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求他 “做什么美 ...
-
一辆样式肃穆简朴的青盖马车停在了红湘馆外面。
姑娘们扭着腰随意瞟了一眼,好奇里面是哪位贵人。这里是洛京晚间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不一定就能看见什么大人物。
车夫掀开车帘,里面的男人低头走了出来。
刚进大门,霎时间吸引无数胶粘的目光,新来的姑娘们眼睛一亮。
男人肩宽腿长,身形高大,面容俊美英挺,随意搭扣在腰带上的大手骨节分明,手背有力地迸着青筋,脸和身形都无可挑剔。
反正都要陪客人,那当然要挑一个好看的!
姑娘们辨得出,他身上那身蜀锦的袍子价值不凡。
可惜男人表情淡淡,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大家蠢蠢欲动也不敢随意上前,有人在角落里发出可惜的叹息。
青柳正在一旁和姐妹嗑瓜子等着待会儿上台表演歌舞,见新来的满脸怅惘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哟,我说你看哪个天神下凡呢,大理寺卿啊。”青柳阴阳怪气道,顺势翻了个白眼。
姐妹双眼迸发出喜悦:“青柳姐姐认识?怎么样,好勾搭不?”
青柳哼笑一声,捏了捏小姐妹的脸:“别想了,这位是个柳下惠,来这儿纯吃饭喝酒的。”
一路径直被引往二楼厢房。
侍者挽起珠帘,傅珩低头迈了进去。
席间提前坐了一个留着长须,满眼笑意的中年男人。
“傅大人来了。”
是户部左侍郎王戚,此次户部的大范围稽查由他负责。
傅珩点头拱手笑了笑:“王大人。”
王戚此人极好钻营,不管官大官小,他都结交了很多。
他小女儿嫁给了吏部主事,官职不高,但和宋良这位上司关系不错。
王戚四舍五入也算个太子党。
宋良事发后,本来只需太子一句话的功夫,或许就可以把他女婿这种边缘人物摘出,王戚曾亲自去太子府上试图挽救。
可周浩眼见事态严重,别说挽救,甚至连面都不见,只递口信说一个女婿而已,叫王戚忍痛,过了这段时间,定叫他得一个更好的女婿。
上个月女婿被判为宋良党羽砍头了,女儿成了寡妇,王戚心中早有不满。
加上他观如今形势有变,太子和恭王暗地里争锋相对,于公于私,王戚有心试探和重新站队。
傅珩坐下,旁边跪着的女人上前给他倒酒。
女人眼含春波,葱白的指间染着血红的丹蔻,甜香的脂粉味萦绕在鼻尖发腻,一对柔软的雪白若有似无蹭着傅珩的胳膊。
傅珩皱了皱眉,从她的手中接过酒后挥了挥手:“你们退下吧。”
“杜大人说得不假。”王戚笑眯眯扫了一眼抱着琵琶停下弹唱的几个女子,“傅大人果真不好此道?”
傅珩不动声色,“王大人今日原是邀在下喝花酒?”
王戚:“哎,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不冲突。”
傅珩:“我确实不好此道,倒不必扰了大人兴致。”
他将一口未动的酒水随手放下,“不如改日换地方再聚。”
他的话语直白,慢条斯理的语气,任谁都听出其中拒绝闲谈的意思。
王戚的笑容险些挂不住,心中暗道傅珩这人真是猖狂,但也确实难缠。
洛京谁人不知,傅珩是个孤臣。
若以钱财相诱,人家自己拼的家业,还看不上许多人那三瓜俩枣。若以权力吸引,他自己已然身居高位。傅珩还不近美色,也没有亲人需要顾虑。
盖天下所有的官员都没他这般难对付的。
偏偏高中状元那年能叫恭王先慧眼识英才捞着了!
王戚僵硬了两秒的面色逐渐缓和下来,他摆摆手,叫侍酒的,弹琵琶的,等着亮嗓子的通通出去,厢房内安静下来。
“子修别急嘛,我是想着你我两个大男人就这般多无趣,这才叫人先暖暖场。”
傅珩笑了笑:“不用这些,我觉得大人说话就已经够有趣。”
王戚玩笑的面容彻底淡了下来,意味深长道:“是吗?最近陛下下旨,对洛京商户和官员的产业进行稽查,子修可清楚此事。”
傅珩挑眉:“不是正在进行?最近都在议论,傅某当然知道。”
“前不久傅大人有关叛国一事闹得满城皆知,户部刑部早已合力将大人查了个底朝天,此次自当高枕无忧。可据我所知,傅夫人那边也是家大业大,十五年内,账目几经人手,情况有些复杂啊。”
王戚先试探了一下。
“是吗。”傅珩轻飘飘道。
王戚皱眉:“你一点都不担心?”
