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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黄濑你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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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篮球馆门的时候,黄濑凉太就预感到会是这样。
午休那场闹剧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开了。
桐岛苍介当众表白,他冲进去说的那些话,此刻大概正躺在全校每个人的LINE聊天记录里。
但当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馆内所有的动静——运球声、叫喊声、笑声——在瞬间消失时,他还是觉得呼吸窒了窒。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钉了过来。
黄濑感觉到身边的真纪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大概只有半秒。
他下意识地侧身,用肩膀稍稍挡在她前面半步,然后努力让脸上的肌肉放松,挤出一个他觉得应该还算自然的笑容,清了清嗓子,用那种“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对着突然变成雕塑群的队友们说:
“啊,真纪今天过来看看。”
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场馆里显得有点突兀。
真纪在他话音落下后,平静地朝场内微微颔首:“打扰了。”
黄濑看到她注意到了场边长凳旁堆放的队员个人物品,也看到了角落那个球队公用的、贴着“饮用水”标签的大保温桶。她的视线停留了半秒,便收了回来,仿佛只是确认了环境。
黄濑松了口气,至少她没有因为这场面而表现出任何不适。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跟自己往场边走。
“这边。”
两人在众人目光的洗礼下走向替补席区域。黄濑能听到自己心跳有点快,但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奇异的亢奋。
“……哦?”
第一个发出声音的是早川充。他手里的篮球脱了手,任由它滚向墙角,自己则睁大眼睛看着并肩走来的两人,脸上慢慢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其他队员也陆续“活”了过来,彼此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声如同水波般在馆内扩散开来。
“喂喂,真的假的……”
“中午那事是真的啊?”
“那就是弓道部的清水前辈?”
“他们真的……”
黄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和真纪之间来回扫射,试图从他们并肩的姿态、从他刚才那声“真纪”、从真纪平静无波的表情里,解读出爆炸性新闻背后的每一个细节。
真纪对这一切恍若未觉。或者说,她察觉了,但完全不在意。她在黄濑示意的长凳中间位置坐下,放下书包。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场馆——队员们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有人还在系鞋带,笠松前辈正低头看手中的训练计划表,显然正式的练习还未开始。
于是她很自然地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看了一半的弓道理论书,书页间夹着她常用的那枚素色书签。她将书在并拢的膝盖上摊开,找到之前中断的地方,背脊挺直,目光沉静地落在文字上。
看到她这副模样,黄濑心里那点微妙的窘迫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他正准备去换训练服,早川已经一个箭步窜到他身边,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肋骨,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兴奋:
“喂!黄濑!你小子!不声不响搞这么大新闻?”
黄濑耳朵有点发热,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场边安静坐着的真纪。见她完全没有被这边的骚动影响,他才转回头,对着早川做了个“小声点”的手势:“训练呢,先训练。”
“少来!”早川挤眉弄眼,声音压得更低,但周围的几个队员已经竖着耳朵凑了过来,“中午那事我们都听说了!桐岛苍介在中央大厅向清水前辈表白,然后你冲进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是我女朋友’?”
最后那几个字,早川是捏着嗓子模仿的,虽然音量不大,但语气里的戏谑显而易见。
周围的队员发出压抑的低笑,看向黄濑的眼神充满了“真有你的”的意味。
“是真的吗,黄濑?”
“你们什么时候……”
“藏得太深了吧!”
七嘴八舌的询问涌过来。黄濑有些招架不住,正想找个借口脱身,一道带着明显低气压的身影走了过来。
笠松幸男抱着手臂,眉毛拧着,脸色看起来比平时训练时还要严肃三分。他走到黄濑面前,目光如刀,上下扫了他一遍,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低得只有周围两三人能听清:
“你这家伙……训练结束给我留下,好好解释清楚。”
说完,他狠狠瞪了黄濑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等着瞧”。但就在他转身走开前,黄濑似乎看到队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干得不错”的微光。
黄濑心里松了口气。最大的压力来源没有当场发作,这关暂时算是过了。
“集合——!!”
