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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两场家话 娘子身边不 ...


  •   次日清晨,黎清禾在陌生的床帐中醒来,陌生的房间中连熏香都是陌生的。

      她坐在床上愣了会儿神,谢知珩已经起了,身侧的空位尚有余温。

      春杏端着热水进来,脸上是回京后一直挂着的兴奋:“小姐,今日什么安排?”

      这安排黎清禾昨日就想好了:“今日我想自己去趟黎府,再去看看姨娘。”

      昨日毕竟人多眼杂,她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机会同柳姨娘聊聊天。不论如何,她也是原身的亲生母亲,她自然也该做些分内的事。

      谢知珩今日也有安排,他被单独召入宫中,估摸着陛下是要问问红薯的事。

      这样也好,若是谢知珩又一同跟去,怕是跟柳姨娘又说不了几句体己话了。

      用过早膳后,黎清禾带着春杏步行去黎府。黎府离郡王府不远,约莫两刻钟的脚程,看看京中的风貌也不错,坐轿子反而憋闷。

      清晨的京城街道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子热气腾腾,卖菜的农妇吆喝着新鲜的果蔬,沿路有各式货郎的叫卖。黎清禾好奇地东张西望,京城烟火气和岭南又是两种味道。

      黎府侧门很快就到了,门人见是她,连忙躬身行礼:“二小姐,哦不不,王妃来了。”

      柳姨娘的小院在黎府的西北角,只有两间厢房。不大的院子中央种着棵老槐树,枝叶倒比原身幼年记忆中茂盛许多。

      原身一向喜欢奉承嫡母嫡姐,自有记忆以来,踏入小院的次数寥寥。

      柳姨娘正倚坐在院内廊下做针线,院中洒扫的小丫鬟听到脚步声,欢喜道:“是王妃娘娘来了!”

      闻言,柳姨娘猛地抬头,手里的绣绷掉在了地上:“禾、禾儿!”

      她痴痴的眼神凝在黎清禾身上,但很快的,她就反应过来不妥似的,补了个标准的礼:“见过王妃。”

      “姨娘,你这是做什么?”

      黎清禾快步扶起她,只觉得她的手瘦瘦的,凉凉的。

      “王妃,这不合规矩。” 柳姨娘的手微微瑟缩,嗫嚅道:“妾身不敢逾矩。”

      黎清禾心里一酸。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一心渴望被嫡母嫡姐认可,却对生母唯恐避之不及的少女,总是步履匆匆地路过这座偏僻小院,多年未曾入内,目光最多只会远远停留在院内的大槐树尖上。

      她的生母柳姨娘也曾鼓起勇气,在身旁无人时递过去熬夜缝制的鞋,换来的只是少女冷漠地别开脸:
      “柳小娘,您别再做这些了,让母亲看见又要说我小家子气了。”

      原身对亲母的态度说得上是决绝无比。
      可是为何在她对黎府的破碎记忆中,闪回最多的,却是这方小小院落的大槐树梢,和那个院中影影绰绰的柔弱身影?

      眼前的柳姨娘正垂着头。经年的生疏离落,即使此刻女儿的温度从指尖传来,她也不敢抬头,只怕又看到对方眼中的厌弃疏远。

      这次重逢后,许是经过岭南的磋磨,女儿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譬如此时此刻,女儿肯来看她还握着她的手,已是梦里都不敢求的恩赐。

      黎清禾只觉得掌中的手像受惊的鸟雀似的想抽回,却没有松开手,反而握的更紧了些,向前迈出一步:

      “姨娘,从前是女儿不懂事,以为躲着您、疏远您,才是对我们俩好。可到了岭南我才发觉,我想家时想到的不是黎府的高门大院,而是院里这棵老槐树,是姨娘在我生辰时曾偷偷塞给我的几块桂花糕。“

      她定定地看着柳姨娘蓄满泪水的眼,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其他人说:

      “这世上最不该躲着、最不该疏远的,就是真心亲我、疼我的人。从前是我错了,往后再也不会了。”

      “姨娘,往后我只想让那些我在乎的人,过得更舒心。”

      柳姨娘嘴唇剧烈地颤抖,终于抬眼后,看见的是一片没有厌弃、没有疏远的清澈眼底。女儿眉间的怯懦郁气是何时散去?这已不再重要。

      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禾儿,我的禾儿,岭南是不是很苦,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我听说那边匪盗多,你有没有受伤?”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黎清禾心里酸酸的。

      她扶着柳姨娘坐下,轻声细语地讲起岭南的事,他们如何改造土地又将红薯从一小块种成一大串,庄户们又是如何从愁眉苦脸到笑逐颜开。

      她刻意只挑有趣的说,略过那些惊险的事。
      说到烤红薯的香甜可口时,柳姨娘破涕为笑:“红薯真有那么好吃?”

