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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两位母亲 ...

  •   第四十三章两位母亲
      【我和猫的关系,使我免于成为一个极端且泛滥的无知之徒。
      ——威廉·巴勒斯】

      “芙力嘉·比约恩松,你——”安然愤怒到胡须都在微微发抖,“你竟敢炸了我的家——”

      “你家?”何明澈再次两手一摊,“你确定那真的是你家吗?”

      身侧的士兵举着长戟,安然愤慨地一步一步地逼近她和芙力嘉:“何明澈,我生在这里,也长在这里,既然你要指证我并非安煦后人,就拿出证据!否则便是信口雌黄,妖言惑众!”

      “那你怎么解释黑党的信?”何明澈道。

      “你们只凭这没头没尾的一纸书信,就要毁谤我吗?”安然冷笑。

      她的态度过于理所当然,让何明澈不禁也有了一点动摇。难道她真的是死去的安煦的后代?还是说谎太久连自己也骗过去了?

      “废话少说!”芙力嘉厉声道,“安然,今天你最好识相点放我们走,不然别说城主府,连孽镜城我都炸给你看!”

      秦广王府的塔楼,自从建成以来头一次被炸得稀碎。就算是多年前的赤土之战里,这老东西也没有受过这样严重的伤。此时不只是宴会会场上的民众,整个孽镜城都炸了锅,惊慌的惊慌,愤怒的愤怒,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民众潮水般向秦广王府、城隍庙和广场涌来。

      “正好,趁着现在整个孽镜城的人都在,秦广王大人,你能解答一下大家多年来心里的疑惑吗?”

      何明澈回头,看见滕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身手敏捷地爬上了高台,双手箍成喇叭冲着这边喊话。

      “既然你是安煦的女儿,那为什么安家世世代代的觉醒能力都是操控‘风’,而你却是土属性的‘撼岳地藏’?解释一下?”

      安然僵立在原地,脸上表情明显是被刺痛,既愤怒,却又似乎说不出任何辩驳之词。

      忽然,藏在人群中的弥呼冷不丁扑向了高台上的滕云。她连忙侧身避让,却还是被擦了一爪子,不得不一脚将她蹬开,大声道:“我劁,哪来的疯子?!”

      而暴怒的弥呼炸起全身所有的毛,变得像条丝丝吐信的蛇。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她歇斯底里地大喊道,“能不能放过她?说了多少遍!她就是孽镜城的城主!名正言顺的城主!”

      “就算真是疯子,我也不会惯着你!”滕云揪着她胸脯上的毛吼道。“赶紧下去!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

      “她是城主!”即使面对着几乎跟地府猫一样高大的女人,弥呼也毫无惧色,“她就是城主!”

      “乱讲,她才不是呢!”

      人群中传来一个无比熟悉的脆生生的声音。何明澈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一步:“九九?”

      她的“侍从”阎王带着小九,自人群中走了出来。她们身后还跟着安家的管家——那位朴素的徐南徐妈妈。

      “徐妈妈?”安然愣了愣。

      徐南的眼里有失落,有恻隐,但更多的是悲哀。她静静地跟在小九和阎王的身后,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安然。

      “猫刚才在城主府的废墟里,发现了这个。”小九说着,理直气壮地将爪爪里的一张照片高高举起。“徐妈妈说,当年秦广王安煦去世以后,她的遗物几乎被死魂灵全部烧毁,就一起埋在了塔楼的院子里。塔楼被炸,她装遗物的箱子一起被炸出来了!锁也被炸坏,然后猫找到了这张裹在衣服里的照片!”