笠松的哨声和吼声同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瞬间压过了馆内残余的窃窃私语。
“热身!绕场二十圈!快点!”
队员们立刻作鸟兽散,嚎叫着冲向跑道。黄濑也赶紧跑向队伍,经过真纪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飞快地低声说了句:“我去了。”
真纪闻声,转过头看向他,很轻地点了下头:“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一个单音节的回应,却让黄濑心里最后那丝不自在也烟消云散了。他朝她笑了笑,转身加入奔跑的队伍。
热身跑的时候,队伍里依然不平静。
“喂,黄濑,到底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桐岛前辈那脸色,是不是很难看?”
“清水前辈真的答应你了?什么时候的事?”
问题从四面八方涌来,夹杂着喘息和笑声。黄濑一边跑,一边含糊地应付着:“就……那样呗。”“认识有一阵子了。”“哎呀,训练呢,认真点。”
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场边。真纪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膝上摊开着书,但她的目光并未完全沉浸在文字里。
每当热身跑的队伍经过她面前的跑道,尤其是当黄濑的身影随着跑动的队伍掠过她眼前时,她总会很自然地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追随着那个身影一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注目。
等那身影跑远,重新混入队伍,她的视线便会重新落回书页,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短暂的确认。
热身结束,基础练习,战术跑位,分组对抗。训练按部就班地进行,但氛围明显与往日不同。
每当黄濑持球,尤其是做出漂亮过人、送出精妙助攻、或是投进高难度进球时,场边总会响起刻意压低的喝彩,或者意味深长的咳嗽声。
早川那几个家伙尤其起劲,有次黄濑切入上篮得分后,甚至听到有人捏着嗓子在那边起哄:“黄濑真的好厉害哦~”
黄濑听得额角直跳,但又不好发作,只能狠狠瞪过去。而被瞪的人则笑嘻嘻地回以鬼脸。
但奇怪的是,在这种被全程“围观”和“调侃”的状态下,黄濑并没有感到烦躁或分心。或许是因为,在所有这些目光和声音之上,有一道视线,始终平静地追随着他。
他感觉得到。
在他交叉步过掉防守队员时,在他后仰跳投划出弧线时,在他奋力跃起争抢篮板时……那道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正式的训练对抗开始后,真纪便合上了书。她将它仔细收好,重新坐正,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专注地投向球场——更准确地说,是投向黄濑在场上移动的每一个轨迹。
那是一种全然的、心无旁骛的注视。她看他切入的时机,看他传球的选择,看他起跳的姿势。在他投进一个干净利落的三分时,她的眼睛会微微睁大一丝;在他用一个逼真的假动作骗过防守时,她的嘴角会几不可察地放松一点微小的弧度。
她只是在看他打球。和上次一样。只不过地点从赛场看台,换成了篮球馆的场边。
这个认知,像一颗定心丸,让黄濑迅速进入了状态。
队友的调侃渐渐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对手的防守也变得更像挑战而非干扰。
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注意力越来越集中,甚至打出了几个让笠松都微微挑眉表示认可的好球。
每一次精彩表现后,他都会用余光快速瞥向场边。有时能看到她眼睛微微睁大一丝,有时能看到她很轻很快地点一下头。这些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反应,却成了他训练中最好的兴奋剂。
原来,被这样注视着,是这种感觉。
不是被无数尖叫和闪光灯包围的虚荣,而是被一道平静而专注的目光认可的努力。
时间在汗水和奔跑中流逝。高强度的对抗练习进行了近四十分钟,黄濑的球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汗水顺着发梢、下颌不断滴落,在木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肺像火烧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大腿肌肉也在尖叫。
终于,象征中途休息的哨声尖锐地响起。
“休息十分钟!补充水分!不准坐着!”笠松的声音传来。
队员们如蒙大赦,纷纷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场边。黄濑喘着粗气,用湿透的护腕胡乱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向真纪坐的位置——
长凳上,空了。
只有她那本合上的书,还端端正正地放在原处。
黄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然后沉沉下坠。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他完全没注意到。
是因为觉得太无聊了吗?
