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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有人敲 ...

  •   有人敲门。

      林栖没起身,依旧垂着眼,指尖捏着针线,不紧不慢地继续手里的动作。空气中浮着皮毛脱脂后的清香,与松木支架的干燥气息混杂在一起,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针线穿过皮层时极轻的窸窣声。

      眼前支架上撑着一只狐狸,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四肢绷成标准的跳跃姿态,前爪微收,后腿蓄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进茫茫雪林里。耳廓紧绷着朝前,狐口微张,一口细密亮白的牙齿露在边缘,总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极北的雪域,寒霜刮面,风雪漫天,人类在冰天雪地里艰难前行,孤独又凛冽。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在过分安静的一楼工作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栖眉头轻蹙,又舒展开,指尖轻顿半秒,仿佛只是被不懂事的蚊虫扰了一下。她放下手中针线,抬眼与支架上金黄透亮的狐瞳静静对视片刻,才慢条斯理脱下乳胶手套,走到门前站定,心里暗自思忖,究竟是哪位客人这般不懂规矩,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贸然上门打扰。

      林栖住在云北市郊区,一栋僻静的三层小楼。三年前她偶然在网上刷到这处房子的招租信息,地段安静、空间宽敞、层高足够,通风采光也都恰好符合一名独立标本师的需求,几乎没多犹豫就立刻租了下来,居住和工作全都安在了这栋小楼里。

      搬进来前,她就已经把空间规划得清清楚楚。大型动物的尸体搬运本就费时费力,消毒、解剖、塑形也需要足够开阔的场地,因此一楼完全用作标本制作区。一侧墙面钉满了洞洞板,挂着剪刀、镊子、剔骨刀、量尺、标本针等密密麻麻的工具,旁边两个深木色储物柜分门别类放着自己调配的防腐剂、脱脂剂又放满了填充物、眼片、皮毛护理液等耗材。沿墙立着好几个金属支架,中间摆着一张厚重的原木色长桌,配两把简单的椅子,桌上正是她今天的工作——那只姿态跃动、眼神锐利的白狐标本,皮毛已经基本固定,只差最后几处精细缝合。

      二楼则是陈列区,靠墙立着一整排玻璃展柜,里面摆着林栖这些年的收藏,也有客人定制后赠予、或是合作留下的成品标本:羽毛斑斓的飞鸟、鳞片光洁的蜥蜴、姿态舒展的小兽,一个个栩栩如生。墙上还挂着几个处理干净的动物头部标本,棱角利落,气息沉静。三楼是纯粹的生活区,标准的一室一厅,格局简洁,刚好适合她这样不爱热闹、常年独居的人。

      她接标本订单向来有规矩,要么是工作室转介绍,要么是老客人口碑介绍,再就是从小某书、某音、某站这类平台联系的新客。合作过的人都清楚她的习惯,上门接送材料或取货,一定会提前在社交软件上约好时间;有事咨询也多半打字,极少贸然打电话,更不会没事找她闲聊——就算有人想闲聊,林栖也从来不理。

      旁人都看得出来,她性子冷淡,寡言少语又拒人千里,除了工作上必须沟通的内容,能回一个字绝不多说半个,表情更是少得可怜,眉眼总是平平淡淡,哪怕是合作过无数次的熟客,也休想从她脸上看见一丝多余的情绪。久而久之,大家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只谈工作,不涉私交。

      一想到要应付这么一位不请自来的陌生人,林栖心里就泛起一阵烦闷,手上的活也被搅得少了几分专注。正思索间,敲门声第三次响起,比前两次稍急了一点,终于把她飘远的神思拉了回来。

      她伸手按下门把手,轻轻拉开一条窄缝,朝外看去。

      “你找谁。”

      看清门外人的瞬间,林栖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面无表情,唇齿间不带温度。

      门前的岑晚被这三个字问得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愣在原地,目光恍惚地凝望着门后那个牵挂了整整十五年的人。

      原来那个需要自己低头才能对话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得比自己还要高出一点,肤色依旧白得像上好的白瓷,不见半点日晒痕迹。一头乌发简单低束在脑后,露出干净清晰的下颌线,五官早已褪去年少时的稚嫩,轮廓舒展,是个成熟利落的大人模样。只是这一句冷淡疏离的问话,让岑晚一时分不清,眼前究竟是久别重逢,还是相忘陌路。

      林栖见她怔怔看着自己,半天不说话,也没有解释来意的意思,心里烦闷慌张一齐涌上心头,干脆“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隔绝了门外的视线。她转身从抽屉里抽取一副全新的手套戴上,走回长桌前,垂眸继续手里未完成的白狐皮毛缝合,仿佛刚才那短短一瞬的照面,从未发生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张脸她认得。

      那张脸她认识。十五年了,但她认识。

      门骤然关上,还愣在原地的岑晚总算回过神。她转身靠着冰冷的墙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烟叼在嘴边,指尖轻颤着摁下打火机。烟很轻,飘起来的烟雾也淡,可压在她心口的东西,却重得仿若千斤巨石。夹着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银色烟嘴抵在唇间,尼古丁随着呼吸涌入喉咙,一路沉进肺里,停顿片刻,又轻轻吐成一团白雾。

