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砖头工 陈浩在赛欧 ...
-
工地广播的声音在整个赛欧斯四号星基地回响，穿透了沙暴卷起的黄尘，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三号施工区的陈浩注意，三号施工区的陈浩注意——今日地基测量数据误差超标百分之十二，不符合星盟B级建造规范。本次施工任务所对应工分全部清零，今日工钱不予发放。另，请陈浩今晚二十二时前搬离二号宿舍舱，腾出床位。"
广播停了。
沙尘还在飞。
三号施工区的工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大约三十七个人，戴着各式各样的防尘面罩，抬起头，朝同一个方向看过来。
那个方向，站着一个人。
陈浩把手里的测量仪放进工具箱，动作很慢，很稳。他没有抬头，没有回应广播，只是低着头，把工具箱的卡扣一颗一颗地扣好。
沙尘打在他的工作服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有人出声帮他。
这很正常。在赛欧斯四号星，帮一个被方工头点名的人说话，那是嫌自己日子过得太顺。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人们陆续低下头，继续搬砖、浇筑、紧固螺栓。这颗荒漠星球上的工程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委屈而停下来。
陈浩拎起工具箱，往工区边缘走。
他走到一块高出地面两米的基岩石后面，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蹲下来，把工具箱抱在胸前，沉默地坐着。
风很大。
这颗星球的风永远都很大，携带着细小的沙砾，钻进防尘面罩的每一条缝隙，让人眼睛发干，喉咙发痒。赛欧斯四号星，联合星盟第三开拓带，距离地球标准历航程约四十七光年，地表温差极大，白天最高气温能到六十一摄氏度，夜间最低零下三十三。
人类在这里建设已经七年了。
七年，从最初的五人勘探队落地，到现在拥有一个容纳六百人的标准工地基地。进度不快，但也算稳定。毕竟，赛欧斯四号星的地质情况比较复杂，地层里有大量活性矿物，渗透性强，地基处理难度是普通星球的两倍以上。
这也是陈浩数据"误差超标"的真实原因。
他用的是正确的方法。
活性矿物层需要预留沉降裕量，教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B级建造规范附录第十七页，第三条，明确规定在检测到含硫活性矿物超过土层总量百分之八时，测量数据允许误差可上浮百分之十五。
他的误差是百分之十二。
在规范之内。
但这没有用。方工头不在乎附录，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读过附录。他只在乎让陈浩消失——因为上个月，陈浩在技术会议上指出了方工头主导的二号区地基方案存在结构隐患，说的是实话，说得也不算难听，但方工头当着二十几个人的面被一个三级工当场反驳，那口气，咽不下去。
从那天起，陈浩的好日子就结束了。
他坐在基岩后面，把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在抱怨，只是在整理。他一向这样，遇到麻烦不急着发火，先搞清楚前因后果，再想怎么应对。
问题是，这一次，他想不出太好的应对方式。
工钱没了，宿舍也没了。
他在这颗星球上已经待了八个月，工分账户里本来攒了一点，现在被清零，重新回到负数——来这颗星球的路费还没还完，每个月要扣一百五十工分作为运输补偿。
他打开腕表上的个人账户界面，数字是冷淡的：
当前余额：-237工分
陈浩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腕表屏幕关了。
他今年二十六岁，老家在地球北方的洛矿区，父母都是矿工，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被安排在地面上做后勤。家里还有一个上学的妹妹，每个月要往家里打钱。
他来赛欧斯四号星，就是为了那个跟别人不一样的工资待遇——深空开拓补贴，是地球上同等岗位的三倍。
三倍。
现在是零。
陈浩把头靠在基岩上，闭上眼睛，听着风声。
他不是没有别的选择，星盟建造集团在第三开拓带一共有十七个项目点，他可以申请调岗，去别的星球。但问题是，调岗需要当前项目负责人签字，而负责人是方工头的关系户，那个签字，他不会拿到的。
他也可以直接申请离职，但这需要还清来程运输费，他现在是负数。
死局。