篮球训练毕竟不像比赛那样有明确的对抗和胜负,大部分时间只是重复的跑动和练习。对她这样喜静的人来说,或许确实难以忍受。
还是受不了这馆里嘈杂的气氛、汗水的味道,和那么多明里暗里投向她、打量着她的目光?
也对,她本来就不喜欢太吵太闹的环境。
他是不是太任性了?只顾着自己那点幼稚的炫耀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非要她来,却根本没考虑过她的感受。
各种猜测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刚才训练带来的热血和亢奋。一种混杂着失落、自责和淡淡难堪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闷头走向场边,甚至没去保温桶那边接水,只是拖着脚步走到真纪刚才坐过的长凳附近,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扯过搭在凳子上的干燥毛巾,盖在自己头上。
眼前陷入昏暗,也隔绝了周围的光线和可能投来的询问目光。他不想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咦?黄濑,清水前辈呢?”早川充拿着水壶凑过来,疑惑地问,目光四处搜寻。
黄濑闷闷的声音从毛巾下传来:“不知道。”
“啊?”早川愣了一下,看了看空着的长凳,又看了看脑袋上盖着毛巾、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黄濑,脸上的兴奋劲消退了一些,转而露出一丝困惑。他和其他几个注意到这边情况的队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黄濑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毛巾下的黑暗让他稍微感到一点安全,却也放大了那份空落落的感觉。
果然,一场为了应付桐岛、也带着点自己都理不清的私心而仓促扯下的谎言。
真纪答应配合,大概也只是基于“解决麻烦”和“互帮互助”。
麻烦暂时解决了,她自然也就去做自己的事了。
是他想多了。
就在黄濑即将陷入自我否定的情绪时,篮球馆入口那扇厚重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吱呀——”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有些安静的场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黄濑也听到了。但他没动,依旧盖着毛巾。大概是哪个经理部的成员,或者刚才出去上厕所的队友回来了吧。
直到一阵轻微的、带着凉意的风,拂过他暴露在毛巾外、被汗水浸得湿透的颈侧。
紧接着,一个冰凉、坚硬、表面凝结着一层细密水珠的物体,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他随意搁在膝盖上的手背。
“!”
黄濑一个激灵,几乎是从长凳上弹了起来,猛地扯下头上的毛巾。
视野重新被光线充满,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然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清水真纪就站在他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额角和鼻尖渗出的一层细密的薄汗,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她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胸口微微起伏,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白皙的颈侧。
她微微侧着头,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正略带着笑意地看着他,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有些呆愣、狼狈的模样。
而她的手里,正拿着一瓶电解质饮料。
冰镇的。
透明的塑料瓶身上,凝结着无数颗细小的水珠,正不断地汇聚、滑落,有些滴在她的手指上,有些滴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见他看过来,真纪又把瓶子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
“给你。”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底层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为快速走动而产生的轻微喘息,“看你没带水。”
黄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
他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鬓角,看着她因为拿着冰镇饮料而指尖泛红的纤细手指,看着她平静眼眸中那个头发凌乱、表情傻气的自己。
她不是走了。
她是去给他买水了。
这个事实清晰地摆在眼前。黄濑望着她,呼吸有一瞬的凝滞。胸腔里像是被什么很轻、又很确切的东西填满了,微微发胀。
他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瓶水。
冰凉的触感瞬间从掌心扩散开,带着真实的重量。塑料瓶身上细密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手指,那凉意顺着皮肤渗入,奇异地让他有些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刹那。
“……你……”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明显的迟疑和不确定,“你去买的?”
“嗯。”真纪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自动贩卖机,”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距离,“有点远。”
“哦——!!”
