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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方案设计(10) 那张便签上 ...

  •   那张便签上留的是何晶菁的电话号码。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下午,她接到了这通曾又烨等候已久的电话。

      叶照青的病房很豪华,基础设施一应俱全。但只方便了看望的人,躺在那里的那位只需要药物和电子仪器。
      何晶菁送到门口就走了。
      方豫在门口等了很久,趁着某一个心跳起落的间隙,迈了进去。

      她躺在那里,皮肤雪白,头发枯燥,容颜未改,如同永生。
      方豫嘴角抽搐了几回,刹那间不知道是该庆幸重逢的笑还是历经千帆的哭。他抬手想整理一下自己的仪表,手却有湿润的触感。原来他是选择哭的。

      他不敢离的太近。护士提前放好的两个板凳显得太多余。
      “照青,我恋爱了。”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都放下了。也请你放过我。”这十年来的爱,他都放下了。他要奔赴新的生活,崭新的生活,没有任何一个故人。

      何晶菁在办公室等了不消半小时,他就出来了。
      “我送你。”多年的医生经验,她很熟悉这种内疚又绝望的神情。她带着方豫在楼下花园走走。

      “何医生。你说照青还能醒过来吗?”
      医生的职责不仅在于救治病人,连带着对家属也要肩负起责任。医生需要讲事实讲概率讲特例,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准则。在悲观的时候说乐观的事,在乐观的时候说尽悲观。他们始终需要把家属的心理阈值调整到一个居中的位置。结果一定是极值,这样总也不会落差太大。
      所以她劝曾又烨放弃,别太执着,也对方豫说:“当然。一切皆有可能,不是吗?”
      “你说的对。一切皆有可能。”他对何晶菁道谢,“这些年辛苦你们了。谢谢。如果照青醒了,能不能麻烦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医院里记录的第一通知人是曾又烨。她知道方豫是曾又烨的老友、合伙人,但这个要求也不算难办。“好。”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着,一阵沉默。

      “晶菁?”
      “吴阿姨,你今天来复查啊?”她看着母子二人,只有这一种可能。
      吴畏点点头,“对啊。”趁着出门旅游前的复查把安平从工作里提溜出来透口气,不然这个人就要闷死在安建的大楼里了。

      安平和两人一一点头致意,吴畏道:“你们都认识啊。”
      方豫说:“您好,我是ZE的方豫,安总的同行。”
      “ZE?小曾的公司。”
      方豫有点意外,在他印象里这位夫人可是百分百的门外汉,怎么会对ZE这么了解。“是的,我们老板是曾又烨。”
      都是共友,吴畏的眼睛亮起来。“你们聊吧。我正好要再去找一下何教授。”

      何晶菁起身给安平让位置,“你有话聊,你们聊吧。我还要上班。”
      曾又烨有一个朋友在她的医院里,今天又在这里碰见方豫。安平免不得猜测:“方豫今天来看的是曾又烨朋友吗?”
      “对啊。”何晶菁记得他们是同校的,“你不知道吗?不也是你的师妹。”
      “师妹?哪个师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何晶菁知道他爸爸也是在那场山体滑坡中离开的,有些难以启齿。

      安平语气强硬起来,“为什么不说了。”
      她叹气,“因为叶照青是和你爸爸在同一场意外事故中去世的。只可惜叔叔已经走了,她还躺在病床上。”
      叶照青。他有点印象,是和曾又烨形影不离的,那一届建筑系第二个女生。“十年还在病床上?”
      方豫轻声道:“植物人。”
      “对不起。”他立刻道歉。“我从来不知道这些。”那时候他从海外连轴转飞回来,哪里还能有心思关注到同场事故里受伤的其他人。他失去的是父亲,世界里顶天立地的一根柱。

      何晶菁也不想提起他的伤心事,这不是他上赶着问的嘛。“我先走了。”
      方豫和安平也没多少可聊的。开标在即,彼此接触过密不是好事。

      于是,只有一个安平呆呆地坐在长椅上。
      怪不得她那晚如此愤慨。他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否认,同样也抹杀掉了她心里珍视的那一份情感。那个眼神,是她的感同身受,他却把这当成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他无力挽回,愤愤地朝长椅上捶了一拳。正好砸到长椅上雕刻的捐献人姓名。
      「照青,我们一直在这里等你。曾又烨」
      他默默地拂过那三个字。曾又烨,我该怎么让你原谅我呢。

      办公室里,几个设计师围着一台电脑等着看渲染的模型效果图。
      曾又烨受不了这种紧张的气氛,到露台喘息片刻。
      朝阳从她背后走出来。

      曾又烨指了指她的黑眼圈,朝阳不好意思地捂住眼睛。“讨厌了啊,你不也有。”
      “抽烟吗?”
      “抽啊,电子烟。你呢?”
      曾又烨摇头,“我不抽,对身体不好。所以这种时刻就会更加无处可躲。”
      朝阳要逗她开心,“我给你让位置?”
      “不是这个意思。”曾又烨拍打她。

