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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来客 与“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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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海湾小馆”的合作,在最初的磨合期后,逐渐步入正轨。费恩对“晨露牧场”奶酪的品质和稳定性表示满意,甚至开始在菜单上为它预留了一行简单的介绍:“本地牧场手工鲜酪,每日限量供应”。这对王吉星和杨妮妮是莫大的鼓励。杨妮妮的画作和香草束,也以她从容的节奏,在艾伦书店和那家名为“海岸线”的家居小店里,找到了懂得欣赏它们的人。生活似乎正沿着王吉星精心规划的轨道,平稳向前。
然而,生活从不缺少意外。第一个意外,来自天气。
一场预报中本应温和的秋季风暴,在接近凯库拉海岸时突然增强,转为一场持续了将近三十个小时的狂风暴雨。这不是王吉星来到这里后经历的最大风雨,却是对牧场基础设施和动物管理的第一次严峻考验。
狂风撕扯着一切,雨水密集得几乎看不清十米外的牛棚。王吉星和汉斯穿着厚重的雨衣,在狂风暴雨中来回奔忙。他们加固了牛棚的门窗,检查了屋顶,疏导了因降雨骤增而可能淤塞的排水沟。最麻烦的是,“小苔”和“小橡果”这两头新来的年轻母牛,显然被如此恶劣的天气吓到了,在牛棚里显得焦躁不安,不肯好好待在各自的隔栏里,几次试图挤到“茉莉”和“云朵”身边,搅得整个牛棚不得安宁。
“分开!把‘小苔’和‘小橡果’暂时隔到旁边的工具间去!那里更小,更有安全感!” 汉斯在风雨中大吼,经验让他迅速做出判断。工具间原本堆了些杂物,空间狭小,但更避风,能给予受惊的小牛类似洞穴般的安全感。
王吉星立刻照做。他和汉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惊恐的“小苔”和“小橡果”引导进工具间。安顿好牛,他们又马不停蹄地检查草场,尤其是靠近溪流的那片低洼地,幸好当初王吉星听从汉斯建议,加固了岸坡,此时虽然溪水暴涨,漫上了部分草场,但并未造成严重冲刷或倒灌入牛棚的危险。风暴稍歇的间隙,他们还要清理被风吹断的树枝,检查围栏是否受损。
杨妮妮则守在屋里,照顾被雷声吓得哭闹的安安,同时时刻关注着房屋的状况,用盆接住两处轻微漏雨的屋顶,并准备好干爽的衣物、热汤和姜茶,等待王吉星和汉斯轮换回来休息。
这场风暴,是对“晨露牧场”硬件、应急预案以及王吉星和汉斯临场应对能力的一次全面突击检查。结果是令人后怕但庆幸的——牛群安然无恙,主要设施完好,只有部分草场轻微浸水,几段围栏需要修补。经济损失不大,但体力和精神的消耗是巨大的。风暴过后,王吉星和汉斯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不仅是雨水,更是汗水。
“干得不错,王。” 汉斯灌下一大口热姜茶,长长舒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疲惫,也有一丝赞许,“临危不乱,该狠的时候狠(指强行分开受惊的牛),该细的时候细(指检查排水和围栏)。像个真正的牧场主了。”
王吉星累得几乎说不出话,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看着窗外逐渐平息的风雨,和一片狼藉但根基未损的牧场,心里涌起的不是后怕,而是一种奇特的踏实感。他曾经在商海的风浪中搏击,那些风浪无形,却足以顷刻间令人倾家荡产、身败名裂。而这里的风浪有形,是实实在在的狂风、暴雨、受惊的牲畜,需要你用身体去对抗,用经验去化解。对抗之后,是筋疲力尽,但也是问题被实实在在解决的确定感。这种“确定的挑战”和“具体的成果”,与他过往那种与无数聪明人博弈、结果却时常被更大系统或不可抗力左右的虚浮感,截然不同。
然而,就在牧场刚从风暴中恢复过来不久,第二个、更出乎意料的“风浪”,以一条越洋新闻的形式,悄然而至。
那天下午,王吉星正在修补被风吹歪的围栏,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一个来自中国、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的号码。他皱了皱眉,没有立刻接听。过去的号码大多被他屏蔽或不再使用,这个漏网之鱼会是谁?电话响了一会儿,挂断了。但几分钟后,又再次响起,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架势。
王吉星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一边,接起了电话,语气谨慎:“喂?”
“王董?是王董吗?哎呀,可算联系上您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急切的中年男声,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
王董?这个久违的称呼让王吉星眉头一跳。他不动声色:“您哪位?”
“我啊!老刘!刘建明!‘新青旅’华南区的老刘!王董,您不记得我了?” 对方的声音透着熟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刘建明?王吉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圆滑、精明、很会来事的区域经理形象。是他以前的下属,但不算核心圈层,自己离开“新青旅”后更是再无联系。他找自己做什么?
“刘经理,你好。我已经不是‘王董’很久了。有事吗?” 王吉星语气平淡,带着距离感。
“哎哟,瞧您说的,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我们‘新青旅’的王董,是带我们打江山的领路人!” 刘建明在电话那头热情洋溢地恭维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兴奋?“王董,您看新闻了吗?国内的!大消息!关于咱们‘新青旅’的!”