早川充那拖长了调子的、充满了惊叹的声音第一个响起。他指着黄濑手里的水瓶,又指指平静坐下的真纪,眼睛瞪得老大。
“清水前辈专门去买的?”
“还是运动饮料!”
“真贴心啊……”
“黄濑你这家伙,太让人羡慕了吧。”
其他队员也陆续反应过来,低低的议论声和善意的笑声在馆内蔓延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瓶水,以及递水和接水的两个人身上。
真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惊动,闻声抬起头,看向大呼小叫的早川他们,她微微偏了偏头,似乎不太理解,自己只是去买了瓶水,为什么这群人会激动成这样。
黄濑握着那瓶冰水,指尖无意识地收拢。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咔嚓”声。掌心的凉意分明,却似乎怎么也渗不进胸腔里某个正微微发烫的地方。
心跳有些重,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混着场馆里隐约的喧哗,反而让周遭的一切在感知中变得异常清晰。
他试着拧开瓶盖,手指却不太听使唤,滑了一下。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这次稳住了力道。“咔”的一声轻响,瓶盖松脱。他仰起头,将瓶口凑近嘴唇,急急咽下一口。
冰凉的、带着微甜和淡淡咸味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一路向下,抚平了那火烧火燎般的焦灼。
一股舒适的凉意从胃部蔓延开来。但随之升起的,是另一种更加温吞、更加绵长的暖意,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漫上来,慢慢浸润了四肢百骸。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真纪。
她正拧开自己带来的那瓶麦茶,小口地喝着。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恰好有一缕落在她的侧脸和睫毛上,给那总是平静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黄濑就这么看着她,忘记了喝水,忘记了周围还在持续的议论,忘记了训练后的疲惫,也忘记了刚才那短暂的失落。
胸腔里鼓胀的情绪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然后化作一个笑容,无法抑制地、从眼底最深处缓缓漾开,扩散到整张脸上。
不是那种面对镜头时调整到最佳角度的明亮笑容,不是平时用来应付他人或伪装自己的慵懒笑意,而是一种纯粹的、柔软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温暖和一点点傻气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自然得不可思议,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将还剩大半瓶的冰水贴在自己仍然有些发烫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但心里,却像被盛夏最明媚、最温暖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射着,每一个角落都亮堂堂、暖洋洋,满满当当,再无一丝阴霾。
原来,被这样平静而切实地关心着,是这种感觉。
“喂,黄濑,傻笑什么呢。”早川充凑过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脸上是促狭的笑。
黄濑回过神来,放下水瓶,也没反驳,只是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他转头看向真纪,她正好喝完水,拧上瓶盖。
“……谢谢。”黄濑低声说,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完全平复的微哑,但其中的温柔和认真,连他自己都听得清晰。
真纪闻声转过头,看向他。她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谢”。然后,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却奇异地抚平了黄濑心中最后一丝波澜:
“出汗多,要补充水分和电解质。”
看,这就是“清水真纪”式逻辑。
她平静坦然的脸,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翻腾却温暖的内心。
黄濑忽然觉得,那些因为谎言产生的不安和纠结,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嗯。”黄濑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上的笑容明亮而真实,“知道了。”
休息时间结束的哨声响起。
“休息够了!都起来!最后半小时对抗练习!”笠松的吼声传来。
队员们哀嚎着起身,但黄濑却觉得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他拧好瓶盖,将还剩一半的宝饮料小心地放在真纪旁边的长凳上,然后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脚踝,看向球场,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跃跃欲试。
“走了。”他对真纪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跑向集合的队伍,脚步轻快有力。
接下来的对抗练习,黄濑的状态好得惊人。突破更加果断,投篮更加精准,防守也更加积极。连笠松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而场边的真纪,依旧安静地坐着,目光追随着场上那个活跃的身影。在他一次背后运球接急停跳投命中后,她轻轻惊叹了一下。在他奋力抢下前场篮板,二次进攻得手后,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些细微的反应,都被黄濑精准地捕捉到。每一次,都让他胸中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一些。
训练结束时,黄濑浑身湿透,但精神亢奋。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准备去冲澡。真纪也合上书,收进书包,站了起来。
“我去冲个澡,”黄濑对她说,额发还在滴水,“然后……我送你去弓道部?”