      徐南沉默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圆,照片的投影瞬间出现在上面,几乎覆盖了半个夜空。所有人举头看时,都不由发出了小小的惊呼。

      照片上是孽镜城前任城主安煦。她浑身是血,却笑得十分温柔,怀里抱着一只看起来刚出生没多久的三花猫,下方赫然是她的亲笔题字:“与爱女安然,仲夏月末,八月十五日。”

      她怀里的三花猫虽然小得眼睛都没睁开,但这色斑和长相,以及胸口挂着的那条白色羊脂玉的小鱼,何明澈却非常眼熟。她讶异地张大了嘴巴,与所有人一起,看向了高台下的阿喵。

      此刻的阿喵,也在怔怔地盯着夜空里的投影。

      而弥呼,这只佝偻着的流浪老猫,顾不得胸脯毛还被滕云还扯着,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在地下,仿佛彻底成为一具被抽干了活气的傀儡。

      ……

      十三年前,毒沼之战。

      大地都在震颤。秦广王王府塔楼里,天花板上的吊灯巍巍地摇晃着,灯影忽明忽暗,照得躲在卧室墙角里的弥呼的脸,也忽明忽暗。
      下一刻,卧室的门被撞开,前胸后背都是血的安煦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反身又把门牢牢锁死。

      “弥呼,”她喘息着摔倒在床上,“城破了。死魂灵太多,我们的南府营……顶不住。”

      “那我们怎么办?”弥呼手足无措,惶惶然地看着安煦,她怀里隐约露出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灰毛的小脑袋。

      安煦看了看她,叹息道:“抱歉,你刚到城里没多久,女儿也今日才出生。本想把你留在我们这里做个侍从,这样你们母女日后便不必再颠沛流离。可谁曾想……竟有这样的灾难降临在孽镜城。看来,今日这城与我都难逃此劫了。”

      “不,秦广王您——”弥呼双眼一红,潸然泪下。

      “徐妈妈说得对。”安煦含泪慨叹道,“都是我这些年怀安丧志,才令大敌当前时,城防工事却无法抵御这些死魂灵,让先贤布下的林地防线如同虚设,害死了如此多的亲人与同僚。”

      “秦广王大人,您先别说丧气话,”弥呼抱着刚出生的女儿急切地凑到她面前,“现在还有机会,您可以跟我一起逃离这里。”

      “不。”安煦摇头,“我是孽镜城城主秦广王,我生来注定与此城共存亡。”

      “可是……”弥呼迟疑着看着她浑圆的毛茸茸的腹部,“您也快要生产了……”

      她话还没说完,安煦已经痛苦地弯下腰来。弥呼慌忙去扶,但她身子太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搀到床上,自己身上也沾满了她带进来的血污。

      “多谢了。”安煦痛苦中依然向她挤出一丝微笑。“只是要麻烦你今晚守着我。感觉孩子马上就要降生,但徐妈妈她们又还在外抗敌,我——”

      突然袭来的疼痛让她一时没能把话说完。弥呼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不住呜咽,任由她锋利的爪子不能自控地抠住自己身上的皮肉。

      “弥呼,”安煦死死地抓住她的爪子,“我大概活不过今夜。我死后,我的孩子……和你的孩子,都拜托你了。”

      弥呼怔怔地抱着她和自己的女儿,不知所措。

      城隍庙的钟声在死魂灵的咆哮中敲响了十二下时,安煦生下了一个女儿。

      ……

      “她是秦广王安煦的女儿!”

      人群中有人爆发出第一声惊呼,随后附和的人便越来越多。

      “看哪,这只跟使者一起来的猫,她跟照片上长得一模一样,她才是安煦的女儿!”

      “她还挂着照片上的那个玉佩!”

      “这是怎么回事?现在的秦广王,是冒名顶替的吗?”