“内子年纪尚轻,接了家业几年或许哪里出了纰漏也在所难免,王大人只管秉公执法便是。”他语气懒散,态度随意。
果真泥鳅似的,滑溜溜找不到地方拿捏。
小他十几岁,一点都不懂礼貌!
王戚心烦气躁,忍着渐生的怒气道:“傅大人,不瞒你说,今日相邀,原是有些事情想跟同你细说,但你态度未免太过猖狂无礼.....”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傅珩不耐烦地打断。
“以美色相诱,以我夫人的事情相挟,言语不乏试探,傅某不觉得王大人有心就事相谈,若只为试探拿捏,那恕不奉陪。”
王戚哑然,知道须得直入主题了。
傅夫人的事是为试探傅珩,一是为了探查傅珩的弱点,二是想借此卖傅珩一个人情,自然而然也就和恭王搭上了关系。
敢走出第一步,他自然有自己的真正的底牌,本不想这么早就说的。
譬如在户部办事,他握有周浩一些徇私枉法的把柄,譬如他喜好结交,知道各部周浩的一些人脉。
王戚提了一嘴:“最近西域使团要来,据我所知,那鸿胪寺主簿便是太子一位妾室的族弟,官职虽不高,但平日负责章奏文移,文书往来稽查,与诸多人员交往甚广啊。”
昨日礼部那边接陛下旨令,定下了使团接待人员和流程。
恭王位列其中,王戚说主簿这事也算是献上一点小小的诚意。
傅珩听完他的话,笑道:“这倒令人惊讶,此事三殿下得知,想必很有兴趣。”
他举起酒杯,“子修敬王大人。”
王戚心头一松。
眼看夜色深沉。
临走,王戚还是想卖傅珩一个人情,于是笑道:“子修,傅夫人一事还真不是我信口胡言,你当真不管?”
傅珩颔首:“大人秉公执法就是。”
他顿了顿,“不过,不麻烦的话就把她后排几位,我好叫夫人先有个准备,调理心情?”
王戚笑道:“这哪里话,合理合法,不麻烦!”
.
家里给宋景姝留下了一笔烂账。
洪英和宋良接管期间借助律法的修缮,模糊条例,在赋税上做手脚,几乎在每一个产业上都搜刮了大笔钱财,这笔钱进入了定国公府,在抄家时早就充归国库。
这次稽查,宋景姝作为宋良的女儿,名下房产还曾涉及窝藏罪犯,更是被稽查的重中之重。
这些纰漏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只要能将过往漏税的窟窿补齐,宋景姝作为不知情者,便不会有什么大碍。往大了说,若不能及时解决,旁人扣她个帽子,说她是宋良贪污受贿的参与者也不为过。
可从七岁到十五岁,整整八年的时间,洪英他们偷漏的税款,宋景姝一时间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填满。
而且若将钱全部填了漏洞,就拿玲珑阁来说,原料采购,匠人的工钱拿不出,面临的就是树倒猢狲散。
时间步步紧逼,宋景姝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地步。
管事们日日催着她快点想办法。
“夫人,你为何不去请大人帮忙?且先从他那里借来银钱渡过此次难关,过后你再慢慢偿还也未尝不可啊!”