他问得有些犹豫,目光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和早川说话的笠松。队长说过训练结束要“好好解释清楚”的。
真纪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可以。”
“可是……”
“黄濑。”
笠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黄濑身体一僵,转身,看到队长抱着手臂,表情严肃地看着他。
“队长,”黄濑抢先开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先送真纪去弓道部,很快回来。”
他说这话时,心跳有点快。他知道自己这是有点“先斩后奏”的味道,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他看向笠松,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笠松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又转向安静站在一旁的清水真纪。女孩的表情平静,似乎对他们的对话并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等着。
最终,笠松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他朝黄濑摆了摆手,语气虽然还是严肃的,但明显缓和了些:“行了行了,今天先这样。明天训练前,早点来。该说清楚的,一样都别想糊弄过去。”
这就是暂时放过他的意思了。黄濑心里一松,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是!谢谢队长!”
“少来这套。”笠松瞪他一眼,但眼里那丝严厉已经消散了大半,“赶紧收拾去,别让人等。”
“是!”
黄濑转头对真纪笑了笑,用眼神示意“稍等”,然后抓起毛巾和换洗衣物冲向淋浴间。这次他没有用冲刺的速度,但脚步依然轻快。
十几分钟后,他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金发,换上干净的校服,清爽地跑回体育馆。真纪果然还等在那里,正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久等了。”黄濑跑到她面前,气息因为小跑而微喘。
“没有,刚好。”真纪收起手机。
两人并肩走出篮球馆,将身后隐约还能听到的、关于“宝矿力”和“羡慕”的窃窃私语关在门内。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刚刚冲洗过、还有些发热的皮肤上,很舒服。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队长那边……没关系吗?”真纪忽然问。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黄濑能听出里面一丝很淡的、关于“麻烦是否解决”的评估意味。
“嗯,没关系。”黄濑点点头,语气轻松,“队长人其实挺好的,就是看起来凶。而且……”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让那笑容看起来格外温暖,“今天有你专程来看训练,队长大概也觉得,有些事可以晚点再说。”
他把“专程”这个词咬得有点重,带着点促狭,但更多的是真实的开心。
真纪听了,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他这句话里的逻辑。几秒后,她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嗯。那就好。”
她的反应让黄濑又忍不住笑了。她总是这样,用最直接的方式理解事物。但不知为何,这样的简单,在此刻的夕阳下,却让他觉得无比妥帖和安心。
“那个……”黄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今天,谢谢你来。还有……水。”
真纪摇摇头:“不用谢。约定。”
是啊,约定。互相解决麻烦的约定。
但黄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约定之外,悄然改变了。
“嗯。”他应道,然后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轻快地说,“明天午休,一起吃饭?食堂新出了猪排饭,听说不错。”
真纪想了想,点头:“好。”
简单的对话,在夕阳的余晖中,却仿佛带着某种温暖而坚定的意味。
黄濑知道,关于“桐岛事件”和“女朋友”的说法,他明天还得面对笠松前辈的“审讯”。他也知道,校园里的流言和目光不会立刻消失。
但此刻,走在她身边,回想起那瓶冰凉的宝矿力,和掌心残留的、被她指尖碰触过的微凉水意,他觉得,那些似乎都不再是让人焦虑的事情了。
他侧过头,看着真纪被夕阳勾勒出柔和光晕的侧脸,心底那片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角落,悄悄地、又坚定地,烙印下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无论这个“约定”因何而起,又将走向何处。
他想要她留在他的世界里。以任何能够合理存在的身份和方式。
而这个念头本身,已经比任何胜利或喝彩,都更让他感到充实和笃定。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逐渐融合,走向被染成金红色的校园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