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手稿 ...

  •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温妄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洛念发的,是关露。

      “温妄,好久不见!这周末有空吗?熊英也从外地回来了,咱们聚聚?”

      温妄看着屏幕,愣了一下。关露和熊英是高中画室的同学,毕业后联系不多,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逢年过节发个祝福。但关露一直是个热心肠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张罗聚会,把散落在各处的老同学拉在一起吃顿饭。

      温妄回了一个“好”。她不知道为什么答应了。大概是因为太久没见,大概是因为……她想知道一些事情。

      周六的晚上,温妄到了约好的餐厅。关露已经在里面了,看到她进来,站起来挥了挥手。

      “这边这边!”

      关露还是老样子,嗓门大,笑起来声音能传三条街。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卷,比高中时候成熟了不少,但那股爽利劲儿一点没变。

      “你瘦了!”关露上下打量她。“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还好。”温妄坐下来,点了一杯水。

      熊英过了一会儿才到。她比高中时候高了,也瘦了,但那种安静的气质没变。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声音。

      “好久不见。”熊英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近况。关露在做自由插画师,接一些图书插画和商业插画的活儿,收入不稳定但胜在自由。熊英在江城开了一间个人工作室,做室内设计,接的项目不多但口碑很好。

      “你呢?”关露问温妄。“还在画吗?”

      温妄摇头。“早就不画了。”

      关露叹了口气。“可惜了。你以前画得那么好。”

      温妄笑了笑,没有说话。服务员把菜端上来,三个人边吃边聊。聊着聊着,话题拐到了高中。

      “你们还记得画室吗?”关露说。“那时候咱们天天窝在那个小房间里,画素描画到手上全是铅灰。”

      “记得。”熊英说。“老师总说我的素描太紧了,放不开。”

      “你那是认真,不像我,画到一半就跑出去买零食。”关露笑着摇头,然后忽然看向温妄。“说起来,那时候你和洛念关系最好。”

      温妄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嗯。”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有。工作上有点交集。”

      关露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温妄在里面读出了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欲言又止,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

      “怎么了?”温妄问。

      “没什么。”关露低下头喝汤。“就是……洛念那个人吧,你也知道,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多关心关心她。”

      温妄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怎么了?”

      “没怎么。”关露抬起头,笑了一下。“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待太久了。她那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装着很多东西。你多跟她说说话就行。”

      温妄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关露说的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一个人待太久了,心里装着很多东西。她知道。她都知道。从高中开始洛念就是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把喜欢藏进画里,把等待藏进“顺便”里,把想念藏进“刚好”里。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关露打车走了,熊英说顺路,陪温妄走一段。两个人走在街边的人行道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关露刚才说的那些话,”熊英忽然开口,“你别放在心上。”

      温妄转过头看她。“什么意思?”

      熊英沉默了一会儿。“她是怕洛念一个人太久了。我们这些老同学,都知道洛念心里有人。但谁也不知道是谁。”

      温妄的脚步慢了下来。

      “高中那会儿,”熊英继续说,“洛念就开始画那个人了。画了很多年。我们问她画的是谁,她不说。后来我们也不问了。但我们都看得出来,那个人对她来说很重要。”

      温妄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路边的草丛里。

      “你觉得那个人知道吗?”她问。

      熊英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但我觉得,如果那个人知道,应该早点告诉她。”

      温妄没有说话。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熊英。”

      “嗯?”

      “谢谢你。”

      熊英笑了笑。“谢什么。早点回去吧。”

      她们在路口分开。温妄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全是洛念。想起她在湖边递过来的那盒铅笔,想起她在车里说“我记得很多事情”,想起她每次回头确认自己跟上来的眼神。她知道。她一直知道。只是不敢承认。

      到家之后,温妄坐在书桌前,打开素描本。她已经很久没有画画了,但这几天她每天晚上都会画一点。画洛念的侧脸,画洛念的手,画洛念别头发的样子。画得不好,线条生涩,但她停不下来。好像只要拿起笔,就能离洛念近一点。

      她翻开新的一页,正要动笔,手机响了。是洛念的消息。

      “下周二的勘察,你方便吗?”

      温妄看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几秒。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发送。

      “方便。”

      洛念回了一个“好”。然后又发了一条:“早点睡。”

      温妄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她看着那片光,想起洛念说“记得早点睡”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打扰谁。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我也有话想跟你说。等到翀县,等到山顶,等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我要告诉你,我也记得。记得你递给我的炸鸡腿,记得你说“我不太喜欢甜的”,记得你每次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我也记得。我只是不敢承认。

      我要告诉你,我不是不想去那些地方。我只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会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的人。

      我要告诉你,那盒铅笔我没有用。我舍不得用。

      这些话她都没有说。她只是在黑暗里闭着眼睛,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像念一封不会寄出的信。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洛念身上的不一样。洛念身上是栀子花的味道,很淡很淡的,要离得很近才能闻到。她离洛念最近的时候,是那次在山路上,洛念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洛念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指节分明,力道刚好。她闻到洛念身上栀子花的味道,还有雨水和泥土的气息。那是她离洛念最近的一次。近到她能看到洛念耳朵后面那颗很小的痣。

      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看了看。已经过去很久了,早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但她记得那个触感,洛念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有点凉,但很有力。像一根锚。

      她闭上眼睛,把那只手腕贴在胸口。洛念的手指曾经放在这里。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她想靠近洛念,想听她说话,想看她的侧脸,想闻她身上栀子花的味道。这个念头像雨后的草,不知不觉就长满了整个院子,拔都拔不干净。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从闻溪离开之后,她就告诉自己,不需要,不想要,不在乎。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她以为自己真的变成了风,无牵无挂,哪里都能去,哪里都不留。但她错了。风也会累。风也想停下来。

      她想停在洛念身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像以前一样把它按下去。她只是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让它慢慢长。像一棵种子,埋了很久很久,终于破土而出。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洛念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她打了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发送。

      “洛念,周二见。”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她以为洛念睡了。但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亮了。

      “周二见。早点睡。”

      温妄看着那三个字,在黑暗里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她看着那道线,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站在画室里了。洛念坐在她旁边,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她扭头看洛念的画板,上面画的是她的侧脸。和以前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看那张画。她看着洛念。

      “洛念。”

      “嗯?”

      “周二见。”

      洛念抬起头看着她。十七岁的洛念,脸上还有痘痘,眼睛很亮。

      “周二见。”她说。

      温妄在梦里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洛念的手。洛念的手指是凉的,但她没有松开。她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们的手上,银白色的,很安静。像一幅画了很久很久的画,终于快要画完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