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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替嫁 沈府正厅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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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正厅内,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满室的阴寒。
“我不嫁!死也不嫁!”沈清嘉哭喊着,将一只汝窑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瓷飞溅,茶水泼湿了王氏的裙角。她那张精心保养的脸蛋扭曲着,眼泪冲花了妆容,“那是个什么东西?传闻他不能人事,腿脚残疾,暴虐弑杀,面相丑陋如恶鬼!母亲,您要我嫁给一个阉人般的怪物,还不如现在就拿白绫勒死我!”
“住口!”沈崇岳猛地拍案而起,额角青筋暴起,“无知蠢货!那是摄政王!是先帝遗诏钦点的辅政亲王!你懂什么?”
王氏连忙搂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抬头看向丈夫,眼中带着怨毒与恐惧:“老爷,清嘉说得没错。那赵砚深是什么人?冷宫爬出来的毒蛇,传闻他弑父杀兄,面相狰狞,咱们清嘉嫁过去,那是送羊入虎口!您就这一个嫡女,怎忍心推她进火坑?”
“火坑?”沈崇岳冷笑一声,负手在厅内疾走,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摄政王如今一手遮天,若清嘉能入府为妃,便是咱们沈家在他身边安插的眼线!待时机成熟,扳倒那位子,我沈崇岳便是从龙之功,别说工部侍郎,便是内阁首辅也做得!”
他指着沈清嘉,手指颤抖:“愚蠢!鼠目寸光!那赵砚深即便真有些……隐疾,又如何?你要的是权势,是地位,是将来母仪天下的可能!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我不要权势!我不要地位!”沈清嘉扑到王氏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女儿宁愿绞了头发做姑子,也不要去伺候那个怪物!听说他喜怒无常,前两个侍妾都被他活活打死了!父亲,您是要女儿的命啊!”
“你!”沈崇岳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欲打,却被王氏死死拦住。
就在厅内哭闹不休、乱作一团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通传:
“圣旨到——!”
满厅死寂。
沈崇岳脸色骤变,连忙整理衣冠,狠狠瞪了妻女一眼,低声呵斥:“把眼泪擦了!随我接旨!若敢在天使面前失仪,我休了你们!”
王氏慌忙给沈清嘉抹脸,可那丫头抽噎不止,根本止不住。
厅门大开,风雪卷入。传旨太监陈德全捧着黄绫圣旨踏入厅内,一眼就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沈家嫡女满脸泪痕,双眼红肿如桃,王氏死死拽着她,仿佛怕她当场撞柱;而沈崇岳则一脸尴尬,额上还有未擦干的冷汗。
陈德全心中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缓缓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大厅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工部侍郎沈崇岳教女有方,沈氏女温婉贤淑,特赐婚于摄政王赵砚深,即日完婚。钦此——”
沈清嘉闻言,身子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臣……臣领旨谢恩。”沈崇岳接过圣旨,手还在微微发抖。
陈德全却未急着离去。他凑近沈崇岳,压低声音,那尖细的嗓音像毒蛇吐信:“沈大人,本不该多事。只是……咱家宣旨时仔细看过了,圣旨上只写了‘沈氏女’,可没指定是哪一位千金。大人家宅……似乎人口不少?”
沈崇岳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陈德全那副“你懂我懂”的表情,又看了看地上昏死的嫡女,再想到西跨院那个被遗忘的、如同灰尘般卑微的庶女……
一道灵光劈入脑海。
“天使提醒的是,”沈崇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低,“沈家……确实还有一位‘女儿’。”
陈德全笑了笑,拂尘一甩,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沈崇岳握着圣旨,站在厅中,眼神从慌乱转为阴狠。他猛地转头,对心腹管家厉声道:“去!把西跨院那个孽障给我绑了!洗净了,换嫁衣!今日起,她就是我沈崇岳的‘嫡女’!”