      人群的讶异逐渐转为愤怒,所有的声音和目光都向安然和阿喵这两只猫聚集过来。

      安然在人群的注视下,全身开始剧烈地颤抖。她的目光里也充满了不解和迷茫。

      阿喵依然陷在错愕里,久久回不了神,就连被赶到身边的何明澈和小九拍了肩膀,也是毫无反应。

      而老猫弥呼,则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跪倒在滕云脚边。

      “是我。”她声音嘶哑地开口了,“不要怪她。不要怪安然。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打要杀就冲我来吧。都是我。是我一个人做的。”

      ……

      她的心乱得很。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里,安煦想要跟女儿独自相处,所以她抱着自己的女儿来到了门外。

      孽镜城所有还能拿得动武器的战士,都出去抗击外面铺天盖地的死魂灵了。秦广王府里空空如也,但她能闻到铁锈的味道。

      她知道那是血,在流浪的那些日子里,她曾无数次闻到过自己或受伤同伴身上传来的这股味道。

      今夜过后,也许孽镜城还能存在;但失去了秦广王安煦庇佑的她,还能继续以她许诺的“侍从”身份留在王府里吗?令她更心碎的是,她的女儿,此刻躺在她怀里的这只刚刚才出生的、灰色的软软的小东西,她也许要再次重复母亲流浪的命运——

      弥呼摇摇头,企图将这可怕的想象从自己脑海里驱走。

      但她失败了。

      收留她的安煦死了,她们母女大概率无法留在孽镜城。难道她要像自己一样,在垃圾桶里吃着馊了的剩饭长大吗?要为了活命东躲西藏,每天都在挨打、受伤,被残害吗?从出生开始就在流浪的弥呼,这些经历给她留下的伤痕刻骨铭心。

      她费尽心机才使她的女儿平安出生,她绝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看着怀里的女儿,弥呼心如刀绞。

      她该怎么做?

      ……

      “都是你做的?”听到弥呼的话,何明澈质问道,“什么意思?现在的秦广王安然,到底是谁?”

      “她是我的女儿。”弥呼又哭又笑,疯了一般,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安然。“我的宝宝,我最亲爱的孩子。她是我的亲生女儿。”

      安然僵硬地站在原地。她优雅的灰色长毛,此刻在满天的烛火和黑底银丝的城主披风的映衬下却黯然失色。

      ……

      她重新走进安煦的卧室时,躺在床上的她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女儿气息微弱,脸上却是幸福的笑。

      安煦的脚下放着一只上了锁的箱子。她应该用了最后的精神将自己所有的东西收拾好,但已经没有力气去搬动它。“弥呼,这便是我所有的遗物了。”她低低地说道,“我死后,帮我将它埋在塔楼里。我生于斯,长于斯,我的一切最后都应当留在此处。”

      弥呼点点头。

      “战斗可都结束了?”安煦问道。

      弥呼听了听外面逐渐小下去的搏斗声,点头:“快了。”

      “我的女儿……以后便拜托你了。”安煦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说道。她怀里刚出生的三花猫裹在严严实实的襁褓里,她吃力地将她递给她,弥呼惶惶然接过,将自己的女儿和安煦的女儿都抱在怀里。

      “我的女儿……她叫……她叫安然……”安煦的声音,已经逐渐小了下去。“我只盼她这一生……如意顺遂……安然无恙……”

      弥呼哽咽着,不敢看她已经黯淡下去的双眼。

      安煦死在日出之前。弥呼呆呆地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战斗声逐渐止息。

      第一缕晨曦照在她怀里的两只小猫脸上时,她们发出第一声稚嫩而响亮的啼鸣。

      ……

      “不,不可能。”安然崩溃而绝望地摇头,喃喃道。“我是秦广王安煦的亲生女儿。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当初是徐妈妈亲手把我抱出卧室交给所有人的。”

      弥呼热切又卑微地向她伸出自己的爪子,仿佛要拥抱她,却又怯懦到不敢上前。

      “宝宝,”她轻声呼唤道,“我一直害怕别人知道这件事,包括你在内。我可以继续做一只流浪猫,只要能留在你身边看着你就好。但现在无所谓了。你是我的女儿。我最爱的女儿。”

      人群哗然。

      “难怪她的觉醒体属性跟安煦大人和安宁大人都不一样!”

      “原来她根本不是安家的女儿,只是个流浪猫的后代!”

