皮开肉绽的……庄子上的条件又差,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

      “庄子上?哪个庄子?”

      “好像是城西的那个,夫人娘家陪嫁过来的庄子。专门用来处置那些不听话的下人的。”

      “那柳姨娘呢?”

      “柳姨娘……”阿蛮的声音更低了,“柳姨娘还在她自己院子里。夫人派了人守着,说是养病,谁都不让进。我今天早上偷偷去那边看了一眼,院门锁了,窗户也封了,门口站着两个婆子,都是夫人从自己院里调过去的……”

      “她伤得怎么样?”

      “不知道。”阿蛮摇头,“只听说是从假山后面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昏过去了,身上……身上就穿着一件寝衣,光着脚,脚底板全被石头割破了,流了好多血……还在发烧,烧得滚烫……”

      沈行简:“……”

      他后脑勺的钝痛又开始了,他想起周蘅芜昨夜说的话,“别让她死了。”

      别让她死了。这五个字的意思是“她不能死在我的手上”。

      如果柳氏死了,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从一个大公子酒后失德的家丑,变成了一个出了人命的刑事案件。在这个时代,人命关天,尤其是良家女子,柳氏虽然是妾,但她是正经纳进来的,有纳妾文书,有媒人,有聘礼,不是那种可以随意处置的通房丫头。如果她死了,沈崇礼回来势必要给一个交代,而那个交代,很可能需要一个替罪羊。

      碧桃已经被送走了。十板子,庄子,没有大夫。

      柳氏被关起来了。高烧,脚底重伤,没有人知道她的伤势到底如何。

      而沈行简,这个事件的另一个当事人,坐在自己的书案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刚刚吃完一顿清淡可口的午饭,后脑勺的伤口被处理得妥妥帖帖,身边还有一个小厮在伺候着。

      他是这件事里待遇最好的一个人。

      但这个最好的背后,是周蘅芜的棋局。

      把沈行简保护好,把伤治好,把消息封锁住,等沈崇礼回来的时候,她就可以说:“老爷,敬之受了伤,我已经请了府医治好了。柳氏也受了惊吓,我让人照料着。碧桃那个丫头不守本分,我已经处置了。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已经都安排妥当了。”

      滴水不漏。

      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每一个事实都经过精心筛选和包装。沈崇礼听完之后,会觉得周蘅芜处置得当,顾全大局,为沈家的名声和沈行简的前途操碎了心。

      而沈行简欠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

      一个他根本还不上,以救命之恩为名的人情。

      “阿蛮。”

      “在。”

      “你能想办法打听到柳姨娘的真实情况吗?不是周蘅芜让人传出来的那种,是真的情况。她伤得怎么样,有没有大夫去看过,吃的是什么药,烧退了没有。”

      阿蛮瞪大了眼睛,“公子……夫人说了,这件事……”

      “我知道她说了什么。”沈行简打断他,“我没有让你去跟周蘅芜作对。我只是想知道柳姨娘的伤情。她是因为我才受伤的,不管事情的真相是什么,这个名义上,她是因为我才受的伤。我问一句她的情况,不过分。”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连沈行简自己听了都觉得无懈可击。

      阿蛮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我……我试试。厨房的赵大娘跟柳姨娘院里的一个粗使丫头是同乡,那丫头没被换掉,还在院子里做些杂活。我……我去找赵大娘套套话。”

      “小心点。”沈行简说,“别让任何人起疑。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出去帮我买药了。”

      阿蛮点头,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行简一眼,到底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沈行简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照亮了那些积灰的儒家经典,也照亮了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掌纹很乱。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主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在他的世界,那个有冰可乐的世界,他曾经在网上看过一篇星座运势,说天蝎座这个月会有重大的人生转折。他当时嗤之以鼻,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做他的数学卷子。

      现在他倒真希望那篇星座运势说得准一点。至少那样的话,这个世界里还有一些他能理解的逻辑。

      阿蛮的身影刚消失在廊下,沈行简还没来得及将那口气彻底松完,门帘便又被人掀动了。

      沈行简循声望去。

      先进来的是一个身穿青绿色比甲的丫鬟,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盆沿上搭着一条棉帕子。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打扮的少年,一个捧着一只红漆食盒,另一个端着托盘,显然是来收拾午膳残余的。

      那丫鬟先跨过门槛,转身对小厮们微微抬了抬下巴,动作幅度小,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两个小厮便停在了外间,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这才转过身来,端着铜盆往里走。

      沈行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觉得这间光线充足的屋子变得柔和了些。

      这丫鬟生得实在惹眼。

      柳眉杏眼,瞳仁漆黑如点墨,清亮有神,眼尾微挑,流转间光华隐现。鼻梁挺秀,从眉骨蜿蜒而下,线条利落。唇色嫣红,丰润饱满,不施脂粉反比妆点更鲜妍几分。面部轮廓清隽柔和,下颌线条纤细却不失棱角,骨相与皮相相得益彰,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寡,偏偏恰到好处。

      身量高挑,腰肢纤细,走动时裙裾不动,腰身含蓄地摆动着,不刻意,也让人移不开眼,端的是曼妙风姿。

      整个人浓烈又鲜明,往那儿一站,满屋子物什都成了陪衬。

      沈行简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脊背挺直,步子稳当,每一步都踩得不慌不忙,倒像这间屋子的主人是她一般。

      她把铜盆放在靠墙的架子上,又将帕子从盆沿上取下来,浸入水中,拧干,叠好,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从容不迫。

      然后她转过身来,朝沈行简走了两步,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公子醒了?睡了这么久,后脑勺那个窟窿不疼了?”

      语气算不上恭敬。

      沈行简愣了一下,这才开始翻找原主的记忆。

      原主的记忆纷乱庞杂,他翻找着,各种零碎的片段便纷纷涌了出来。而这丫鬟的脸,在这些记忆里,出现得极其频繁。

      菱枝。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沈行简同时接收到了大量的附属信息。菱枝,十八岁,原是苏州织造府里出来的家生子,父亲是个小管事,母亲是绣娘,因着这层关系,她打小就在织造府的绣坊里学过几年针线,一手苏绣的功夫在同龄人中算是出挑的。三年前沈崇礼与织造府有生意往来,不知怎的将她从织造府要了过来,放到沈行简院里,说是“给大公子添个伺候的人”。

      “伺候”这两个字,在沈家的语境里,含义很微妙。

      原主今年十七。在这个时代,十七岁的男子身边放一个通房丫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沈崇礼虽然对儿子百般纵容,在这件事上倒也没有太早安排,直到原主十四岁那年,才让周蘅芜张罗着把菱枝拨了过来。

      而接下来的记忆,就让沈行简的脑子“嗡”了一声。

      菱枝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解着衣襟上的盘扣,看不出是情愿还是不情愿。

      然后是更私密的画面。床帐放下来了,帐内的光线变成了暧昧的昏黄色。菱枝的头发散开了,乌黑的长发铺在枕上,她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瞳仁里映着烛火的微光。

      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眉头蹙着,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有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她抬起手想要拨开,手指却在中途被原主攥住了,按在枕上。

      “疼……”她低声说,尾音带着一点颤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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