沙尘在他的工作服上打出轻微的鼓点。
陈浩坐了大约五分钟，睁开眼睛，重新站起来。
他拎起工具箱，绕回工区。
不管怎样，眼下还有活要干，还有工钱可以挣——哪怕今日的被扣了，明天的还在。他走回自己的测量点，重新开机，把仪器架好，继续工作。
旁边的工人老刘偷偷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小陈，你还干啥？今天的工分都没了。"
"明天的还有。"陈浩答，头也没抬。
老刘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整个下午，陈浩就这么干下去，直到下班铃响。
夜晚来得很快。
赛欧斯四号星的昼夜交替比地球快，一个本地日只有约十九个地球小时，天黑得早，星空出来得也早。此地大气稀薄，遮蔽少，夜间星空极为壮观，银河像一条白色的江，从天边一端倒向另一端，亮得像是有人用刷子刷过。
陈浩坐在基地外缘的风挡板后面，对着那片星空发呆。
他已经把行李搬出来了。两个收纳袋，一个工具箱，全部家当就这么多。宿舍舱位已经被收回，他得在基地公共区域凑合一夜，明天想办法。
基地的公共区有几张折叠椅，专门给值夜班的工人休息用，他可以去蹭一张，不过那里嘈杂，灯光也一直亮着，不太好睡。
他暂时不想进去。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那本手册，翻到书脊都快断了的第十七页，对着星光把那条规范再看了一遍。他没有想当然，他是对的，他知道自己是对的。
但正确在这里毫无用处。
他把手册合上，把它塞回工具箱里。
就在这时，腕表震动了一下。
陈浩低头看，以为是系统推送的普通通知，但屏幕上没有任何消息。腕表显示正常，信号也正常，就是莫名其妙震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以为是设备抖动，没有在意。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腕表再次震动，这一次持续时间稍长一些，约有三秒。
陈浩皱起眉头，举起腕表正面对光检查，屏幕一切正常，电量百分之七十八，没有任何异常提示。
他放下手腕，继续对着星空坐着。
第三次震动来了。
这一次，不是腕表在震。
是他整个右手。
那种感觉很奇特，不像电流，不像痉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掌心向外扩散，热的，微微烫，但不至于痛。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在星光下，他看见了一件事。
他的掌心，有光。
一道极细的金色线条，沿着他的掌纹蜿蜒，就像是谁用针尖在他的皮肤下面划了一道细缝，光从那道缝里透出来，很暗，勉强可见，但确实是光。
陈浩保持不动，像一块石头。
他做建造工六年了，从最基础的体力工干到三级技术工，见过各种各样的事故和意外，包括矿物辐射灼伤、设备电弧爆炸、地层裂变气体喷发，但他从来没见过人的手掌会发光。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翻转右手，把掌心对着自己的眼睛。
金色的线条在他眼中清晰起来，复杂，精细，像是某种电路图，又像是某种难以辨认的文字，或者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循环往复，在他的皮肤下跑动着。
然后，一行字出现了。
不是在腕表屏幕上，也不是在某个设备界面里，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央，悬浮在空气里，像是AR投影，但他没有开启任何AR设备。
字是金色的，清晰，有一种奇特的厚重感，像是刻出来的，而不是显示出来的：
【万界建筑师系统，正在初始化……】
陈浩没有动。
【检测到宿主：陈浩，联合星盟三级建造员，工龄6.2年，掌握专业技能：建筑测量、地基分析、模块化建造、活性矿物处置。】
【评估结果：符合激活条件。】
【初始化完成。】
【欢迎，宿主。万界建筑师系统已与您完成绑定。】
陈浩盯着那行字，沉默了约五秒钟。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星空，再低头看了看那行悬浮的金色文字。
他说："……这是什么玩意儿？"
文字没有立刻回答，停顿了一两秒，像是在处理什么，然后新的内容出现了：
【万界建筑师系统，上古"建筑神纹文明"遗留传承媒介，收录宇宙各纪元文明建筑知识体系共计八万四千三百余套，涵盖蓝图设计、材料鉴定、建造加速、结构分析等功能模块。宿主首次激活，初始权限已开放。】