“我已经不关注国内商界新闻了。” 王吉星淡淡道,心里却升起一丝警觉。刘建明这种时候打电话来,绝不仅仅是叙旧。
“哎呀,那您可得关注一下!天大的好事!” 刘建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尖,“是并购!巨头并购!‘寰宇出行’您知道吧?那个出行和本地生活服务的超级平台!他们看上咱们‘新青旅’了!正在谈全面收购!估值听说这个数!” 他报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
王吉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寰宇出行?他当然知道。那是一家近几年凭借资本力量和激进策略迅速崛起的巨头,业务横跨出行、外卖、酒旅、甚至金融,以凶狠的并购扩张闻名。它看上了“新青旅”?这并不完全出乎意料,“新青旅”在他离开时虽然面临转型压力,但品牌价值和核心网络仍在。只是,这个消息从刘建明这样一个中层经理口中,以如此急切甚至略带八卦的方式传来,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这是公司高层和股东的事情,我已经离开,与我无关了。” 王吉星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怎么无关呢,王董!” 刘建明似乎更兴奋了,“您当年可是有原始股的!虽然您离开了,但股权应该还有保留吧?就算减持了,这种级别的并购,哪怕手里只剩一点点,那也是……” 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转而道,“我是想着,这消息还没完全公开,但业内已经传开了。王董您虽然现在……嗯,在休息,但这么大事,得知会您一声不是?而且,我听说这次并购,背后牵扯不少,好像还涉及到您以前经手过的一些……海外架构和资产包?具体我也不清楚,就是些风言风语。但我想着,您毕竟是创始人之一,有些情况可能还是您最清楚……”
刘建明后面的话,王吉星没有完全听进去。他的心思急速转动起来。并购消息或许是真,刘建明提前得知并想卖个好也有可能。但最后那句关于“海外架构和资产包”的“风言风语”,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他离开“新青旅”时,确实处理过一些复杂的海外投资和资产剥离,过程合法合规,但其中涉及一些当时合作过的境外基金和中间人,关系网络复杂。难道,这次并购,会重新牵扯到那些早已尘封的往事?
“刘经理,谢谢你的好意。” 王吉星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暗示和打探,声音冷静而疏离,“我现在的日子很简单,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新青旅’的事情,自有现在的管理团队和股东去处理。我还有事,先挂了。”
不等刘建明再说什么,王吉星直接挂断了电话。他站在刚刚修好的围栏边,望着远处已恢复平静的海面,刚才因体力劳动而升腾的热气迅速消散,一股寒意从心底悄然升起。
不是因为可能错过的财富(他对那些股份早已做了处理,所剩无几),也不是因为“新青旅”的命运(那已是别人的战场)。而是刘建明最后那句含糊其辞的话,以及他打来这个电话背后可能隐藏的动机。是单纯的讨好和八卦,还是有人借他之口,来试探自己的反应?或者,这次并购背后,真的存在某些复杂的纠葛,可能波及到自己这个早已离开的“前创始人”?
他打开手机,简单搜索了一下。关于“寰宇出行”可能并购“新青旅”的消息,确实在几个财经论坛和小道消息渠道有所流传,但尚未有官方证实。然而,这种级别的并购传闻,往往不会空穴来风。
王吉星收起手机,继续钉手中的木桩,动作稳健,但眼神已不如之前专注。商海的风浪,终究还是隔着大洋,将一丝带着咸腥和未知危险的气息,吹到了这片他曾以为可以彻底隔绝过去的宁静海岸。
晚上,他将这件事告诉了杨妮妮,没有隐瞒刘建明那些关于“海外架构”的暗示。
杨妮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握住他的手:“你觉得……会有麻烦吗?”
“不清楚。” 王吉星摇头,眉头微锁,“我离开时的所有手续都是干净的,经得起查。但资本并购,尤其是涉及巨头和复杂历史资产时,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有人想借机翻旧账搅混水,或者想从我这里得到些对他们有利的‘信息’或‘表态’,都不奇怪。” 他叹了口气,“我只是没想到,离得这么远,还是会被扯上关系。”
“那我们怎么办?” 杨妮妮看着他,眼中有关切,但没有惊慌。经历过那么多,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完全依附于他的柔弱女子。
王吉星反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暖和力量,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定下来。“以不变应万变。” 他缓缓说道,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们没有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晨露牧场是我们的现在和未来,这里的一切,牛、土地、奶酪、我们的家,都是实实在在的。任何外界的风浪,想要撼动这里,都不容易。”
“至于‘新青旅’那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果真有人想借题发挥,或者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们会发现,现在的王吉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名利场中需要权衡太多、顾忌太多的王吉星了。我在这里,有我要守护的生活。谁想破坏它,就得先问问这里的法律,问问这里的土地,问问我自己答不答应。”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决绝。这决绝,并非来自往日的权势,而是源于脚下这片土地的坚实,源于身边这个家的温暖,源于他亲手建立起来的、平凡却珍贵的一切。
杨妮妮靠进他怀里,低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我们还有汉斯,有卢克,有这片土地上的邻居。这里,是我们的家。”
“对,这里是我们的家。” 王吉星拥紧她,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的牧场静谧安详,风暴的痕迹已被清理,只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在夜风中飘散。远处的海面一片漆黑,但灯塔的光柱规律地扫过,为夜航的船只指引方向。
他知道,或许更大的风浪正在远洋积聚。但此刻,他站在自己的土地上,根基已稳。他不再是那个在惊涛骇浪中独自驾驶巨轮的船长,而是一个守护着自家港湾的、脚踏实地的普通人。他有需要保护的人,有值得奋斗的生活,也有面对任何挑战的底气与平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