      朝阳吸了一口电子烟,“紧张吧,曾又烨。”她侧首过去看在夏日午风里的又烨,突发奇想到:“你为什么会没有伴侣呢?你自己不想吗?”
      “看来你对国内建筑行业了解还不够深。”
      “怎么说?”
      曾又烨自嘲:“你如果走进我的校友圈子,就会知道我可是几届闻名的坏女人。”
      “坏女人啊。”朝阳笑,“那可太带劲了。你做了什么好事说给我听听。”

      曾又烨把吹到脸庞的头发束到耳后去,静静地感受自然的流动。“往事不必再提,更何况我从不觉得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蜜桃气味,她看过去:“水蜜桃味的?”
      朝阳笑着点头,把烟杆递给她,“试试?”
      “不试。”曾又烨很坚决,“生命很脆弱,我不能把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赌在这一口烟上。只要再撑七天,封标的那天我就好了。”

      朝阳刚刚的问题她还没有回答,但是此刻已经是答案。
      “又烨,你是我见识过最厉害的设计师。而这个项目你已经付出你有的全部,不要给自己压力。”
      这样的话,一路走来,她听过太多。但每一次都依旧感谢。“谢谢你的夸奖。这个项目也因为你的加入格外精彩,我都想把绿色山峦搬到我日后的房子里。至于你说的,我尊重结果。”
      不尊重又能怎么办呢?十几岁的时候,她也尝试过撒泼打滚,该走的还是走了。

      因为在吸烟,朝阳离她又远了一些。
      她孤单一人站在风口,不瑟缩却很寂寥。
      “又烨,不要管别人的说法别人的看法。找个人去爱吧。”
      最近也不是春天,周围的人这都是怎么了。曾又烨只是笑,“你要给我介绍谁啊?”
      朝阳摇头,“我能介绍的人里没有一个配得上你。但你需要找个人去爱,有你自己的家。建筑只是建筑,它不是避风港。”

      大学的某几个瞬间,她是以为自己又重新有了家的。那场事故也毁了她的期待。安平说不可怜,怎么会不可怜呢?
      她还是一个被命运开了两次玩笑的孩子。
      不是人为的事故,她连怨恨都找不到对象。郑凯旋怎么忘了,她这样的孤儿,是在苦水里泡着长大的。她蛮横娇惯不代表坦途的人生。只是绝大部分人都期待一个孤女整日拉着脸向世界诉说她的苦难,这才是能满足他们救赎的样子。
      又好像当年的分手,明明她才是被分手的人。却因为郑凯旋的一蹶不振,变成十恶不赦的前女友。从前种种恋爱中的甜蜜,也从回忆演变成证据。
      这些似是而非的流言像此刻的风一样滑过,她如朝阳所说,没有避风港,只能像一棵光秃秃的树站在这里。风吹雨打,独自承受。

      安平看着手底下的人一路打印确认封标,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办公室里,只有庞大的打印怪物陪着他静坐。
      他只穿着衬衫,弓起身子背后的骨头像是叶脉刻在这片随风飘摇的叶子身上。他的手滑过牛皮纸的粗粝,落在“安森建设”四个字上。
      这是他费了很大人力物力做的一件众人不理解的事情。
      他只是不希望任何人忘记这个名字,包括他自己。
      以他的名字出征,就当是为了好彩头。

      九月二十八日,开标。
      曾又烨提早两天就到了Z市,为了应付突发情况,她将能做PLAN B的材料和人都做了,除了她自己。开标之后的讲标必须要由主创设计师汇报。

      曾又烨踏进那间宽大的会议厅,里面黑压压坐了近三十个人。而这些人里,近一半都是评审。每家公司只允许两位进入。
      标书早就交上去,内部评审已经进行了一早上的研究,准备了一箩筐的弹药要对他们开炮。
      尽管曾又烨见过许多大场面,但面对标的物高达百亿的项目还是头一回。
      她闭上了眼睛,空咽了几口气。

      安平抽取的是四号,在ZE前头。
      本次安建的设计是以丝绸之路为灵感,在海滨做了一条多层架构下的丝路长廊。风格和安森的很像,冷静理性的设计语言,钢和混凝土混搭,横平竖直的线条,没有余缀。
      “这就是安平的风格吗?”她喃喃道。
      身边的朝阳也惊住了,她听到了曾又烨的话,“不对啊。”
      这不是安平在荷兰的风格,倒像是为了致敬安森所做。安建的项目,做出如此的模型,任谁来看都会以为这是安森再世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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