      她生气了。终于找到了,可她生气了。

      岑晚想起让她窥见林栖踪迹的那篇帖子。

      那是最近在爬宠圈热度很高的一篇分享,详细介绍了云北省有名的“山海藏骨”标本工作室,以及几位主力标本师的作品风格。林栖的照片排在第三张,是她和一只小兔标本的合照。

      那只兔子通体灰黄软毛,身上穿着一身焦糖色英式田园小西装,灯芯绒马甲内衬,再配一个小巧的蝴蝶领结,打扮得体面精致,又不至于过分严肃。爪子上还提着一盏迷你煤油灯,灯光微弱柔和。照片里的林栖侧身对着小兔,嘴角轻轻抿着,一手扶着标本底座,另一手正小心翼翼给兔子戴上一副金边小镜框,神情专注又安静。

      很难形容第一眼看见这张照片时的冲击。

      像是一辆行驶了十五年不曾停歇的列车,终于到站;又像是一场飓风骤然席卷而来,撞破旧日的车窗,空荡荡的车厢被风雨灌满,

      锈迹斑斑的外壳层层剥落,大雨倾盆而下,将她浸透。

      林栖这个名字,从心脏最深处被硬生生挖了出来,带着尘封多年的温度。

      更多的是庆幸。

      庆幸自己这些年一头扎进了爬宠行业,庆幸爬宠圈与标本行业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更庆幸这场兜兜转转的缘分,让她在人海里浮沉多年,终究还是再一次遇见了林栖。

      岑晚花了两天时间,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

      “山海藏骨”本部在云北市中心,承接兽类、鸟类、昆虫、爬行两栖以及鱼类的标本制作与售卖,而林栖是工作室里专攻兽类、鸟类与爬行两栖的标本师,只接制作订单,不参与售卖。据网友描述,林栖大多只接工作室派单和熟客私单,人看着温柔礼貌,实则社恐到了极致,非必要绝不主动沟通,开口也只围绕工作。可偏偏就是这种清冷独特的性格,加上出神入化的手艺,让她在网上圈了大批粉丝。小红书上还有一篇帖子,细致盘点了她的代表作、接单习惯,甚至连她住在郊区这栋独栋小楼、二楼有一间私人陈列室的细节都写了,发帖人正是少数有幸参观过她小楼的客人之一。

      岑晚六年前进入爬宠行业,从一家独立小店做起,一步步开到四家连锁,主营各类爬行动物的养殖与售卖,又借着打卡风潮,增设了参观、拍立得合影等体验项目。计划中的第五家门店,最终选址落在了云北市。也正是借着大数据的推送,她才在无数信息流里,一眼看见了林栖。

      手中的烟灰簌簌落在地上,香烟渐渐燃到尽头,一点红光在暮色里明灭忽闪,混着夕阳的余晖染红了指尖。岑晚盯着那点微弱的星红,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最后干脆直接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后背抵着墙,整个人缩成一团。

      千头万绪横在胸口,不知道该从哪一条理起。

      林栖不可能不认识她。这么多年过去,她是不是已经有了伴侣,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该不该再厚着脸皮敲门?就算真的敲开了,又该说些什么?林栖还会再开门吗?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脑海里,越想越乱,越乱越慌,只剩下满心的无措与忐忑。

      林栖再次打开门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

      小楼地处郊区,周围邻居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这个点早已熄灯入睡,四下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根本照不亮门前的小路。云朵被风缓缓吹开,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开门。

      明明岑晚早就没再敲门,她本该安安稳稳回三楼生活区,洗漱、追剧、打游戏,或是干脆下楼再把那只白狐的皮毛梳理一遍。可心神却像被什么牵着,一直飘在门外,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门外徘徊,寻找那个消失多年的人。最后竟像是不受控制一般,鬼使神差走到门口,第三次伸出手,按下门把手,把门拉开。

      往外一扫,她整个人都愣了,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岑晚居然还在。

      “进来,一会太晚了影响到旁边老人。”

      一句连自己都觉得牵强的理由,脱口而出。林栖甚至有点怀疑,刚才说话的到底是不是自己。

      门外只有月光陪着那个人,孤零零蹲在墙边,背影落寞,看上去倒像是她这个主人不近人情,故意欺负人。

      算了。

      门锁轻响的瞬间,岑晚正准备再点一支烟,烟已经凑到嘴边,大拇指只要轻轻一按,就能暂时压下心头的烦闷。可她偏头往上一看,正好撞上林栖落在自己香烟上的目光。

      烦闷本就不必靠烟消解,系铃人就在眼前。

      薄唇轻启,岑晚听见了自己整个傍晚都在期盼的那句话。

      “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跟着林栖走了进去。

      路过那只姿态如捕猎般的白狐,路过墙上悬挂的狮子头标本,路过玻璃柜里展翅欲飞的鹦鹉,一路走过十五年的犹豫、牵挂、挣扎,走过夜晚的忐忑、喜悦与彷徨,终于在三楼沙发上坐下。

      真正站在林栖身边,岑晚反而有些手足无措。眼眶微微发热,想落泪,又觉得不合时宜;想开口说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安静坐着,目光不自觉跟着林栖的身影移动。

      刚才仓促一见,只顾着看她容貌上的变化,此刻才有机会细细打量。她穿一条宽松的黑色阔腿裤,上身一件简单的灰色短袖T恤,素净又日常,反倒衬得整个人乖巧温润了不少,若是脸上能多一点表情就好了。

      林栖没多说什么,转身走进厨房,很快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递到她手里。

      “饮料没有了。”

      “喝水就可以。”岑晚连忙接下。

      “这里没有烟灰缸。”林栖又淡淡补了一句。

      “我不抽了。”岑晚立刻把烟和打火机塞回口袋,动作干脆。

      “我收拾一下客房,你晚上去卧室睡,我在沙发就行。”林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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