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鸟东南飞》山花醉

14、旧宅 ”您东城边

　　第二天。

　　宋景姝收拾妥当后出门，带着连云上了听雨轩二楼，侍者将他们引过去。

　　半敞开的厢房里提前等着一个颇为俊朗的年轻公子。

　　他穿着一身样式朴素的青色直身，带着纱帽，宋景姝眼尖，一眼便瞧出他这身衣裳料子不错。

　　对方正背手站在窗边看楼下热闹的早市，探头探脑显得十分好奇。

　　大概等人的时候酒楼和茶馆的厢房总显得无趣，倒是街道来往的行人和各色各样的买卖更加新鲜。

　　听见宋景姝二人的脚步声，公子立马转过头，晃眼便是一个大大的笑容，莫名让宋景姝想到早晨耀眼的太阳。

　　秦常拱手作揖，语气大方坦荡：“夫人好，在下秦常，您东城边宵花院的租客，前几日签房契才见过的。”

　　宋景姝也笑着跟他点头：“秦公子好，我记得的。”

　　“前几天刚刚租了您的宅院，我极满意，想来是我运气好，初来洛京便遇到夫人这样好说话的房主。”

　　秦常说着引人到桌边坐下，亲自替宋景姝倒了一盏茶，“只是近日有个不情之请，想看夫人这边是否应允。”

　　宋景姝有些好奇，“不知秦公子是有何事？”

　　秦常说话直入主题，却又并不显得冒犯。

　　他向宋景姝解释，他租的那套宅院在洛京东城门不远处，进城很快，城外游玩也方便。但他近日在附近看到一处颇为雅致的院子里有一株垂丝海棠，他母亲院子里也有，想来来年开花时定然美不胜收。

　　秦常只是驻足欣赏，谁想意外得知那宅院也是宋景姝的，于是起了心思，想换一下，他知道这样麻烦了夫人，若不愿也无妨，总之是他起的一个念想。

　　宋景姝专心听他说话，她对这位热情守礼的公子印象还不错。

　　对方有求于她，语气诚恳真挚，宋景姝自己也是个不怕麻烦和折腾的人，若是别的什么要求，或许她真就答应了。

　　可那套宅院——

　　宋景姝无奈解释道：“秦公子，我倒不是觉得麻烦。只是你有所不知，我那套院子多年前因为下人看守不当，起了火灾，曾烧死了两个人在里面。后面我得闲后叫工匠重新修缮，但怕人觉得忌讳，那套宅院我暂时不准备租出去的。”

　　这是孙灵玉名下一个产业，因为院子不大，平民租不起，贵客看不上，向来被忽略。

　　宋景姝没说的是，前几年她刚接下的时候便捉摸着叫人重修，工匠去现场勘察了一番后转告她，正房和后门的地底下，有一个隐蔽的地道，那地道不宽，也没挖通，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宋景姝吓了一跳，又止不住惊奇，还亲自跑去看了一眼。

　　后来根据工匠建议，先把地道好好夯实了才重修的宅院，经此，宋景姝总觉得不说的话租出去有欺骗租客的嫌疑，她本来也只是希望母亲留给她的东西都好好的，不租也无妨，宋景姝就任由院子摆着。

　　她想了一下：“若你只是想赏花，来年花开之时，你若还在洛京，可尽管来信与我，我叫人领你去便是。”

　　秦常受宠若惊：“那太麻烦夫人了。”

　　宋景姝挑眉，“秦公子现在不就在麻烦我吗？现在与明年也没什么区别。”

　　秦常又是起身弯腰拱手：“那不管来年如何，我都先在此谢过夫人。”

　　宋景姝莞尔一笑；“秦公子客气了。”

　　两个人聊完正事后时辰还早，茶才喝了两口，便又坐着闲话了两句。

　　秦常今年二十岁，家中世代行商。他从去年开始便带着长随外出游历，顺便领略各地风土人情，他向宋景姝说，比起山水，他更喜欢去看四方人士如何生活。

　　宋景姝被勾起了兴趣，问他可觉路途艰苦。

　　秦常也是知无不言，“如此在某地小住时还好，缺什么可买了补上。只是有时赶路，难免遇上条件不好的客栈住所，安睡洗漱总不如在家方便，不过秦某是觉得带太多仆人出行麻烦。如夫人这般，去何处先准备好，自然要好很多。”

　　若床铺不够整洁，数日不能冲洗，单单这两点，便迅速打消了宋景姝心里开始那点羡慕。

　　眼看到了正午，宋景姝准备回府。

　　秦常去东城门处正好经过福广街，宋景姝朝家中走，他牵了一匹马与她同行一段。

　　要到大门处，秦常远远看了一眼牌匾，笑着道：”夫人，不瞒你说，那日见到你丈夫，随口一问，我吃了一惊，原来你夫君竟是傅少卿傅珩大人。“

　　宋景姝有些意外：“你认识他？”

　　“十四岁的举人，德宣七年的少年状元，普天之下有心想取功名的学子恐怕都认识傅大人。”

　　秦常惭愧一笑：“其实从前家父也请过名师悉心教导我，在下也曾有雄心壮志，奈何不是这块料，实在学得痛苦，这才弃了学业出来游历。”

　　宋景姝惊讶：”你不是才二十吗？”
　　她哥宋林考取功名比秦常现在还大一岁呢，就这都还算极年轻的。

　　秦常无奈摊手，语气怅惘：“学得怎样我心中知晓，我实在不想为了一个名头苦读到七老八十。”

