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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江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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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向来是讲规矩的。
三月末的清晨，该下多大便下多大，细如牛毛，密而不急，落在青石板路上连水花都溅不起几朵，只洇出一层潮润润的墨色。
沈梦溪坐在街角的咖啡店外摆区，画架支在檐下刚好淋不着的位置，手边一杯美式已经凉了三分。
她喜欢这种天气。灰濛濛的天，湿漉漉的巷，白墙黑瓦被水汽揉成一片氤氲的调子。
雨声淅沥，画笔在画布上游走。
然后，天光破了个口。
像是谁在天幕上撕开一道缝，金色的阳光倾泻而下，不偏不倚地落进这片江南烟雨里。水汽还未散尽，光线在其中折射、漫射，竟在半空弯出一道淡淡的虹。
沈梦溪拿起咖啡，往后靠了靠，想把这一幕完整地刻进脑子里。
抬头望去——
桥上站着一个女人。
丹青色的旗袍，外头拢了一件米白的薄开衫，撑一把素色长柄伞，未施粉黛。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幅没落款的工笔画，隔着一整条河道都挡不住那股出尘的气质。
美人，美景，好似仙人出画。
沈梦溪端着咖啡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不知何时，美人已然下桥，穿过河岸小径，越来越近，直至来到身旁。
“我能看看你的画吗？”
声音落在耳边，比沈梦溪想象中要低一些，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沈梦溪一时有些发愣，过了片晌，才回过神来。
“当……当然可以，请坐。”
她手忙脚乱地把画架旁边的折叠椅拉开。
美人坐下，嘴角有一个将起未起的弧度，轻声道：“不用在意我，继续画便可，我很想看看此刻美景在你画中的样子。”
待她说完，两人都默契不语。
沈梦溪再次拿起画笔，继续作画。
可她发现自己今天好像不太听使唤。余光里总有一抹丹青色，笔触比平时慢了三分。
时间在笔尖流逝。
画完，已过去四个小时。
沈梦溪放下画笔，往后靠了靠，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人。
“抱歉，”她转过头，声音有些哑，“我忘记说画的时间可能有些长了。”
美人只是先静静地看着她的画，目光认真。
看完，转而看向她。
“没关系，”她说，语气真诚，“你的画很好。”
她顿了顿。
“值得。”
后两个字很轻，轻到差点被咖啡店里传出的音乐声盖过去。但沈梦溪听见了，清清楚楚。
“那便谢谢夸奖了。”
这时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打散了暧昧的氛围。
“434号，你的咖啡好了！”
店员中气十足的嗓门从窗口传来，瞬间把那个刚刚凝结起来的氛围撕了个粉碎。
美人站起身，动作依旧不急不缓，顺手把折叠椅推回了原位。
“刚好画看了，咖啡好了，”她偏头看了沈梦溪一眼，“我也该走了。”
说完，她拿起那把素色长柄伞，转身朝咖啡店门口走去。
沈梦溪看着那道丹青色的背影，看着她走出咖啡店的范围，走上那条青石板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
桥在。河在。远处的白墙黛瓦在。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在她即将走出咖啡店范围时，沈梦溪一把抓起画布。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等等！”
美人停下来，转过身，像是早就知道身后会有人追上来一般，停得很自然。伞尖点地，回眸看来。
沈梦溪跑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手里举着那幅画。
“这幅画我送给你，”她说，声音比跑的时候还急，“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美人看着她微乱的发丝，看着她沾了颜料的手指，看着她举画时微微发颤的腕骨，忽然想逗逗她。
“只是名字吗？”
声音不紧不慢，尾音微微上扬。
沈梦溪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灯，火苗“噗”地一下蹿起来。
“如果能有联系方式，”她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但更认真，“那就更好了。”
美人终于没忍住，笑了。
“不逗你了。”
她收了笑，但眼睛还是弯的。
“我是顾卿苒，很高兴认识你。”
顾卿苒伸出右手，然后看了一眼沈梦溪右手拿着的画，顿了顿，自然而然地把手换成了左手。
沈梦溪受宠若惊，反应过来后，在衣服上蹭了蹭左手掌心的颜料。没蹭干净，反而蹭得更花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握上去。
顾卿苒的手很凉，但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握起来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力度。
“很高兴认识你，”沈梦溪说，耳根已经红透了，“我是沈梦溪。”
顾卿苒松开手，朝她身后扬了扬下巴。
沈梦溪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画架的帆布包敞着口，里面露出一本速写本的封面，右下角龙飞凤舞地签着三个字：沈梦溪。
“……哦。”
她转回头的时候，耳朵已经红到了脖子。
顾卿苒没再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幅还湿着的油画。
“画我收下了，”她说，“等干了我会找个框裱起来。”
沈梦溪站在原地，手还在裤缝上无意识地蹭着颜料，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卿苒看了她一眼，撑着伞转身，走进了巷子的深处。
丹青色的旗袍在晨光里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融进了白墙黛瓦之间。
沈梦溪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她慢慢把手握起来，握成拳，贴在胸口。
那里跳得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