      “真的!下次您尝尝就知道了。”黎清禾笑道,“红薯耐放,晒成条后更是能存好久呢。等王爷和我下次再回来,我给姨娘多带些,您留着慢慢吃。”

      柳姨娘却握紧她的手:“禾儿,你在岭南过得好吗?王爷他对你如何?”

      “王爷对我很好。他虽身体不好,但处处照顾我。在岭南这些时日,我想种地他就给我地,我想做什么他都支持。”

      黎清禾眼睛亮亮的,说着说着,脸上不由得泛起笑意。

      柳姨娘仔细观察女儿的神色,见她眉眼舒展不似作伪,这才稍稍放下心:
      “你们二人好就好,娘就怕你在岭南受委屈。”

      母女俩在小小的院落中说了许久话,好像要把这么多年的遗憾都补完。

      老槐树繁茂摇晃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黎清禾忽然感觉身上一轻,仿佛一直隐匿在身上某个角落的憋闷和委屈,在平淡的絮语间悄无声息地融化。

      聊着聊着,黎清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我记得您最爱吃南街的桂花糕。天还早,我这就去买些回来,您等着我!”

      “不用麻烦……”
      柳姨娘习惯性的伸手想拦,黎清禾却已笑着起身:“姨娘不用客气!”

      她望着女儿小雀般轻盈远去的背影,按了按因喜悦而湿润的眼角。

      另一头的皇宫内殿,同样是闲话家常,却不似这头一般轻松。

      香炉里的龙涎香一线清心宁神的青气袅袅,大周皇帝谢玄稷端坐在案后,复杂的目光投向下首轮椅上的青年。

      谢知珩被一身郡王常服衬得愈发苍白羸弱。他姿态恭顺,偶尔握拳在唇边低低咳嗽两声,微微垂眼,更显出低顺脆弱之姿。

      皇帝身侧的是皇后周蕴慈,年过四旬但保养得宜,姿态温和典雅,正端着茶盏撇出浮沫,却没往谢知珩处看一眼。
      她身边立着的端王谢如珏桃花眼眉目含笑,温文君子的模样。

      片刻寂静后,谢玄稷开口,明明是夸奖的话却语调淡淡:

      “岭南的差事办得不错。你献上的红薯可解万民饥馑,实乃大功一件。”

      谢知珩恭敬拱手,朗声道:
      “儿臣不过借花献佛,实在不敢居功。此物乃王妃苦心培育所得,能得父皇青眼,是她之幸,也是天下之幸。”

      谢玄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说得倒是谦卑,将功劳全权推给她人,可区区一庶女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吗?怕只是谦辞罢了。

      这个儿子,聪慧果决又不过于仁慈,胸藏丘壑,曾经是他最得意的储君。可太优秀,也不完全是件好事。

      一个羽翼渐丰、慧极必伤的太子,曾让他寝食难安,可一个被废的残废儿子,也同样会让他心疼怜惜。

      看着轮椅上苍白病弱的谢知珩,谢玄稷翻涌起一丝久违的慈父之心。

      他冷哼一声,语气却亲昵了许多:“你小子倒是会疼惜媳妇。”

      谢知珩露出真挚的笑来:“儿臣已是一副残躯,幸得王妃不弃、始终悉心照料。她待儿臣一片真心,儿臣自然也该护着她。”

      他语气温柔,眼中漾开真实的暖意,那神情做不得假。

      谢玄稷赞同颔首:“夫妻和睦同心,到底是件好事。”

      不过片刻,他就冷肃起来:“岭南郡守的案子,你怎么看?”

      “儿臣在岭南偏僻之地深居简出,对此案实在是知之甚少,只听人说王郡守阖府遇难,实在令人痛心。”

      “知之甚少?”

      一旁充作花瓶的谢如珏忽然轻笑出声:
      “皇兄一向运筹帷幄,这次在岭南数月却对这等艰险的水匪作祟之案一无所知?还是说,其实皇兄知道什么隐情,却不愿说?”

