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桃花雨,月中簪 江南的三月 ...

  •   江南的三月,总被一场接一场的细雨缠裹着。雨丝绵密如愁绪,沾湿了沈府庭院里新抽的柳丝,也打湿了檐下悬着的那串风铃。风一吹,叮铃铃的声响混着雨气漫开来,倒让这深宅大院里的静谧,添了几分活泛的意味。

      沈清辞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刚绣好的络子。藕荷色的丝线绕成繁复的如意纹,针脚细密得像是春日里抽条的草芽,透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她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的轮廓被窗外漏进来的天光描得柔和,像是上好的白瓷,带着温润的光泽。

      “小姐,该起身了。”贴身丫鬟挽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件烟霞色的襦裙,“夫人说,今日天气转暖,穿这件正好。”

      沈清辞抬起头,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像被风吹皱的湖面。“知道了。”她将络子放在一旁的妆奁上,那是她为母亲准备的生辰礼,还有半月便是母亲的寿辰。

      挽月伺候她换好衣裳,又取过一把桃木梳,细细地为她梳理长发。沈清辞的发质极好,乌黑如瀑,垂在身后几乎及腰。“小姐的头发真好,”挽月一边梳一边念叨,“再过几日便是及笄礼了,到时候绾了髻,戴上夫人准备的那套赤金镶珠的头面,定是京城里最出众的姑娘。”

      沈清辞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拍了下她的手:“就你嘴甜。”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管事妈妈略显高亢的声音:“大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赏赐了东西,夫人让您过去前厅接旨呢。”

      沈清辞微微一怔。她虽出身吏部尚书之家,算得上名门闺秀,但沈家向来谨守本分,与后宫并无太多牵扯,皇后娘娘怎会突然赏赐东西?

      挽月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定是小姐及笄,皇后娘娘体恤,特意给的恩典呢。”

      沈清辞没再多想,跟着管事妈妈往前厅走去。穿过几重回廊,远远便看见前厅门口站着几个穿着宫装的内侍,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太监,正满脸堆笑地和父亲沈仲书说着什么。母亲李氏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笑意。

      “清辞来了。”李氏见女儿过来,连忙招手。

      沈清辞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女儿参见公公。”

      那太监连忙侧身避开,脸上的笑容更甚:“沈大小姐不必多礼,咱家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来的。”他说着,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呈上一个描金漆盒,“娘娘说,听闻沈大小姐近日及笄,特将这支‘挽月’白玉簪赏给大小姐,愿大小姐及笄之后,得遇良人,一生顺遂。”

      “挽月”白玉簪?沈清辞心头微动。她虽未见过,但也听闻过这簪子的名头。据说那是用上好的和田暖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通透,簪头雕刻着一轮弯月,月边环绕着几朵祥云,工艺极为精巧,是先皇赏给当时还是太子妃的皇后的,算得上是宫中珍品。

      沈仲书和李氏也是又惊又喜,连忙领着沈清辞跪下接旨:“臣(臣妇/小女)谢皇后娘娘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监宣完旨,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沈仲书奉上早已备好的银两,那太监推辞了一番便收下了,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送走内侍,李氏迫不及待地打开漆盒。一支白玉簪静静躺在锦缎之上,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剔透,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簪头的弯月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玉簪上跃出来,悬在半空洒下清辉。

      “真是好东西。”李氏小心翼翼地拿起玉簪,放在沈清辞发间比划着,“我们清辞戴这个,正好。”

      沈清辞对着妆镜里的自己,看着那支温润的白玉簪,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皇后娘娘为何会突然赏赐如此贵重的东西给她?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缘由?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仆人的通报:“老爷,夫人,七皇子殿下派人送帖子来了。”

      “七皇子?”沈仲书皱了皱眉。七皇子谢景渊是当今圣上众多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母妃出身低微且早逝,在宫中向来是边缘化的存在,与沈家更是没什么往来,他怎么会突然送帖子来?

      接过帖子打开一看,沈仲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帖子上的字迹清隽有力,写的是七皇子听闻沈府大小姐即将及笄,特备薄礼,想于三日后登门拜访,为大小姐贺喜。

      “他这是什么意思?”李氏也有些不解,“七皇子向来深居简出,怎么会突然要拜访我们家?”

      沈仲书沉吟片刻,将帖子放在桌上:“不好说。如今朝堂局势微妙,各位皇子明争暗斗,七皇子虽看似无争,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他突然来访,怕是没那么简单。”

      沈清辞在一旁听着,心里那份不安更甚了。皇后的赏赐,七皇子的拜访,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总让她觉得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向她罩来。

      三日后,沈府门前果然停了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却又在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

      正是七皇子谢景渊。

      沈仲书领着家人在门口迎接,谢景渊很是谦和,一一回礼,丝毫没有皇子的架子。“沈大人不必多礼,本王今日前来,只是想为沈大小姐贺喜,叨扰了。”

      “殿下客气了,里面请。”沈仲书侧身引路。

      落座后,下人奉上茶水,谢景渊接过茶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坐在李氏身旁的沈清辞,微微一顿。

      今日的沈清辞穿了件淡紫色的衣裙,乌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那双清澈的眼眸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尤其是她发髻上那支“挽月”白玉簪,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与她身上的气质相得益彰,仿佛这支簪子天生就该属于她。

      谢景渊的目光在玉簪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沈大小姐及笄,本王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本王寻来的一支玉笔,希望大小姐能喜欢。”