　　“哈哈。”宋景姝被逗笑，“你倒看得开。”

　　“哪里哪里，幸得父母荫庇，叫我可以任性。”秦常摆手笑道。

　　两人相谈甚欢。

　　宋景姝在这些新鲜的话题中暂时忘记了这几天的重重心事，就在她和秦常在自家门口道别之时，另一边恭王府里，傅珩和周泽也见了一面。

　　“你的人去拢肃查到什么了？”

　　傅珩坐在圈椅里，对面周泽递给他一封信，他接过细看。

　　满篇都是蚯蚓般扭曲的吐火罗文，傅珩一目十行看得极快。

　　周泽饶有兴致道：“就说宋良是个老狐狸。”

　　他抬了抬下巴，“诺，这篇鸟语我是看不懂，你自己研究吧。但我的人说了，宋林在那边频繁与天门关的官员和通往西域的商队密切来往，有几支还是你当年亲自带过的。”

　　傅珩看完，硬朗的眉头紧皱，眼中满是横生的戾气：“他大概早就怀疑我的身份，要从我在西域待的那两年作文章。”

　　周泽气笑了，“想故技重施？可他欺上瞒下，结党营私，有罪之身早成板上钉钉，周浩如今也放弃了他，刺客都统一口径说是宋良怕被揭发才雇佣的他们，太子也算自断一臂，元气大伤。”

　　就这还想垂死挣扎？

　　傅珩：“太子指望不上，所以宋良想倒打一靶自救，我若成功被诬陷是叛贼，平阳侯一案是我提议翻案，那自然有待商榷，他算戴罪立功，或许可免死罪。”

　　“难杀的老匹夫！”周泽拍案怒骂。

　　傅珩：“他已掀不起波浪，随他挣扎怕什么。”

　　若早几年宋良或许还有胜算，可从十年前开始，傅珩和周泽就在为今日作准备。

　　如果不是为了惠妃和周泽，傅珩甚至不需要翻案，只是为了周泽以后能更加顺利的争夺那个位置，才需要如今这些铺垫罢了。

　　傅珩勾唇讽刺一笑，眼底的恨和怒如积年难化的雪山。

　　他将信纸移到灯盏上，纸张燃烧，熊熊的火苗倒映在他眸中，翻涌沸腾。

　　有些路从踏上的时候开始便无法回头。

　　即便平阳侯一案翻案，他曾是平阳侯世子一事也终究只会是个永远的秘密，九岁的赵安德早病死于黑项府六场县。

　　傅珩不需要世人对他的承认，他只要宋良死，要洪英死，要宋家倾塌。

　　而宋景姝———

　　傅珩薄唇轻抿，将手上的黑玛瑙珠串取下放在手里盘转摩梭。

　　那是他的，三年前就是他的了，跟宋家有什么关系。

　　.

　　傅珩连续好几天没回金翠堂，前次是因为二人争吵，而如今宋景姝也有心事，她自己关注着父亲案子的进展，担忧着远在拢肃的大哥一家。

　　越发严峻的形势让宋景姝日渐消沉。
　　她早上一睁眼，积压的担忧和无能为力的颓然便一起涌上心头。

　　原来处于风口浪尖的三件事儿只剩最后一件，宋良诬陷平阳侯谋反。

　　这是个牵扯边关和太祖以及冷宫中惠妃，如今三殿下恭王的大案，一时间洛京城都在激烈讨论，说是与不是争论得如火如荼。

　　宋景姝渐渐没有心思出门。

　　她少女时期便在城内游逛，很多酒楼茶楼首饰铺等等的老板都认得定国公府大小姐，是个需要好生伺候的金主。

　　而今，宋景姝走到哪里，难免收获很多打量的目光。

　　有些不怕死的直接到她面前或阴阳怪气或激动地问“你父亲真的诬陷那平阳侯了？你知不知道，听说你母亲也有参与其中？你大哥跑去拢肃是为了逃跑？陛下都派人去缉拿了！”。

　　宋景姝不知道。

　　尽管她可以冷脸骂走这些不怀好意的人，但骂了几次，口水都说干，心里反倒越来越烦躁。

　　她不能跟傅珩聊，傅珩好像对她的家人没有丝毫的感情。

　　他嫉恶如仇，看眼神便知他坚定犯罪的人该下地府十八层地狱。

　　才几天而已，宋景姝看到主动凑上来的人就想避开。

　　日子像越拉越紧的皮筋，紧绷如弦。
　　有关平阳侯一案即将迎来第一次审判。

　　此案事关重大，若翻案失败，只对定国公府上下的量刑有影响。

　　若翻案成功，则意味着开国功臣平阳侯蒙受冤屈，恭王本就德才兼备，贤名在外，其母舅平阳侯若非叛贼，那洛京形势将有巨大的改变。

　　至此，洛京城中不少人猜测，翻案一事大概是恭王私下筹谋牵头。

　　周泽的妻子是刑部侍郎的大女儿，陆菁的长姐陆欣，此案一起，陆侍郎很是担忧，寻着机会暗自向周泽打听道：

　　“殿下，大理寺既敢翻这桩太祖尘封的旧案，想必是证据确凿？”

　　周泽抿唇一笑：“卷宗和证据都在大理寺，本王也不敢胡乱言语，陆大人只等明日会审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