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事故 工地发生事 ...
-
赛欧斯四号星工地基地，早上六点四十分。
天还没完全亮，东方天际只有一条窄窄的橘红色，像是谁用钝刀在暗色里划了一道口子。晨风比夜里小了些，但依然夹着沙，细密地打在人脸上，糙得很。
陈浩是整个公共区里最早起来的人。
他在折叠椅上坐了大半夜，没有睡着。不是睡不着，是没有睡——他把系统蓝图库翻来覆去地研究了整整六个小时，在手册空白页上写写画画，在脑子里把方案过了至少三遍，才在天快亮时，把方案敲定下来。
起身的时候，他感觉腰有些僵，伸手揉了两下，拎起工具箱往洗漱区走。
公共区的水是限量供应的，荒漠星球缺水，所有生活用水都要靠大气冷凝装置收集，洗脸刷牙每人每天定额八百毫升，不够用，但大家都习惯了。
陈浩用手心接了点水，擦了把脸，对着金属反光板照了一下自己。
脸消瘦，颧骨有点高，下颌线明显，眼睛是很深的棕色，睁着眼的时候有一种安静的专注感，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而不是眼前这面脏兮兮的反光板。他的皮肤被赛欧斯四号星的强辐射晒得有些深，脖子和手背的颜色比同龄人深了不止一个色号。
他把脸擦干，把工具箱背上，往食堂走。
早饭是标准包装的热食盒，蛋白粉压缩饼、热豆浆，以及一小包矿物质补充剂。
陈浩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把方案再梳理一遍。
他昨晚想到的方案，说简单也简单：
基地东侧有一片废弃的建材堆放区，大约两年前有个项目因为资金链断裂停工，留下了一批无人认领的建材，包括标准钢框架、保温隔热板、地脚螺栓，以及大量的赛欧斯本地砂岩砖。
这批材料一直在那里生锈、风化，没人管。
陈浩查过规定，废弃建材在项目停工满两年后，若无人申领，可由同一基地内的其他建造员以工分购买方式使用。今天是那个项目停工的整整两年零三天。
他用腕表查了一下市价，那批材料折算大约价值三千工分，但因为放了两年，有一定损耗，按废料价打七折，应该在两千一左右。
他没有工分，还是负数，但他有另外一个办法。
基地里有一家"工分互助协会"，类似工人之间的非正式借贷组织，可以提供小额无息工分垫付，上限是五百工分，还款期三十天。
五百不够，但他还有另一条路子——昨夜他观察了一下公共区的废品堆，里面有两块被丢弃的旧型号能量电池，额定容量已经只剩百分之二十多，但拆解后的金属壳体和内部稀有金属还有回收价值，大约能换八百工分左右。
加上借的，合计一千三百工分左右。
不够两千一，但够他买走其中最有用的那批材料——钢框架和砂岩砖，保温板可以用本地粘土替代，工艺麻烦些，但可行。
他把计算在脑子里又转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才放下食盒。
系统的任务是"A级验收标准"，不是"大规模工程"。A级标准重在精度和质量，不在体量。他打算建的东西，面积不大，但每一处细节，他要做到满分。
他有信心。
六个人，方工头手下。
陈浩去废品回收站卖掉那两块旧电池的时候，遇见了他们。
不是什么刻意的相遇，只是路过，但六个人里有一个叫江的，是方工头的表弟，专门负责在工地上充当方工头的耳目，人不太坏，但嘴闲不住。
"哟，小陈？昨晚睡哪儿了？"江笑着冲他打招呼，一副看好戏的闲散模样。
陈浩头也没抬："公共区。"
"公共区那椅子不好睡吧？"江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同情，"我跟你说，你跟方工头道个歉，态度好点，他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也许还能给你把床位要回来。"
陈浩把电池放在回收窗口的台面上，说："我没什么好道歉的。"
江的表情变了变，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行，你随意。"
他转头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陈浩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不太好说，像是惋惜，又像是别的什么。
陈浩没有在意这个眼神。
他拿到了电池的回收工分，八百三十工分，比预估的稍高一点，然后去工分互助协会借了五百，合计一千三百三十工分，去建材仓办了申领手续，拿到了钢框架和砂岩砖的使用权，安排了一辆工地搬运车在下午把材料运到他选好的施工点。
施工点是他昨晚就选好的——基地东南角，有一块略高于地面的天然岩台，面积约二十四平方米，岩质坚硬，已经过基地初期建设时的地质稳定性检测，不需要额外打地基。
他的方案是在这块岩台上建一座小型工具仓库，结构简洁，但所有尺寸、接口、承重指标全部按A级标准执行，加上系统蓝图里那套"矿物固化锁层"处理工艺，整体结构强度会远超同类工程。
一个人能不能做完，两天之内？
能。
他干了六年，这点活量难不倒他。
上午九点，正常上班时间。
三号施工区，陈浩被安排去干最简单的力气活——搬运钢筋预制件，从仓库搬到装配区，单件约四十公斤，每次搬两件，来回走大约一百二十米。
这是惩罚性分配。
陈浩没有反对，拎起预制件就干，一趟一趟，稳定匀速，不快不慢，力气不小，步伐踏实，看上去就像是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
到了十点半，事情出了。
二号施工区，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然后是连续的金属断裂声，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从高处坠落。
"出事了！"
整个工地的人都停了下来，抬起头，往二号区的方向看。尘雾从那边升起，混着金属粉末，呛鼻子。
陈浩放下手里的钢筋，朝二号区跑过去。
他不是因为有人命令他，而是职业本能——这是他六年来每次遇到工地事故的反应。
二号区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糟一些。