      下人呈上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羊脂玉笔,笔杆莹白,笔尖饱满,一看便知是珍品。

      “多谢殿下厚爱,小女愧不敢受。”沈清辞起身行礼,语气恭敬。

      “大小姐不必客气。”谢景渊看着她,眼神诚恳,“说起来,本王与沈大人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沈大人的清正廉明,本王向来敬佩。如今大小姐及笄,本王略表心意,也是应当的。”

      接下来的谈话,大多是沈仲书与谢景渊在说些朝堂上的事,沈清辞和李氏在一旁静静听着。谢景渊谈吐不凡,对时政有着独到的见解,虽言语温和,却字字珠玑,透着一股沉稳与智慧。

      沈清辞原本对他还有些戒备,此刻听着他的话,心里的戒备渐渐少了些。她悄悄抬眼打量他,发现他说话时,目光专注,偶尔会微微颔首,神情认真。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竟让她觉得有几分耀眼。

      不知不觉,日头已过了正午。谢景渊起身告辞:“时辰不早了,本王也该回去了,多谢沈大人和夫人的款待。”

      沈仲书起身相送,谢景渊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沈清辞,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沈大小姐,那日及笄礼,本王若有空,定会前来叨扰。”

      沈清辞愣了一下,连忙低下头:“恭迎殿下。”

      看着谢景渊的马车消失在巷口,沈仲书才缓缓收回目光,眉头依旧紧锁。“这个七皇子,不简单啊。”

      李氏不解:“老爷何出此言?”

      “他今日前来,名为贺喜,实则怕是另有所图。”沈仲书叹了口气,“如今太子与二皇子斗得正凶,我们沈家夹在中间,本想明哲保身,可这七皇子……”他没再说下去,但眼底的忧虑却浓得化不开。

      沈清辞站在一旁,心里乱糟糟的。谢景渊临走时的那个笑容,还有他看她的眼神,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不知道,这个看似温和的七皇子,将会给她的人生带来怎样的波澜。

      及笄礼那日,天气格外晴朗。沈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派人来了。沈清辞穿着繁复的礼服,坐在镜前,任由挽月为她梳妆。

      “小姐,你看,这支‘挽月’簪子多配你。”挽月将皇后赏赐的白玉簪小心翼翼地插在她的发髻上。

      沈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发髻高绾,珠翠环绕,那支白玉簪在一众珠宝中并不张扬,却自有一番温润的气度。她轻轻抚摸着簪子,心里想着谢景渊那日说的话,他说他会来的,他真的会来吗?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管事妈妈兴奋的声音:“七皇子殿下来了!”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很快,谢景渊便被沈仲书领到了内院。他今日换了一身天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玉佩,更显得身姿挺拔,丰神俊朗。他走进房间时,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沈清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沈大小姐今日,真美。”他由衷地赞叹道。

      沈清辞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轻声道:“多谢殿下谬赞。”

      及笄礼的仪式繁琐而庄重。当赞者高声唱喏,宾者为她加笄时,沈清辞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站在人群中的谢景渊。他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温柔,像是盛满了三月的春光,让她的心湖泛起了层层涟漪。

      仪式结束后,宾客们开始移步宴会厅。谢景渊走到沈清辞身边,低声道:“沈大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旁的李氏。李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去吧,早去早回。”

      跟着谢景渊穿过喧闹的人群,来到后院的桃花树下。此时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满树的桃花开得绚烂,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

      “这里很安静。”谢景渊转过身,看着沈清辞,脸上带着笑意,“方才人多,有些话不好说。”

      沈清辞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谢景渊看着她泛红的耳垂,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单独祝你及笄快乐。”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她,“这个,才是我真正想送给你的及笄礼。”

      沈清辞疑惑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白玉簪,样式与皇后赏赐的“挽月”极为相似,只是簪头的弯月旁,多了一朵小小的桃花。玉质同样温润通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沈清辞有些惊讶,“殿下,这太贵重了,小女不能收。”

      “你先听我说。”谢景渊按住她想要推回来的手,目光诚恳,“皇后娘娘赏赐的那支‘挽月’,确实是我拜托娘娘赏赐给你的。我知道这样有些唐突,但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你,就觉得你像这桃花一样,干净又美好。得知你要及笄,便想着送你一份礼物,又怕你不收,只好出此下策,让娘娘代为赏赐。”

      沈清辞愣住了,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神真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让她的心莫名地软了下来。

      “这支簪子,是我亲手打磨的。”谢景渊继续说道,“虽然比不上娘娘赏赐的精致,但也算我的一片心意。它也叫‘挽月’,只是多了一朵桃花,希望能像你一样,既有月光的清冷,又有桃花的明媚。”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沈清辞的心田。她看着手中的两支“挽月”簪,一支来自皇后,华贵而疏离;一支来自眼前的男子,朴素却真诚。阳光透过桃花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清辞,”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我知道我现在势单力薄,给不了你什么承诺。但我向你保证,待我站稳脚跟,定会求娶你,用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沈清辞的心跳得飞快,脸颊烫得惊人。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眸,听着他郑重的承诺,那些原本的戒备和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信你。”

      谢景渊的眼中瞬间绽放出耀眼的光芒,他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带着一丝凉意,让他舍不得松开。“清辞,谢谢你。”

      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落在他温柔的眼眸里,也落在她羞涩的笑靥上。沈清辞觉得,这大概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

      她不知道,这片纷飞的桃花雨,这场温柔的承诺,将会是她日后无数个日夜泣血的根源。她更不知道,她此刻捧出的真心,终将被权力的车轮碾得粉碎,只留下一支染血的断簪,和一段无法回头的过往。

      宴会上的喧闹还在继续,而这后院的桃花树下,两个年轻的身影依偎在一起,仿佛拥有了整个春天。只是这春天,太短,太容易消逝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