【当前开放功能：】 【①蓝图库（初级）：已解锁蓝图数量 32/84317】 【②材料鉴定（初级）：可鉴定常规星际矿物、建材，精度 ★★☆☆☆】 【③结构分析（初级）：可对已有建筑结构进行应力分析，精度 ★★☆☆☆】 【④建造加速（锁定）：需达成首个系统任务后解锁】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遭遇困境，建议尽快完成首个任务以获取资源。】
陈浩再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风在他身边转着圈，吹乱了他工作服的领口。星空一如既往地壮阔，那条银河，那些密密麻麻的光点，几亿年前就在那里，几亿年后还会在那里，根本不在乎他此刻在经历什么。
他用了将近两分钟，才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完一遍。
他见过一些关于"系统"的记载——大约三十年前，有一批星际探索者在深空遗迹中偶尔触发了一些"上古智能体"，能够提供某些特定领域的知识辅助。官方的说法是"概率极低的偶发性文明遗留现象"，大多数接触者获得的也不过是一些残缺的信息碎片，很快就消散了，没有太大实际价值。
但他面前的这个东西，看起来不太一样。
八万多套建筑蓝图。
陈浩是个建造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重新看向那行字，慢慢开口："……蓝图库能给我看一下吗？"
【请稍候，正在加载……】
视野里的金色光幕向四周展开，像是一本书被打开，无数细小的图案和文字铺陈开来，排列整齐，层次分明。最上面一排是当前已解锁的三十二套蓝图，分类清晰：
【第三纪元地球标准蓝图·模块化居住舱×12套】 【第三纪元地球标准蓝图·基础设施类×8套】 【赛欧斯系列·荒漠气候适应型建筑×7套（注：已根据当前所在星球自动匹配解锁）】 【维达族第一纪元·基础营地类×5套（注：锁定，需满足解锁条件）】 ……
陈浩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点开那七套"赛欧斯系列·荒漠气候适应型建筑"，详细蓝图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精密，完整，比他在星盟官方技术数据库里能查到的任何方案都细致得多，而且针对赛欧斯星系的具体地质环境做了专项优化，活性矿物层的处理方式，不是预留沉降裕量，而是一种他以前从来没见过的"矿物固化锁层"技术，从根本上消除沉降风险。
他目不转睛地看了将近十分钟，才回过神来。
星空依然没变。风依然在吹。
他的处境依然是：工钱被扣，宿舍被收，账户是负数。
但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不同了。
陈浩重新把视野里的界面关掉，站起身来，拍了拍工作服上的沙尘。他弯腰拎起工具箱，又提起两个收纳袋，往公共区走过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任务是什么？"
金色文字再次出现：
【系统首个任务：在48小时内，完成一项符合星盟A级验收标准的建造工程（规模不限，材料不限，地点不限）。】
【任务奖励：蓝图库解锁权限提升，赛欧斯系列全套蓝图开放；建造加速功能（初级）解锁；系统能量池+200点。】
【计时：已开始。】
【当前剩余时间：47:58:33……】
陈浩看着那个倒计时，默默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提着全部家当，走进了公共区那片嘈杂的灯光里。
他今晚需要想一个方案，一个在赛欧斯四号星上能够完成A级验收标准建造的方案，用手里的资源，不依赖方工头，不花他没有的钱，还要在两天之内做完。
难度很高。
但他做建造工六年，做过的难事不比这少。
他在一张折叠椅上坐下来，打开工具箱，取出那本翻旧了的手册，摊在膝盖上，然后打开视野里的系统界面，把蓝图库和手册对照着看。
旁边值夜班的工人打着呼噜，灯管嗡嗡地响。
陈浩一页一页地翻，一张一张地看，眼神专注，不受干扰。
窗外，赛欧斯四号星的夜风在吹，银河在流，无数颗星的光打在这颗荒漠星球上，打在这个坐在折叠椅上研究图纸的年轻人身上，打出一道细碎的、并不起眼的光。
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夜开始，整个银河系的格局，正在悄悄地拐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砖头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