三号脚手架的第四层连接节点断裂，上方约十二米高度的一段主承重杆失去支撑，整体向内侧倾斜，已经倒了三分之一，悬在那里，随时可能继续倒塌。脚手架上有两个人——一个爬到高处检查螺栓的工人被挂在半空中，另一个在二层平台上，被坠落的边杆砸到了腿，一动不动地趴着。
地面上的人在喊，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处置，大家只是本能地退开，在外围看着。
方工头不在，他十点钟去了基地行政区开会。
陈浩冲进来，一眼扫过整个局面，在脑子里完成了判断：
脚手架整体重心已经向内偏移，如果再倒，会砸向内侧的已建墙体，被砸到墙体的碎块反弹，会波及方圆十五米内的所有人员。高空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如果脚手架全倒，他会跟着坠下去，正好落在混凝土硬地面上，十二米，没什么好说的。
地面上的人全部应该撤出。
但那个爬在半空的人，撤不了。
陈浩扫了一眼周边的现有材料，在三号区那批正在搬运的钢筋预制件里，有几根两米五的标准杆，直径五厘米，强度够。他折回去，抄起两根，回到二号区。
有人看见他，喊了一声："小陈，你干什么？那架子随时会倒！"
他没答，直接走向脚手架倾斜侧的外缘，找好角度，把第一根钢杆竖起来，斜插进脚手架的主框架缝隙里，向外顶住，然后跑向侧面，把第二根用同样的方式在另一个方向支撑住。
两根杆的支撑力当然不足以托住整个脚手架的重量，但足以让它暂时不继续倒。
他抬头，冲高空那个工人喊："老李！听我说，往右移两步，抓住B-5节点，然后往下爬！慢，不要急！"
高空的人，名字真的叫老李，在工地干了十几年的老工人，听到叫喊声，缓过神来，顺着指示慢慢移动，一点点往下挪。
地面上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有人反应过来，跑过来帮着稳住陈浩插进去的两根支撑杆。
又过了大约四分钟，老李安全下来了，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腿软了，蹲在地上喘气。
另一个受伤的工人，腿被砸了，已经有人去叫医护。
脚手架在两根钢杆的支撑下，斜着，但没有再倒。
陈浩把手擦了一下，重新站直，准备走。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是方工头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人群后方，手里夹着烟，脸色不太好看——不是因为事故，是因为看到了陈浩。
"谁让你插手的？"方工头的声音平静，但那种平静带着压抑的某种东西，不太安全。
陈浩转过身，平静地说："没有人让。老李在上面，我进来支撑了一下。"
"你进来支撑。"方工头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弧度，"好，那这次脚手架出事，倒底是谁的责任，大家现在都很感兴趣吧？"
他环顾四周，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先去开会，脚手架就断了，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有人在我不在的时候动了手脚？"
人群里有短暂的静默。
陈浩明白了。
他看向方工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脚手架的第四层连接节点断裂，是因为螺栓长期处于超负荷状态，已经出现金属疲劳。你可以去看断口的氧化程度。这不是今天才开始的问题。"
方工头慢慢地吸了一口烟，吐出来，说："是吗。那很有意思，这份'专家鉴定'是你做的，你说是就是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让在场所有人都没太敢接的那句话：
"事故报告里，我会写明，三号施工区建造员陈浩，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擅自干预二号区施工设施，造成结构扰动，有导致或加剧事故风险的嫌疑。"
人群里有低低的喘气声，有人小声说了什么，但没有人大声说话。
陈浩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看着方工头，眼神平静，平静得让方工头皱了一下眉头——他以为这个年轻工人会反驳，会愤怒，会失控，任何一种反应都能给他提供足够的材料在报告里再补充几句，但对方什么都没有。
只是看着他。
方工头挥了挥手，转身走了，随手把烟头弹进了沙里。
人群慢慢散开，有几个工人走过陈浩身边，用眼神表示了一下什么，但没有人开口。
老刘走到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现在麻烦大了。"
陈浩低头，把一块小石子踢开，说："我知道。"
"那你还进去干什么？"
"老李在上面。"
老刘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下午两点，搬运车准时把建材运到了施工点。
陈浩已经提前做好了所有准备，工具备齐，方案详细到每一颗螺栓的位置，蓝图在脑子里背得滚瓜烂熟。他换上厚实的防护手套，拿起切割工具，开始干活。
系统的蓝图在他视野右侧挂着，半透明，不影响视线，但随时可以聚焦查看。他按照蓝图的步骤，一步一步来：先在岩台面上喷涂矿物固化剂，等待渗透固化，同时预切框架主杆。
他一个人，在赛欧斯四号星的烈日下，踩在那块二十四平方米的岩台上，干得认真，不快不慢。
系统偶尔在他耳边提示一下数据，像是一个沉默但精准的搭档。
太阳开始西斜，橘红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工地事故的报告，已经由方工头提交到了基地行政区。
陈浩不知道。
就算知道，他也还是会继续干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事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