王氏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与恶毒:“对!让她去!那个贱人生的野种,能替清嘉去死,是她的福分!”第四章王妃与陪嫁
沈府西跨院的柴房,是整个宅子最腌臜的角落。
北墙根堆着半腐烂的柴禾,散发出霉味与虫蛀的腥甜;南窗糊着的桑皮纸早已破烂,被寒风一吹,呼啦啦地响,像是谁在暗处呜咽。屋顶漏着天光,雪水顺着椽木渗下来,在青砖地上积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泥水,混着踩烂的稻草,冻成了肮脏的冰碴子。
沈知微就蜷缩在这间屋子的角落。
她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正低头用冻得发红的手指,将一小块黑炭小心地埋进灰里。火盆将熄未熄,十二根细如筷子的木炭是今日份的全部取暖之物,勉强烘着一碗早已冷透的糙米粥。
门被猛地踹开。
风雪卷着脂粉香与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一起涌了进来。
王氏走在前头,一身绛紫锦缎,金线绣的牡丹在晦暗的柴房里刺得人眼睛生疼。她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拖着一个人,像拖着一条死狗——是周嬷嬷,左臂软软地垂着,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生生拧断了。她脸上那道烫伤疤糊着血和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已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知微,”王氏跨过门槛,绣鞋踩进泥水里,她看也没看地上的周嬷嬷,只盯着知微,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甜得发腻,像涂了蜜糖的刀,“大喜的日子到了。你嫡姐清嘉身子不爽利,这桩赐婚,由你替她。”
知微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缓缓站起身,低着头,声音轻却固执:“母亲……女儿粗鄙,怕是辱没了摄政王。我不嫁。”
“不嫁?”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王氏身后刺出来。沈清嘉提着裙摆踏入柴房,捏着鼻子,嫌恶地扫了眼四周,随即看向知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毒与讥讽,“哟,我的好妹妹,你这是给脸不要脸?那可是摄政王!先帝遗诏钦点的辅政亲王!多少人做梦都想攀的高枝,如今落到你头上,你竟说不嫁?”
她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知微,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如针:“你虽是个庶出的孽种,能替我去享这福,可是祖坟冒了青烟!将来你就是王妃,是这大晟最尊贵的女人之一。怎么,这福分……你不想要?”
知微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周嬷嬷,那老妇人正用浑浊的眼睛望着她,微微摇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氏慢悠悠地走到周嬷嬷身边,绣鞋的尖头轻轻踢了踢老妇人断折的手臂,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一只待宰的鸡:“这老货嘴硬得很,掰断了一条胳膊,还是不肯说那枚扳指藏在哪儿。知微,你替她想一想——是让她今夜就填了井,还是让她……再多喘几口气?”
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着周嬷嬷痛苦抽搐的嘴角,看着那道为了护她而烫出来的伤疤,浑身僵硬如石。
沈清嘉在一旁冷笑:“妹妹,你可得想清楚。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那摄政王即便……即便真如传闻中那般,你嫁过去也是王妃!总比在这柴房里,陪着这老不死的冻死、饿死强!别不识抬举!”
软硬兼施,刀锋与蜜糖都递到了眼前。
知微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无人看得见她的表情。柴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雪呼啸,和周嬷嬷压抑的喘息。
良久,她极轻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一个字:
“……嫁。”
王氏笑了,满意地抚了抚衣袖:“乖。给她梳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粗鲁的呵斥和挣扎的响动。
“小贱人!躲在这儿干什么!”
“抓住了!鬼鬼祟祟的!”
柴房门再次被推开,两个粗壮嬷嬷押着一个圆脸的丫头扔了进来。那丫头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件不合身的薄棉袄,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上还挂着草屑和雪沫子,正是府里倒夜香的阿蛮。她被按在地上,却还在挣扎,嘴里嚷嚷着:“放开我!我没偷东西!我就是……我就是路过!”
“路过?”一个嬷嬷揪着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掼在地上,冷笑,“躲在西墙角掏洞,鬼鬼祟祟的,不是想偷炭就是想偷听!当谁是傻子?”
王氏瞥了眼阿蛮,认出了这是府里最不起眼的粗使丫头。她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忽然笑了:“正好。王妃出嫁,身边总得有个陪嫁丫鬟。这丫头虽然脏了些,但胜在老实,又恰好是西跨院的,与知微你……情深意重。”
她挥了挥手,漫不经心地吩咐:“把她捆了,洗净了,一同塞上花轿。就这么定了——你们三个的命,都在这件嫁衣上。”
王氏转身离去,沈清嘉冷笑一声,也随之退出。厚重的柴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风雪,却将血腥气与绝望关在了里头。
知微跪在冰冷的泥地上,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周嬷嬷,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正惊恐地望向她的阿蛮。
她缓缓垂下眼眸,长发遮住了半边脸,也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无人知晓的暗流。
她在想什么,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