好几个管事都理所当然这样劝。
宋景姝只能木着脸。
这一瞬间,她脑子里想的不是傅珩,而是死去的宋良洪英。
如果他们还在,她定然会理直气壮地冲去定国公府,威胁他们把自己做的孽解决。
宋景姝不可能去找傅珩的。
不是因为拉不下脸,而是知道他不可能会帮她。
她先花钱把刘管事经营的那家茶馆的事情解决了,期间甚至厚着脸皮去了大嫂钟鸣琴家,他们接待了她,却在听说借钱的来意后拐着弯儿拒绝了。
宋景姝开口就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回程途中,她压抑着嗓音一路哭回了家中。
娘亲留下的东西就要这样败在她的手里。
宋景姝只能另择它法。
只要有人肯接受产业的同时也接手债务,便把这些产业低价卖给别人。这些产业都在洛京,地段又不错,家中流动资金充裕的收购后只需等上时间回本。
有不少商行盯着,但顾及着宋景姝的身份,肯洽谈的人很少。
宋景姝的要求还有一点,那就是买下了她的产业后,不能随意开除她的管事和匠人。
从孙灵玉开始,诸如红豆和杨管事等既是她们的下属也是她们的责任。
宋景姝从未觉得自己是这般的无能。
时间越来越紧迫,每日前来打探的人和焦急发问的管事逼得宋景姝彻夜难眠。
她最终选择了和一家根基在杨西,近年才入驻洛京的商行洽谈。
宋景姝很紧张。
她带着两个自孙灵玉起就在家中做事的管事,下意识学着傅珩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走进酒楼的厢房,一行人和她迎面相对,为首的是个长着国字脸,面容沉肃的中年男子。
对方的价格压得很低,算得上趁人之危。
不过此时换任何一个买家都是如此。
宋景姝的心几乎在滴血。
.
是夜。
宋景姝看着从中年男人那里拿到的细则文书,挑灯看到很晚。那些茶坊,陶器坊,吃食店基本不会有结余了,变卖的房产宋景姝要用来填玲珑阁的窟窿。
玲珑阁是孙灵玉一手建立的,她只准备尽力留下它。
不知带着什么心情细细看过后,宋景姝翻到最后一页,在商行主人的位置那里看见两个刺眼的字——傅珩。
她的身子僵硬在桌前,浑身冰冷得像一尊石塑。
许久后,她哑着嗓音道:“连云。”
连云:“夫人?”
宋景姝的声音飘渺不定:“取灯笼来吧,同我去一趟青竹院。”
灯笼的微光只能照亮眼前那一小段路,她被寒凉的夜风环绕,在一片黑暗中来到了傅珩的卧室前。
傅珩竟然已经睡了。
宋景姝抬手敲门。
细细簌簌的动静,门栓被拉开。
他穿着凌乱的里衣,散着头发站到她面前。高大的身躯散发着温暖的味道,一双冷冽的眉眼却清明没有睡意,大概刚才还没睡着。
傅珩皱眉道:“大晚上的,你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宋景姝拿过那本文书,翻到最后一页摊开在他面前:“这是你吗?”
傅珩的目光在他的名字上顿了一下,无所谓道:“是。”
宋景姝的眼眶倏地就红了。
“你,你为什么,我......”
她语无伦次,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又左右说不出什么来。
傅珩静静看着她,眼神里都是冷漠和嘲讽,也不催促。
宋景姝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戏耍的猴。
她突然放弃了所有的言语,怔怔地喊道:“傅珩。”
傅珩的眉头动了一下,懒声应道:“嗯。”
宋景姝:“这些钱,你可不可以先借给我。”
傅珩挑了挑眉,发出一声嗤笑:“做什么美梦呢,宋景姝?”
宋景姝垂着头,“算我求你,求你好吗?”
从前受委屈时她是宁可哭闹也不求人的。
傅珩的笑意敛去,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打量她麻木的小脸。
“求我?”他好像在考虑:“可宋景姝,你拿什么求呢?你还有什么?说出来听听看。”
当初他的母亲为了他是如何求的宋良,流放途中他只是求一个馒头,可受了洪英的命令,那帮收了贿赂的解差连硬梆梆的干粮都吝啬。
王琳翠带他沿路乞讨的过程中,为了求那些好心人,这个哑巴女人不知弯了多少次膝盖。
如今她上下嘴皮一碰,就轻飘飘说求?
傅珩的心又骤然涌起一股暴戾,他看着她水润的眼睛,终于残忍地说道:
“哦,差点忘了,那晚你说过,你什么都没有了。”他勾起嘴角,语气险恶得像毒蛇“就只有我了是吧。”
话像利剑一样插进心口,宋景姝再也无法忍受。
她变幻的面容似哭似笑,最后踉跄着惶惶地挣开他的手,转身走进了黑暗。
她把自己那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高高地举起,然后再狠狠地摔碎。
是自取其辱。
也是为了打破心中那点仅剩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