      在这种时候,安然依然保留着她最后的体面。她似乎马上就要倾倒,但还是用爪子扶着卫兵的长戟,慢慢坐在了旁边的台子上。

      “你说谎。”她说道。“自从收到这些流言蜚语,我什么可能性都猜过了。我曾猜测自己也许是其它城池贵族之后,也许是某个城主送来的质子……我自知也许某一天会失去孽镜城城主之位,但不可能。我绝不可能只是流浪猫的女儿。”

      ……

      “安煦大人!”徐南徐妈妈通身是血,精疲力竭地带着几个士兵从外面急如星火地冲进了卧室。“死魂灵被我们打退了!我们伤亡惨重,但好歹孽镜城是保住了!安煦大人呢?!”

      “她……”弥呼全身都在剧烈地发抖,“安煦大人……战死了,她去世前生下了她唯一的孩子。”

      徐妈妈缄默了足有半分钟。之后,她缓慢地走上前,为安详地躺在床上的安煦掖好了被子。

      “安煦大人小的时候,也是我照顾的。”她说,“我看着她们一家子长大,没想到,现在也要送她们一家子离开。”

      之后,她转过身来问弥呼:“大人的孩子呢?”

      “在这。”弥呼颤颤巍巍地将手里的小猫递了出去。“她就是安煦大人的独生女。安煦大人去世前说……她叫安然。”

      徐妈妈接过小猫,仔细端详着,脸上露出一丝悲悯的怜爱。

      “没想到,这孩子竟长着漂亮的灰色毛,小脸真端正。”她说,“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年轻有为的城主。”

      弥呼颤抖着低下头。那只可爱的三花猫,此刻正在她怀里熟睡着。

      ……

      “我虽然没能亲眼见到安煦大人的女儿出生,但就在第一次看到这孩子戴着的这玉,”徐妈妈轻声道,“我就有了一些猜想。时日久远,但我依稀记得这是安煦大人的东西,可我没有证据,直到小九这孩子发现了遗物里的照片。”

      “我的……玉?”阿喵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脖子上挂的石头小鱼。“它本来是安煦大人的?”

      “孩子啊。”徐妈妈悲伤而怜悯地笑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这块玉是怎么来的?”

      “妙宝奶奶说……”阿喵自言自语,“是捡到我的时候,在襁褓里找到的。”

      ……

      她带着这个熟睡的孩子不告而别,不远万里来到了枉死城。

      她早就听说,枉死城里有只厉害又仗义的老母猫。她虽然心狠手辣又残暴,却从不会让自己收留的流浪猫吃亏。她听说她从不拒绝沦落到自己地盘的流浪猫,她还听说她待收留的小奶猫如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

      趁着夜深,她把她放在她破破烂烂的住所门口。

      她在旁边守着,直到看见那只老母猫出来,将熟睡的孩子抱起,叹口气,摇摇头,又踱进了门,才胆战心惊地离开。

      ……

      “这是我的报应,我的报应。”弥呼歇斯底里地痛哭道,情绪如大坝崩毁般破溃而出。“宝宝,我好想你;我实在想看着你长大,所以后来又偷偷回到了孽镜城。但我依然是个该死的、卑贱的流浪猫;这么多年,我就守在你身边却不敢跟你相认,我好怕换掉你的事情被人发现。我天天都活在自己的罪孽里,但被我换掉的孩子这几天却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我好怕!她就是我的报应!”

      安然静静地坐在那里。她与阿喵对视着,阿喵也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周围成百上千的孽镜城民众都不存在。

      “阿喵!”何明澈揽住了她的肩膀。

      她本应该在这个温暖、富足又宽裕的城池里长大。她本该会像她一样优雅、有礼貌、有教养,最后却被迫变成了这样一个枉死城的脏兮兮的流浪猫,变成了一个骗子和小偷,跟别的猫打架,跟野狗抢食;捡垃圾,钻狗洞,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挣命,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让她变得贪婪、凶狠又没有规矩。

      她抬起头来,看着她,也看着弥呼。

      “安然,”她说,“我的确是个小偷。但我偷的是你的点心,你却偷走了我的人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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