      谢知珩看向他,回以微笑:

      “我这般身子连出府都难,如何能知?倒是二弟,虽在京城却对岭南郡守的灭门案因何种匪患而起,了解得一清二楚,实在令为兄自愧不如。”

      谢如珏笑容一僵。

      皇后周蕴慈放下茶盏,磕在桌面砰地发出一声轻响:

      “珩儿,你弟弟也是关心你罢了。岭南那等蛮荒之地,你身子又不好,不多了解些情况,万一被匪盗惊扰了可如何是好?”

      她终于看向谢知珩,只是嘴上说着关心的话,语气却冷冷。

      谢知珩的微笑依然诚恳:
      “劳母后挂心。儿臣在岭南有王妃照料,亦有护卫守护,不敢有失。”

      “王妃?那个替嫁过去的黎家庶女?”

      周蕴慈嘲讽一笑:“听说她在岭南可不安分,整日抛头露面与佃户厮混,毫无王妃体统。珩儿,你纵着她也就罢了,可别让她败坏皇室名声。”

      这话很重,上首谢玄稷听得微微皱眉。

      谢知珩笑意更深,黑而沉的双眸却凝住:

      “母后误会了,正因王妃在岭南亲身耕种才能有这红薯祥瑞。儿臣以为,王妃躬耕乡野心系百姓,并非败坏皇室名声,反倒该是皇室楷模。”

      “能得清禾为妻,是儿臣之幸。”

      他条理分明的话语将黎清禾护得严严实实,周蕴慈被他噎得无力反驳,一旁的谢如珏眼中阴翳与兴味更浓。

      最后是谢玄稷挥了挥手:

      “罢了,都是小事。明日宫宴你们都来,此等祥瑞乃是喜事,值得好好庆贺。”

      “是,父皇。”谢知珩和谢如珏同时应声。

      “退下吧。”谢玄稷揉了揉眉心。

      谢知珩驱着轮椅退下,谢如珏随后跟上,走过拐角后忽然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皇兄在岭南过得倒是颇为滋润,又有个一心为你的王妃,真让弟弟羡慕。”

      谢知珩侧目:“二弟说笑了。你圣眷正浓,何必羡慕我一个残废?”

      “残废?”谢如珏靠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皇兄是真残废,还是装得太像?”

      谢知珩一派平静,谢如珏却颇为不甘。
      从小到大,这个兄长都是最耀眼的存在。不仅父皇夸他,朝臣赞他,连母后一开始也满眼都是他,自己只能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下。

      他已经废了残了,又被流放至岭南,身边怎么还能出现一心为他的人?

      提到那个特别的王妃,谢如珏心中掠夺的欲望燃得更盛。只要是皇兄拥有的宝物,他都想要,他最终也都能抢过来。

      想到这里,他笑了:“若是皇兄真的身体不便,那可得看好自己身边的人了。”

      “二弟。”谢知珩忽然停下了,他声音很轻:“有些不该有的心思,为兄劝你该收就收。手伸得太长,很容易被人剁了。”

      语毕,他驱动轮椅缓缓驶离。

      谢如珏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良久,他冷笑一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谢知珩端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空中下起不小的雨,自清晨入宫后愈发滋生的暴戾与破坏欲被清凉的雨水浇灭了些许。

      不知娘子是否带伞?

      想着,他让车夫调转方向往黎府驶去。

      雨丝织成朦胧的帘,透过因晃动而微掀的车帘,谢知珩忽然目光微凝:

      黎府门口,他的小娘子正笑着缩在一方青竹伞面下。伞面不大,却尽职尽责地遮去所有飘摇的雨,将伞下二人的身躯笼在碍眼的、仿佛与世隔绝的空白里。

      黎清禾对面的裴怀瑾正像她倾身,亲密地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姿态温柔关切。而他的娘子似乎正仰着头回应,莹白侧脸与红润的唇在朦胧雨幕中更显柔软美丽。

      谢知珩攥着暖玉伞柄的手倏然收紧。他静静坐在昏暗的车厢里静静呼吸,唯有一双黑眸紧紧锁住雨帘那端的小小伞下的身影,幽深如渊。

      心底被温柔假面禁锢已久的凶兽发出无声的咆哮,暴戾的血液湍流不止,想碾碎那把伞,想将那人注释她的眼球剜去,想在她身上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

      娘子身边,怎么总有些不知死活的狂蜂浪蝶,循着香气就想扑上来呢?

      不过无妨。

      来一只,碾死一只便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两场家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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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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